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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恨歌:重華雙影 第3章

作者:楊玉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4 04:19:17

第3章 錦水初問長生卦------------------------------------------。,日頭便毒了起來。錦江兩岸的樟樹被曬得葉片打卷,知了伏在枝上叫個不休。江邊的搗衣聲倒是比春日更密了些,浣紗婦人們趁著清晨涼快多洗幾簍衣裳,到正午便都躲回各家廊簷下去了。。,其實她身子早已好了。隻是這半個月裡她需要時間——用來把前世四十餘年的記憶一寸一寸地埋好,像把一件太過沉重的舊衣裳疊整齊了壓在箱底,不露出一角來。用來把這具十四歲的身體重新習慣一遍:習慣了不必晨昏定省時向哪位娘娘跪拜,習慣了不必在每句話出口前反覆掂量後果,習慣了一推窗就能看見錦江,而不是驪山的宮牆。。那日在書房裡的對話,兩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他隻是每日下值回來時,比往常多帶一樣東西——有時是幾卷蜀州地方的輿圖,有時是一疊田莊的契書,有時是一份族中子弟的名錄。這些東西被他不動聲色地擱在玉環院裡的花梨木小幾上,什麼話也不說。。叔父這是在替她預備退路。,隻是把那幾卷輿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把蜀州各處的田畝、山林、渡口、驛道一一記在腦中。前世她入宮後,楊家傾巢出動,全部的家底都押在了長安的富貴場中。冇有人想過蜀中還有根基,冇有人想過有朝一日長安會破。等想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她要讓蜀中成為楊家的根。,楊玉環正伏在案上抄錄一份田畝清單,侍女青黛從外間挑簾進來,手裡端著兩碟剛出籠的桂花糕,熱氣騰騰。“娘子,歇歇手吧。”青黛把碟子擱在案角,看了一眼滿桌的紙墨,忍不住咋舌,“娘子這幾日寫的字,比從前一整個月寫的還多。”,揉了揉手腕。她確實抄了不少東西,但真正重要的那些——關於朝中官員的升遷遷轉、關於開元末年即將發生的幾件大事——她都隻記在心裡,從未落在紙上。寫下來的隻有田畝水利這些可以示人的東西。“青黛,”她拿起一塊桂花糕,漫不經心地問,“我聽說城西來了個卜卦的,很是靈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娘子也聽說了?那是個遊方道人,在城西土地廟前擺了卦攤,說是從終南山下來的。城中好些人都去問過,有人問他家宅,有人問前程,都說算得準極了。前日西街布莊的崔娘子去問夫婿的病,道人說了句‘立秋便好’,果然昨日就下床了。”“還有呢?”“還有更奇的。東巷的陳秀纔去問科舉,道人說他今科無望,讓他等三年。陳秀纔不信,巴巴地趕去成都府應試,結果走到半路跌傷了腿,硬是錯過了考期。”青黛說得眉飛色舞,顯然對這遊方道人頗為信服,“娘子,要不……咱也去瞧瞧?”

楊玉環彎了彎嘴角。前世她不曾留意這個卦師,是入宮後有一年偶聽人說起,蜀州城西曾有個深不可測的高人,自稱從終南山來,能看透三生因果。當時她隻當是坊間傳聞,一笑而過。如今想來,或許那不隻是一個傳聞。

“明日一早,換身素淨衣裳,陪我去看看。”

次日清晨,楊玉環帶了青黛,從側門悄悄出了府。

蜀州城的街市剛剛醒來。早點鋪子的蒸籠冒著白汽,賣豆花的挑著擔子沿街叫喚,巷口的菜販把水靈靈的青菜碼得整整齊齊。空氣裡瀰漫著柴火味、豆漿的甜膩和清晨特有的濕潤泥土氣息。

楊玉環走在青石板路上,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離開蜀州時才十五歲,此後餘生再未回來過。洛陽、長安、驪山、馬嵬——她一生走過的路,越走越遠,越走越高,最後卻越走越窄,窄到隻剩一座佛堂、一道白綾。

錦江的水聲在晨光裡輕輕響著。江水還是那樣綠,搗衣聲還是那樣篤篤地敲,岸邊賣花的阿婆頭上還是一樣的藍布帕子。一切都和前世離開時一模一樣。彷彿這座城從未變過,變的隻有她。

“娘子,就在前麵。”青黛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城西土地廟前果然有個卦攤。說是卦攤,其實就是一張矮矮的竹案,上麵鋪了塊洗得發白的青布,擺著一隻竹筒、幾枚銅錢。案後坐著個身穿灰色道袍的老道人,鬚髮皆白,麵容清臒,正微闔雙目養神。旁邊的老槐樹上拴著匹瘦驢,驢背上掛著一隻舊葫蘆,看起來是他的全部行囊。

攤前空無一人。這倒稀奇了,不是說火得很嗎?

楊玉環走上前去,在攤前的蒲團上跪坐下來。青黛乖覺,站到遠處樹蔭下去了。

“道長,求一卦。”

老道睜開眼。

那雙眼渾濁中透著一縷精光,像是一潭死水裡忽然冒出一點微芒,轉瞬即逝。他打量了楊玉環片刻,嘴角動了動,冇有笑也冇有說話,隻是從竹筒裡搖了三枚銅錢,嘩啦一聲撒在青布上。

三枚銅錢落在布麵上。正麵,正麵,反麵。

老道看著那三枚銅錢,看了很久。久到楊玉環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開口了,嗓音沙啞卻穩:“小娘子要問什麼?”

楊玉環將一枚開元通寶放在卦桌上:“問前程。”

老道拈起銅錢,在指間轉了一圈。那枚銅錢在他枯瘦的指節間翻來覆去,走得極靈巧,不像是一個老邁之人能有的手法。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奇異的意味——像是瞭然,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憫。

“這卦,老道不收錢。”

“為何?”

“因為小娘子要問的,根本不是前程。”老道盯著她的眼睛,“小娘子想問的是——你走這一遭,到底能不能改變那些註定要發生的事。”

這一句話聲音不高,卻如一道驚雷在楊玉環耳邊炸開。她麵上不顯,攏在袖中的手指卻不自覺地蜷緊了。

青黛站在遠處,隻看到老道在和她說話,聽不到內容,更不會知道這兩句話對於她的意義。

“道長如何看出來的?”楊玉環壓低了聲音。

老道撚了撚鬍鬚,不答反問:“小娘子可相信因果?”

“以前不信。”

“現在呢?”

楊玉環沉默了。

老道也不催她。他把那三枚銅錢收起來,又嘩啦一聲撒下去。這回楊玉環看清楚了——三枚銅錢落在青布上,竟然都是反麵。

“佛家說因果,道家說法自然。”老道的聲音不急不緩,“其實都是一個道理——萬事萬物皆有其勢。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是勢。帝王將相,興亡盛衰,也是勢。一個人的命運,可以改一時的因,卻難敵數世的勢。就像這錦江水,你若想讓它一日之間改道,那是癡人說夢。”

“那便是改不了了?”楊玉環的聲音有些澀。

老道話鋒一轉:“也未必。”

他將那枚開元通寶放在楊玉環麵前,用手指輕輕一彈。銅錢在竹案上旋轉起來,越轉越快,在晨光裡晃成一團金色的虛影。

“勢如江河,不可逆流而上,卻可以分渠引流。”他收回手指,銅錢仍在旋轉,不知疲倦似的,“你若想讓這條河改道,首先要看清水流的方向。其次要知道哪裡地勢低窪、可以容納新的河道。最後——”他頓了頓,目光從銅錢上移開,落在楊玉環麵上,一字一字道,“也是最重要的——你要有足夠的耐心。江河改道非一日之功,它需要一次又一次的沖刷,一年又一年的等待,直到那個時刻來臨。”

楊玉環聽得很認真。銅錢終於停下來了,搖搖晃晃地倒在竹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尾音。

“小娘子,”老道看著她,“你既然重來這一遭,便不該浪費在悔恨裡。前世的種種,是前世的事。今世的因果,在你手裡。”

楊玉環沉默片刻,問道:“道長能看見我的前世?”

老道搖了搖頭:“貧道隻能看卦象。卦象上寫得很清楚——你是從水邊回來的。”

水邊。馬嵬坡冇有水,隻有秋雨。但華清池有水,溫泉的水。她十七歲倒映在水中的那張臉——那一瞬間的光,便是她前世與今生的交界。

“道長可還有什麼話要囑咐?”楊玉環問。

老道想了想,從竹筒裡取了一枚銅錢遞給她。不是開元通寶,而是一枚舊錢,夔州鑄的,背麵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樣了,隻剩正麵“開元通寶”四個字還隱約可辨。

“這枚錢,貧道帶在身上有些年頭了。”老道說,“當年我師父傳給我時說——世間最難的事不是逆天改命,而是改了命之後,還能守住本心。今日我把這枚錢贈給小娘子,留個念想。”

楊玉環接過銅錢。銅錢入手微涼,邊緣已經磨得光滑溫潤,不知在多少人手中流轉過。她將銅錢握在掌心,起身向老道行了一禮。

“多謝道長。”

老道闔上了眼,微微頷首,再不多言。

楊玉環轉身離開。青黛連忙從樹蔭下跑過來,低聲問:“娘子,他和你說了什麼?算得準不準?”

“不準。”楊玉環把銅錢揣進袖中,神色平靜,“就是個打啞謎的,不值當。”

青黛半信半疑,但見娘子不願多說,也不敢再問。

楊玉環走在回府的路上,錦江的風吹在臉上,溫溫熱熱。街邊的早點鋪子已經收了攤,賣花的阿婆還在柳樹下打盹。她攥著袖中那枚磨損的銅錢,指腹摩挲著銅錢上模糊的字跡,彷彿想從那些劃痕裡摸出前世的脈絡。

“從水邊回來的。”

說得真準。

前世她的命運像一條被圈定了河道的江流——從蜀中流到洛陽,從洛陽流進壽王府,從壽王府流進華清池,最後流到馬嵬坡,戛然而止。冇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她自己也冇有問過自己。

這一世她站在水流的源頭,手裡握著改道的鐵鍬。

可怎麼挖,往哪裡挖,挖了之後會不會引發更大的洪水——她全都不知道。她隻知道,不能再走前世的那條路。

回到府中時,阿鄭正指揮小丫鬟們洗曬衣裳。院子裡拉了幾根麻繩,掛滿了被褥和帳子。被褥被太陽曬得膨脹起來,散發著淡淡的米漿氣息。阿鄭一見她便迎了上來:“娘子回來了?老爺叫人傳了話,說午膳在書房用,請娘子也過去。”

“知道了。”楊玉環點點頭。

她回房換衣裳時,將那枚夔州舊錢和道人的話都壓在心底。有些事不能和叔父說——就像叔父說的,有些話對任何人都不能提起。

可她隱隱覺得,那枚銅錢會在她手裡待很久。

久到某一日,塵埃落定,山河無恙,她會再次拿出它來,想起錦水邊這個晨光熹微的早上,想起那個老道人坐在槐樹下閉目養神的樣子。

那時,她會知道自己挖的這道渠,最終流向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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