contentstart
文書需要公章,奏疏需要印璽。
本質上來說,公章和印璽象征著權力,這兩種東西冇有什麼罪過,要看主人怎麼使用。
現在來看,把公章交給唐敬霄,他不一定做得比葉正儀合適。
因為唐敬霄的所作所為,並不能說服眾人。
誠然,他的部分想法能夠得到認同,但思想歸思想,至少現在來看,他對公平公正好像有點誤解,如果葉正儀把權力轉交給他,按照唐敬霄的想法與作風,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已知,明遠安是個不擇手段的人,其實唐敬霄跟他也冇差,所以在政治場上隻有兩種人,要麼清白到底,要麼多多少少沾一點不合理。
假設今日把公章轉遞給唐敬霄,他是否能做到始終如海瑞一般的清廉公正?鬥垮所有的嚴嵩,做到世俗意義上完美的政治家?
其實隻要跟政治沾邊,百分之九十九都說不清。
幾代之後,說不定他的子孫也要受到問責,就像前幾天他問責明玉那樣。
回顧古代所有的大臣,或多或少都有一點被詬病的地方,所以唐敬霄和葉正儀的所作所為,無法給出完美的、正確的判斷。
議員可以是“繼承製”的,也可以是競爭式的,這離不開環境的影響,這叢草長得茂密了,割了一道又長出來,生生不息,最後枯死了,也還有其他的種子落下。
唐敬霄跟葉正儀的起點是不同的,他會討厭、憎恨葉正儀也算正常,就像不同的地區的人麵臨考試,或者去商店裡買東西,有人因為麵熟就被老闆優惠,自己隻能原價買下。
歸根結底,不管是唐敬霄是出於內心的嫉妒,還是對於現實世界的怨恨,痛苦著不公平的人生,他都是這個家族裡可憐的人。
而政治本身就是一場循環,按照古代王朝的規律,中興之象,一兩百年可能出現一次,持續時間也不會很久,看唐敬霄和葉正儀這不死不休的架勢,這個家也不知道是什麼走向。
所以葉正儀在多年前一語成戢了,他們的問題就是自己人害自己人,天天不想著做事,光研究人去了,搞得內部一團亂麻,還必須要分個勝負出來。
如今,事情的發展並不可控。
由於明玉身體不好,睡眠時間比常人更久,比常人更容易睏倦,她再次從床上醒來的時候,是被唐敬霄吵醒的。
病房裡隻有他們兩人。
唐敬霄也冇休息好的樣子,他拿著一遝紙質檔案,看上去要跟明玉對峙。
“不用來問責我,我不能改變你的人生。”
明玉忍無可忍地說。
唐敬霄冇有管明玉的態度,他自顧自講出了一件事。
“多年前,從葉正儀參與桐幸會開始,所有位置開始明價買賣,例如你家的警衛、事務助理、信訪秘書等,有人聲稱是十八萬一個名額,聽著清朝像賣官賣爵,對麼?我隻是好奇,他會不會把內政部的位子也這樣賣出去。”
明玉冇心情聽他的話,因為唐敬霄帶來的檔案,給她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她目前正在一頁頁翻閱。
這是一些開支的單子,唐敬霄肯定拿不到具體的流水,所以隻是一些出售的數據,並不全麵,其中有文玩、股票、債券、固定房產、貴重金屬等,至於為什麼要去出售這些東西,似乎也能猜得到了。
整整十七頁的a4紙,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明玉沉默了半天,不斷翻閱著檔案,想從筆筆巨大的金額中得到答案——不少親人已經離世,長輩們逐漸年邁,衰落之象是無可避免的。
想一想明玉的堂哥,於在富貴溫柔鄉長大,冇有經受過風雨,自然養成了紈絝子弟的性格,會闖出什麼禍、做出什麼事,也不言而喻了。
醉駕、殺人、吸毒、猥褻、非法交易**彩。
還有更多的罪孽,隻是尚未浮現在眼前。
明玉內心裡或多或少有預料了,但這些東西呈上來的時候,她短時間內無法回神,呆滯地反覆翻閱著紙張,想從一長串數字裡看到原因,又覺得不可思議。
為什麼要出售這些東西?為了填補虧空。
唐敬霄說:“你的幾個親戚,其中有個每年六月都會帶上六箱現金去澳門賭博,我前幾天見到他,他正在會所發酒瘋,原來是這次輸得多了,接受不了。”
“……其實這些數字,我很難想象,我不知道他們有這麼多錢,你說我哥哥去賣那些位置,估計也是填補虧空吧?”
“不止是填補虧空,還要善後,部分錢用來辦葬了,他們為了把這些醜聞壓下去,需要疏通關係,”唐敬霄顯然是很高興,饒有興趣地問她,“你還想不想知道點彆的?”
“你說吧,我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唐敬霄打量著她的臉,對她說起了一樁陳年舊事:“他們本來是一對大學同學,被封建愚昧的長輩拆散,於多年前再續前緣,男人自稱是來自國外的天使投資人,讓女方進行某家公司的原始股投資,女方不知道,她的情人早已變性,這場錯誤的投資,詐騙了女方的钜額錢款,並且難以追回。”
明玉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媽媽。”
明玉慢吞吞地把a4紙理好,“我哥哥是否知曉?你對我說這些,是想讓我麵對現實吧。”
“大概率知道,葉正儀的嘴太嚴,他想瞞著你們什麼,非常簡單。”唐敬霄戲謔地說,“你要一無所有了。”
明玉知道,唐敬霄是想看自己笑話。
她除了對葉子月的事情感到失望與驚訝,其他的都能接受,因為早就看出了事情的苗頭。
“你家裡警衛的位子都開始買賣了,這種基層的位置,還有人托關係、爭破頭為了走進來,讓我不得不懷疑,葉正儀有賣官賣爵的可能。”唐敬霄想看到明玉身上的情緒波動,就故作惋惜道,“你哥哥要是走了,你活得下去麼?”
明玉冇有太大的反應。
“不用你擔心,我本來就冇有想過讓他照顧一輩子,因為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負擔。”
唐敬霄最厭惡她的淡定,如果眼前的明玉無動於衷,就顯得自己在唱獨角戲。
為了讓明玉難堪,唐敬霄想過很多方法。
他調查過明玉的病情,知道她的疾病是什麼,為什麼會突然爆發等等。
唐敬霄原本想拿這個做文章,卻看見明玉不小心把幾張a4紙掉在了地上。
她從床上起身,寬大的襯衣下,她的手臂和手背處都是針孔,而且明玉壓根不在乎靜脈注射的針孔,根本不會按壓住,所以導致大量血液溢位,造成堪稱恐怖的淤青。
唐敬霄見過年少的明玉,也冇有過幾年,他竟然在明玉身上看到了疲倦感,這不是歲月帶來的痕跡,是人的心態影響到了神態。
垂暮時刻,日輪已經滑到了血色中,霞光染紅的不止是天穹。
她在斜陽之中,站得不夠穩、不夠深。
唐敬霄紛亂的情緒掀起了一場風浪。
他是在乎明玉的,這是混雜了仇恨與怨毒,殘暴與玩弄的心態,權力一角裡給予他的醜惡,如果明玉是一種財物,他能夠霸占她,就擁有了新的人生——為什麼唐敬霄會這樣想?
他看著這個女人孱弱地走過來。
由於身體原因,使她不得不弓起脊背,極力控製著自己的四肢,像是要拄著柺杖才能行走,再去看她大半張藏在暗色下的麵容,原來她如此年輕。
光陰帶給明玉的太多太多,唐敬霄再也看不見她的眼淚。
正常人一分鐘行走完的路,明玉需要三倍的時間,她付出的心神與力量也是成倍的,也是多虧了這些時間,讓她擁有更多思慮的機會。
唐敬霄欣賞著她的殘缺,有時也會厭惡著,他非常想問明玉:你已經病成這個樣子,跟近親結婚、遺傳病脫不了乾係,你為什麼還執意與葉正儀相戀?
無法跳出這個怪圈,血緣的吸引到底有什麼魔力?
他想著想著,卻覺得心悸氣短,相似的血液難道是穿腸毒藥,為什麼自己總是剋製不住思緒,又怎麼可能在這個怪圈裡?
明玉站在他麵前,重新把整理好的資料轉交給他。
唐敬霄問她:“你是不是恨我?”
明玉不懂他,一輩子都不會懂。兩個人隔著的何止是歲月與恩怨,還有永遠看不到的真實內心。
“不用問我這種問題。”
唐敬霄究竟要什麼答案,他是否想明玉恨他?麵對心知肚明的結果,他的詢問很像一場笑話。
曾經葉正儀想,明玉移情彆戀,他會把嫉妒的淚水灌滿長江,那麼在唐敬霄心裡,如果明玉與其他人獲得幸福,他仇恨的血淚也不逞多讓吧。
但關於“仇恨”的定義,全看他自己的內心了。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