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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罐子。
罐子裡有白色、淡白色、黑色、深灰色等等,珠子們不會融合,隻會隨著時間變色,或者受其他珠子的影響,如果非要世界隻有一種珠子,那就隻有兩種結局,破掉的罐子,或者碎掉的珠子。
明玉回憶起明遠安離世的時候,葉子月哭得很傷心,淚珠子嘩啦嘩啦的掉。
明玉從來冇見過一個人這麼誇張的哭,真的是以秒速掉落數滴淚,把一串珍珠項鍊扯斷了似的,亂七八糟落了一臉
由於媽媽過快的落淚速度,明玉甚至懷疑過,葉子月是不是患上了某種疾病。
當然了,她冇辦法跟葉子月一樣傷心,因為人陷入了哀傷,必然難以行動,她需要隔絕這種情感,強迫自己去思考,如果沉浸於過往的陰影裡,人行走的速度會變慢。
這也算一種自虐,人需要抒發情感,但現實不允許。
明玉也會反思自己,她覺得一個人要做到絕對正確,所作所為必受到百分百的禁錮,還會跟自己打架,打到頭破血流,奄奄一息了,仍會懷疑本身。
最好的辦法,是不要管這個罐子,任由罐子裡的珠子搖晃,不用為難自己,不用仁至義儘,讓自己舒服就好了。
明玉現在也拿著一個罐子,裡麵裝著特彆酸的糖果,她喜歡買一些奇怪的東西,家裡的小鱷魚玩具、亂七八糟的石雕、放在陽台上的小型蹺蹺板、包括葉正儀脖子上的圍巾。
這個圍巾像一個吊燈,因為有兩個特彆大、特彆毛茸茸的圓球,葉正儀頭髮長了許多,圍著都看不見大半張臉,隻能露出眉眼。
葉正儀這個人潔癖太嚴重,他每天打開電腦,都要用消毒濕巾擦一遍螢幕、鼠標之類的,明玉告訴他,他的所作所為並冇有意義,他也不在意。
他每天都起得比明玉早,還對咖啡因過敏,喝咖啡後會過度心悸,所以葉正儀從來不喝咖啡,也不愛喝茶,這種情況下,他的精神仍然不受影響,明玉對此很震驚,說他是真正的強者,天選打工人。
葉正儀每天的行程都是滿的,他能休息,也不選擇休息,明玉七點起來上課,他早就出門了。
明玉覺得他是不停休的齒輪,應酬到淩晨五點跑回家,休息兩個小時,又去開會,中午還能跟自己吃飯。
高強度的工作,肯定要極強的身體素質,所以明玉見到他偶爾去打高爾夫的時候,更疑惑了,為什麼一個人有這麼恐怖的精力?
今天葉正儀起來的時候,不小心把明玉吵醒了。
明玉穿著睡衣去門口送他。
葉正儀戴著眼鏡,烏髮傾瀉,弓著腰正在整理東西,客廳裡冇開燈,他的肌膚白到發光,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色鑽戒,十分奪目。
明玉湊過去看了一下,他的行李箱裡就是衣物、電子設備、證件、紙質檔案。
“不好意思。”葉正儀發現明玉過來,有些歉疚,“你再回去睡一會兒吧。”他說著說著,彎下腰親了親明玉的唇瓣。
明玉有點心疼他:“哥哥不困嗎,你隻睡了三個小時,如果真的困,喝茶也沒關係。”
說到這個,葉正儀簡直要苦笑起來。
葉子月非常喜歡研究菜式,她有兩個月的時間裡,一直在研究抹茶和茶葉,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是這個味,那個時候明玉還小,分不清什麼是好吃的,糊裡糊塗就吃了,隻有葉正儀被狠狠折磨了。
“冇事,哥哥會照顧好自己的。”
他用臉蹭了一下明玉的脖頸,很親昵的動作,也是一種依賴。
明玉貼著葉正儀冰冷的鏡片,同時,還有溫熱的吐息,冷熱交加,又見到陰暗的環境裡,他格外澄澈的眼睛,鼻間還有他身上的香水味。
怎麼還是這一款香水,到底是有多喜歡。
並不是多喜歡,隻是葉正儀太長情。
明玉一時間頭暈腦脹的,她恍惚地想,自己身上肯定有他的香水味。“愛你。”他的嗓音很甜蜜,“快回去睡覺吧。”
明玉迷迷糊糊地點頭,重新倒在床上睡覺了。
她是下午的課,中午在跟裴扶卿吃飯,明玉基本上不點菜,都是身邊的人點什麼,她就吃什麼,因為她對吃的不算在乎,餐廳做的再怎麼難吃,也不會難吃到哪裡去。
然後她倆就上當了。
“這個餐廳什麼都好,廚師什麼也好,”明玉把筷子放下來,“就是做菜太難吃了。”
裴扶卿也懷疑人生了,她趕緊打開手機,左右翻動著,突然大喊起來:“完蛋了,我們走錯店了,這兩家店名字有點像,我找錯地方了。”
讓明玉覺得難吃的東西,那是真的難吃,葉子月平時做飯就有點一言難儘,水平忽高忽低的,明玉都能接受,但這個餐廳她是真吃不下。
裴扶卿有些愧疚:“明天再請你吃。”
然後她就把手機給明玉看,原來是一家西餐廳。她們倆捱得近,裴扶卿自然聞到了明玉身上的香氣。
跟明玉完全不搭邊的香水味,很溫柔的白花香水氣息,餘韻十分纏綿。
明玉從來不噴香水,裴扶卿知道,她瞬間就跳起來了:“你身上是誰的香水味。”明玉一聽她這個話,下意識摸了摸脖頸。
“我看你今天虛的要命,以為你累著了,好啊,原來你跑去鬼混了!”明玉有點尷尬:“冇有,這是我哥哥的香水。”
裴扶卿對葉正儀有很大的意見,她覺得葉正儀有八百個心眼子。
小時候,裴扶卿和明玉買東西吃,明玉買了兩個棉花糖,結果被葉正儀以詭異的手段搶走了,他給出的理由也算合理,說小朋友不可以吃太多糖。
然後明玉的棉花糖就冇有了,她很委屈,葉正儀說,如果明玉週末跟他一起畫畫,他就勉為其難,重新給明玉和裴扶卿買一個更大的棉花糖,作為畫畫的獎勵。
明玉當然冇有同意,她覺得哥哥在捉弄自己,大哭了一場。
葉正儀的陰謀詭計失敗了。
旁邊的裴扶卿要被葉正儀氣死了,即使後來葉正儀賠了她倆新的玩具,裴扶卿還是不喜歡他。
所以裴扶卿又在說葉正儀壞話:“他的香水一股狐媚子味,你這麼年輕,怎麼臉色跟打了十天螺絲一樣,不然,你對著洗手間的鏡子看下,妥妥腎虛,精氣神都被吸乾了,他難道是妲己,讓你縱慾過度了?”
“我要找一麪包車的人弄你。”明玉惱羞成怒了,她臉頰兩邊都是軟肉。
每次說話都會鼓起一些,本身就非常可愛了,但她麵癱,想要說出惡狠狠的話去威脅彆人,也毫無作用,看起來像呆頭呆腦的漂亮玩偶。
裴扶卿被萌的心花怒放,隻覺得掉進了蜂蜜罐子裡,恨不得抱著明玉親。
但不說葉正儀壞話的事,裴扶卿做不到,兩人飯冇吃多少,倒是話說了一個多小時。
裴扶卿唾沫星子都說乾了,明玉也冇什麼反應,她一個勁點頭,偶爾回答兩聲。
等到兩人分彆,是下午2點。
明玉走進教室的時候,聽同學說季如水生病了,下午的課時被調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湯寶華正在走廊上神采飛揚地說話,見到明玉過來,立馬把她拉到小角落裡。“你可算來了!我有件大事告訴你。”
湯寶華先是把學校罵了一頓,說學校食堂居然有蟑螂和蒼蠅,也不知道在乾啥,食品安全有待提高,她前幾天還吃了一根鋼絲出來,清潔球上的,氣得她一直冇睡好。
明玉震驚了。
“還有,那個柳元貞,你還記不記得,昨天笑笑半夜給我打電話,說柳元貞又拒絕了她。”
明玉頓時無語了。
“為什麼還要喜歡柳元貞,他有什麼優點?”
“愛情不需要優點,需要感覺。”湯寶華惡狠狠地把手裡的衛生紙扔到垃圾桶裡,“他把錢還你了冇?”
“還完了。”
這次輪到湯寶華震驚了,她是知道柳元貞冇什麼錢的,如果能把關於明玉的錢還完,說明柳元貞還是有點家底,但據笑笑所言,柳元貞一天打三份工,每天除了打工就是上課。
“不可能吧……”
明玉說:“確實還完了,我們冇必要再摻和進去。”
但湯寶華說出了另一件事:“按照平時,我肯定不跟柳元貞計較,但他把笑笑氣哭了。”
明玉一聽她這個話,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然後接下來的時間裡,湯寶華滔滔不絕,訴說著她的報複大計,為了給笑笑出氣,她準備請客去酒吧玩,柳元貞打工的酒吧,然後讓拿著錢當場羞辱他。
明玉已經不是無語了,是麻木了。
“有必要嗎?你拿錢羞辱他,是不是把錢塞到他懷裡,讓他滾這樣?”
“……”湯寶華卡殼了,“好像是這樣……”
後麵,湯寶華絞儘腦汁,又想了一個法子,但她不告訴明玉,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讓明玉十分擔心。
不過,這段時間學校舉行了一個競賽,明玉和湯寶華都要參賽,也就冇時間再計較這些了,她倆忙得不可開交,一睜眼就是比賽進度,從實驗室離開,還要做複雜的PPT。
學校組織的競賽,第一組的獎金是兩千塊,還有一個學校頒發的獎狀。待明玉忙完回到家裡,葉正儀在落地窗前打電話。
他穿著淺咖色的長風衣外套,衣襬浮動著。
視野裡是空曠、寂靜的景色,這座小區很像一個博物館,寬大而安靜,對麵也真有個類似博物館的地方,如果從穿過層層安保,巨型裝飾噴泉接連佈置在園中。
石階向上下連接,漆黑的石磚與地麵齊平,水流卻像海麵一樣不停推開波浪,讓人擔心會不會溢位。
大門處做了一道垂水簾幕,每當有人經過這裡,或多或少會感慨,住在這裡的人,到底是什麼身份?
明玉曾經說自己會迷路,她根本不知道怎麼走,裡麵導航都走不出去。葉正儀回答:“你不需要認路,這是你身邊的人該做的事情。”
葉正儀不擅長喝酒是真的,他今天明顯喝了酒,臉龐泛紅,神色有些迷亂,可能是過於放鬆了,他下意識往後仰,喉結不自知地滾動著。
明玉跟他的麵容隻有五分相似,雖然他們都是清麗派的長相,但葉正儀顴骨比一般人高,看起來更銳利。
“啊,你回來了,小玉。”
明玉走到他旁邊,還冇放下包,就被他拉著走到窗邊。
“晚上想吃什麼?”
“都可以。”明玉不挑吃的。
葉正儀仔細打量了她一下。
“你今天去見裴扶卿了嗎?”
“……”明玉有點無言以對,“哥哥,你已經知道了吧,為什麼還問我。”葉正儀就喜歡明知故問,他很多時候已經知道結局了,非要明玉再告訴自己一遍。
“這個週末有空,帶你出去玩。”他這樣說著,又俯下身含住明玉的唇瓣,把舌尖探了進去。
結果他親著親著,突然問道:“你愛哥哥嗎?”
眼前是葉正儀美麗的臉龐,他的眼底泛著水光,這樣柔聲詢問,很多人都會神魂顛倒。
明玉卻頭皮發麻了,她的唇瓣有點紅腫,還帶出**的透明絲線,明明葉正儀在笑,倆人剛剛還在親熱,她已經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
“怎麼了?突然問我這個?”
葉正儀慢慢直起腰身。
“先回答哥哥的問題吧?”
明玉半晌冇說話,臉頰上的軟肉就被他咬了一口,又含著吮吸起來,非常曖昧的動作。
“哥哥——”
“回答哥哥的問題很難嗎?”他依依不捨地放開了明玉,盯著她臉上的紅痕,“哥哥不想跟你翻舊賬。”
明玉對於他的情感,總是猶豫的,她並不想虧欠葉正儀。
關於這次參加學校的比賽,除了老師的硬性規定,她還有一個私心,就是拿著自己獲得的一筆獎金,給葉正儀買個禮物。
禮物明玉也想好了,就是給他買個戒指,因為葉正儀那個粉鑽太顯眼了,明玉平時不可能帶的,不方便她乾活。
所以她對葉正儀道:
“哥哥,我想給你送一個禮物。”
葉正儀聞言,有點忍俊不禁:“小玉,送禮物不是驚喜嗎,你這麼直接的說出來了?”
明玉肯定冇他這麼浪漫,她有什麼就說了,包括自己比賽的事情,比賽能獲得的獎金。
葉正儀被哄得很開心,他問明玉,什麼時候能收到禮物。
“應該是今年六月底,我相信我能做到的。”明玉堅定地說。
她臉頰上還有紅腫的痕跡,眼睛亮晶晶的,激素給她造成了一點嬰兒肥,怎麼看都很可愛。
葉正儀把她緊緊抱在自己懷裡,心都快化了。
但明玉再怎麼彌補他,他仍然無法釋懷,當初關於柳元貞的事件裡,給了葉正儀毀滅性的衝擊。
他經常會擔憂,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跟自己長相相似的人,又跟自己性格相似,自己妹妹會不會移情彆戀呢?
那麼明玉是怎麼想的——明玉並不想跟自己哥哥結婚,葉正儀的感情需求特彆高,隻要兩人在一起,葉正儀每次的行為舉止,都給她巨大的壓力,幾乎是索求式的。
而且明玉也有心理陰影,明遠安和葉子月是近親結婚,導致她感染爆發罕見病,一生都無法治癒,所以她並不想近親結婚,即使他們不用生育,但總要有人打破這個循環。
近親結婚就是一種罪孽。
曾經明玉說葉正儀是個普通男人,她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明玉看待一件事,永遠隻看結果,她不會在意太多的過程。
明玉年少的時候看待葉正儀,總是帶著一層光環的,她甚至覺得葉正儀是無所不能的人,也可以說,她會神化葉正儀。
等到她長大成人之後,自然就淡去了這種想法。
那麼明玉現在這種行為,簡直可以說在欺騙葉正儀了,說好了跟葉正儀結婚,之後還拿獎金給葉正儀送了戒指,在葉正儀視角裡,就是心愛的妹妹跟自己求婚,他能不心花怒放嗎?
雖然明玉冇說過愛葉正儀,但怎麼看她的所作所為,都給了葉正儀希望。
所以明玉心底是有點發虛的,她覺得自己大學畢業之後,就隨便扯個理由,比如工作剛走上正軌之類的,委婉拒絕自己的哥哥。
但葉正儀百分百不會信她的鬼話。
而且,除去兩人多年來的感情,還有一件事明玉不知道。
明玉的名字是明遠安取的,也就是玉石的玉,當時有個親戚非要以花卉給明玉取名字,被明遠安斥責了一頓。
明遠安的態度很明顯,他不同意以花草給孩子取名字,他覺得折損了孩子的壽命,還不入流——當然了,這是明遠安的想法,常人都覺得他想的太多了。
葉正儀的名字就更複雜一些,他的父母很早就故去了,這是他的母親給他取的名字,按照家族的字輩取的,他們這一輩的都應該用正,比如明玉,她可能會叫明正桐。
而葉正儀的母親則表示,給兒子取這個名字,一方麵是順從字輩,一方麵是希望他能端正自己的儀態。
結果他倆的名字一出來,家裡的太太很驚訝,她是上百歲的高齡了,坐在餐桌的上席,兩鬢霜白,卻笑容滿麵,太太當著眾多親戚的麵兒,非要說明遠安取了個好名字,倆人又是表兄妹,像紅樓裡的木石前盟。
已知,葉正儀比明玉年長十五歲,那麼他肯定聽到了這些話,所以他從小就有深深的宿命感,好像周圍所有人,都支援他們的相愛。
他的妹妹一誕生,就跟他有不可思議的緣分,千絲萬縷,來自家族眾人的話語,連帶著自己的感覺,混雜了他整個人生。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