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那場遠赴父母身邊、妹妹染上天花的風波落幕之後,我終究還是被送回了山邊的老家。鄉間的日子依舊循著農時緩緩往前走,田埂的野草枯了又長,後山的柴火換了一茬又一茬,我收拾好簡單的布書包,按時踏入村裡的小學,正式開啟了安穩又壓抑的求學時光。
那個暑假裝載了太多沉甸甸的往事:偷偷藏車奔赴父母、妹妹突染天花、爸爸沉默著不肯去往醫院、奶奶日複一日嚴苛的管束,一樁樁一件件壓在我小小的心上,攪得我心神不寧,整日惶惶不安。從前在龍騰幼兒園時,我總乖巧聽話,老師佈置的任務從來都會認認真真完成,可這一整個暑假,繁雜的農活、懸在心頭的擔憂、壓抑的家常,攪得我徹底忘了暑假作業這回事,直到開學前一日收拾書包,才猛然想起空白的作業本,可時日已晚,再多慌張也來不及彌補。
開學那日,我攥著空空如也的本子,指尖冰涼,一路低著頭走進教室,心裡七上八下,做好了被老師點名批評的準備。我靜靜坐在課桌前,看著老師拿著名冊挨個檢查作業,心裡縮成一團,每一次腳步聲靠近,都讓我屏住呼吸。可整整一堂早自習過去,老師從頭到尾都冇有翻開我的本子。後來我才明白,老師隻是隨機抽查,並不會挨個覈對每一位學生。
再加上我向來安分溫順,識字算數都比同齡孩子利落,平日裡守規矩、熱心幫老師分擔班級瑣事,是老師心中公認品學兼優的好孩子。在她的固有印象裡,我斷然不會偷懶不完成作業,自然從來不會特意抽查我的功課。
這一年,我又順理成章被推選為班長。手裡握著小小的班長職責,每日收發作業、維持課堂秩序,老師對我愈發信任,也正是這份偏愛,滋生了我藏了許多年的小僥倖。往後每一個寒暑假,我都偷懶推脫,再也冇有完整寫完過一次假期作業,可依靠老師這份篤定的信任,這件事自始至終冇有被任何人戳穿,成了我童年一段隱秘又好笑的小秘密。
時光一晃,我升上小學二年級。也是這一年,我們這座偏僻落後、四麵環山的山村小學迎來了一件所有人都津津樂道的喜事。有外地的大型企業下鄉助學,全額資助校內的教學物資,還聯合鎮上所有鄉村小學統一舉辦學期統考,定下了獎勵規則:全鎮排名前十的學生,都能領到現金獎金,名次不同,獎金從一百元到三百元不等。
對於日日清貧、平日裡連一包辣條都要省著吃的我們來說,百元紙幣是想都不敢想的豐厚獎賞。全校的孩子都鉚足了勁讀書,課堂上再也冇有人肆意打鬨,每一張小課桌前,都是低頭苦讀的身影。我也悄悄握緊了鉛筆,晨起伴著山間鳥鳴背書,傍晚乾完豬草、背完柴火,就藉著老屋昏黃的電燈伏案刷題,不想辜負難得的機會。
期末統考成績公示那天,校園裡擠滿了家長與學生,紅紙上工整的排名從上往下羅列,我的名字穩穩停在全鎮第一的位置。校長當眾宣讀名次,親手將獎狀與獎金交到我手中,三張嶄新的印著毛爺爺的紅太陽,平整乾淨,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紅色光暈,是我人生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大額錢財。
攥著獎狀與紅鈔票,我一路蹦蹦跳跳往家趕,滿心都是藏不住的歡喜。彼時二姐已經讀到六年級,同樣日夜苦讀,我迫不及待跑到田埂邊找到勞作歸來的她,高高舉起手裡的獎狀和獎金,嘰嘰喳喳同她炫耀這份來之不易的榮譽。二姐望著我手裡嶄新的紅票票,眼底藏著淡淡的失落,她拚儘全力,最終冇能擠進獲獎名單,隻是勉強笑著祝福我,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頂。
這份喜悅冇能留存多久,回到老屋,奶奶一眼瞥見我手中的鈔票,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她快步走到我麵前,伸手就要將錢收走,口中振振有詞,說從小到大養育我吃喝穿衣,樣樣都要花錢,這筆獎金理所應當上交,由她替我妥善保管。
我指尖死死攥著紙幣不肯鬆開,心底的委屈瞬間翻湧上來。這是我熬夜苦讀、熬過無數農活換來的獎勵,是專屬於我的榮光,我捨不得就這樣拱手交出。我直接跑開,偷偷摸出家裡老舊的按鍵手機,躲進屋後的竹林,撥通了遠在磚廠的爸爸媽媽的電話。電話裡我帶著哭腔,細細訴說拿到獎金的喜悅,又小聲抱怨奶奶要把錢全部收走。可隔著遙遠的距離,父母也冇有更好的辦法,隻能輕聲勸慰我,讓我暫且把錢交給奶奶保管,等日後再留給我添置文具。
萬般不捨之下,我還是把三張百元鈔票交到了奶奶手中,嘴上說著是暫時存放,心底卻隱隱清楚,這筆錢大抵再也不會回到我手裡。
自那一次起,我心裡默默定下主意,往後再拿到獎金,絕不再大肆張揚。往後每一場大考,我依舊穩坐年級、全鎮第一名,獎金也如期發到我的手上。拿到錢的第一時間,我不再舉著獎狀四處炫耀,趁著放學路過村口小賣部,儘數買下心儀的辣條、嶄新的筆記本、順滑的鉛筆、色彩鮮亮的橡皮,把大部分獎金換成日常所需,剩下零碎的紙幣,我小心翼翼摺疊好,藏進老屋牆縫、閒置的木盒夾層,或是書包內襯不起眼的小口袋裡,小心翼翼守護著屬於自己的小小積蓄。
可老屋本就狹小,奶奶日日操持家務,家裡的大小物件她都一清二楚,我藏錢的小動作終究冇能瞞住太久。等到我三年級那次期末獎金下發,奶奶很快便知曉我偷偷留存錢財的事,當下便拉著我討要獎金。這一年我已然長了幾歲,心智比幼時成熟不少,死死抿著嘴不肯把全部獎金交出,我心裡清楚,錢一旦交到奶奶手中,便再也冇有歸還的可能。
見我執意不肯順從,奶奶索性坐在堂屋的地麵上,一手拍著大腿,一邊高聲數落我,說我小小年紀心思狹隘,不懂體恤長輩,冇有半點孝心,白養活我這麼多年。鄰裡街坊聽見動靜,紛紛探頭觀望,細碎的議論聲落在耳旁,窘迫與愧疚裹挾著我,壓得我抬不起頭。
在旁人的注視與奶奶不停的唸叨之下,我萬般無奈,隻能妥協,將到手的獎金分出一半交給她,依舊說著讓她幫忙存放的說辭。可剩下歸我保管的那一半錢財,根本不足以支撐一整個學期的開銷:作業本、鉛筆、橡皮需要定期更換,學校兒童節彙演統一采購舞蹈服裝、演出配飾也要自費,平日裡想買一點解饞的辣條,更是捉襟見肘。
我小心翼翼積攢著那一半錢,一分一毫都捨不得亂花,可零零碎碎的開銷接踵而至,今天買練習冊,明天交演出服裝費,偶爾還要給妹妹買一塊糖果,積蓄一點點消耗殆儘。等到學期末再清點,當初我偷偷藏起來、滿心珍視的獎金,早已一分不剩,我自始至終,都冇能完整留住一次靠自己努力換來的獎勵。
山間的風一年四季緩緩吹過老屋屋簷,春草生,秋葉落,我年年捧著第一名的獎狀,年年領到紅彤彤的獎金,卻始終冇能擁有一筆可以自由支配、長久留存的積蓄。那些印著人像的紅色鈔票,短暫在我掌心停留,帶來過短暫的歡喜,最後要麼換成筆墨吃食,要麼被奶奶收走存放,到最後儘數消散,隻餘下一張張泛黃的獎狀,靜靜疊在木箱深處,記錄著年少時埋頭苦讀的日夜,和藏在心底,無人訴說的小小遺憾。
鄉下求學的日子平淡枯燥,農活繁重,管束嚴苛,唯有拿到第一名、接過獎金的那一刻,能讓我短暫忘卻所有壓抑與委屈。隻是那段藏獎金、護獎金、最終留不住獎金的細碎過往,像田埂邊細細淺淺的溪流,溫柔又酸澀,安安靜靜沉澱在我小學二年級往後的童年記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