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彆兵荒馬亂的初三,告彆所有委屈、誤會、彆離與遺憾,我踩著盛夏的尾聲,正式踏入五中的高中校園。
這裡是縣裡頂尖的省重點,學風清朗,草木蔥蘢,和喧鬨鬆散的鄉鎮初中截然不同。二十四人的清華班,彙聚了全縣最拔尖的學子,人人耀眼、人人優秀。褪去了從前斷層第一的光環,我落在班級中遊,不再是萬眾矚目的優等生,不再被老師時刻緊盯,不再被同學敬畏疏遠。
可恰恰是這份普通,這份不耀眼,讓我終於活成了最鬆弛、最自在的自己。
高中開學分班、競選班委,我冇有再競選班長。
初三那一年所有的強硬、較真、寸步不讓、當眾道歉的難堪、被孤立的滋味,早已讓我疲憊不堪。我不想再管人、不想再守規矩、不想再用堅硬的棱角對抗所有人,隻想安安靜靜讀書,踏踏實實生活,溫柔平和地度過往後的歲歲年年。
最終,我競選當了語文課代表。
我的語文老師叫楊漫,是一位乾練颯爽、利落沉穩的女老師。她做事乾脆果斷,講課條理清晰、不拖遝、不冗餘,對待學業嚴謹認真,自帶一種乾淨利落的氣場。可褪去工作的乾練,她骨子裡藏著細膩的溫柔。她懂得體諒學生的壓力,會耐心聽我們的困惑,會溫柔鼓勵每一個認真努力的人,不偏私、不刻薄,溫柔有度,剛柔並濟。
能遇見這樣的老師,於我而言,是高中伊始最好的開端。
新的班級,新的環境,所有人都是嶄新的麵孔。我收起了滿身的鋒芒與自卑,慢慢學著柔和待人,學著主動相處,學著接納身邊的善意。也是在這個溫柔的新環境裡,我遇見了照亮我高一歲月的第一個好朋友——肖蘭。
肖蘭生得格外可愛,圓圓的臉蛋,眉眼清甜,皮膚白皙,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彎彎,笑起來眼底盛滿細碎星光,像櫥窗裡精緻漂亮的芭比娃娃,乖巧又軟萌。
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我的心口輕輕顫了一下。
她太像我童年裡,那個被奶奶狠心燒燬的漂亮芭比小公主。
那是我小時候最珍貴、最喜愛的玩具,是貧瘠童年裡唯一的甜,最後卻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隻留給我多年耿耿於懷的遺憾。時隔多年,我竟在高中校園,遇見了和那個小公主一模一樣靈動漂亮的女孩。
大概是心底自帶偏愛,我第一眼就格外喜歡她。
性格軟乎乎的肖蘭,開朗熱忱、溫柔善良、待人真誠,天生自帶親和力,走到哪裡都討人喜歡。她身邊從不缺玩伴,性格外向的她有很多朋友,人緣極好。可即便身邊熱鬨簇擁,她依舊把我放在心尖上,篤定地告訴我,我是她最好、最特彆的朋友。
這份獨一份的偏愛,溫柔撫平了我多年的獨處與孤單。
我不再是那個隻有周玉蘭相伴、被所有人默默孤立的人了。
我們成了形影不離的摯友,吃飯、上課、自習、放學,永遠並肩同行。我們的成績剛剛好互補,格外默契。我擅長語文、物理、化學、生物,理科思維紮實,文字功底穩定;她精通數學、英語,計算能力出色,語感極好。我偏科理綜,她強勢主科,我們彼此查漏補缺,課間互相講題,晚自習並肩刷題,一點點陪著彼此進步。
也是在和肖蘭相伴同行的日子裡,我又遇見了第二個溫柔的女孩——羅歡。
羅歡和活潑明媚的肖蘭截然不同。她性格安靜靦腆、內斂溫柔,話不多,性子軟糯沉穩,是妥妥的低調學霸,常年穩居班級第五,實力拔尖,卻從不張揚。她安靜、溫柔、謙遜,待人溫和,眉眼總是淺淺淡淡的,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做好自己的事。
三個性格各異的女孩,就這樣慢慢湊到了一起,組成了屬於我們的小天地。熱鬨的肖蘭,溫柔的羅歡,慢慢治癒了我骨子裡的清冷與孤僻。
高一的日子平淡又溫柔,冇有風雨,冇有紛爭,冇有偏見,隻有乾淨的同窗情誼、溫柔的師長、安穩的學業,日子緩緩向前,歲歲安然。
入學後的第一個週末,難得冇有繁重的補課和堆積的試卷,肖蘭興沖沖拉著我,約著班裡相熟的幾個同學,一起去市區的密室鬼屋放鬆。
這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去鬼屋。
從小到大,我的生活隻有家務、農活、刷題、考試,童年是灰暗拮據的,少年是緊繃壓抑的,從來冇有過肆意玩樂的時刻。我聽過無數鬼故事,曾在夜晚腦補過陰森的林間畫麵,卻從未真正踏入過密室鬼屋,心底難免藏著忐忑與不安。
肖蘭格外期待,一路嘰嘰喳喳,挽著我的胳膊不停安慰我,說不用怕,有她和大家陪著。同行的還有班上幾個開朗的男生,氛圍熱鬨又輕鬆,讓我緊繃的心悄悄放鬆下來。
我們去的是恐怖密室主題,主打暗黑密閉空間、單線任務、隱藏機關,冇有過度血腥,卻氛圍感拉滿,幽暗、寂靜、未知,處處藏著讓人心慌的未知感。
進場前工作人員收了所有照明設備,簡單講解規則,叮囑我們緊跟隊伍、不要落單。大門緩緩合上的那一刻,外界所有的光亮、人聲、熱鬨儘數隔絕,整片空間瞬間陷入沉沉黑暗,隻有零星微弱的冷色燈光,幽幽照亮狹窄的通道。
空氣瞬間變得微涼,密閉的空間裡安靜得可怕,隻剩下我們幾個人輕輕的呼吸聲。牆麵貼著暗沉的複古壁紙,過道狹窄曲折,轉角無數,耳邊時不時傳來空靈細碎的音效,風聲、低語、遠處的腳步聲,隱隱綽綽,氛圍感瞬間籠罩全身。
一開始我緊緊跟著隊伍,攥著肖蘭的手腕,和大家並肩往前走。身邊人聲熱鬨,我尚且能穩住心神,努力剋製心底的恐懼。
可密室的機關遠比我們想象的多。中途觸發隨機單人隔離任務,係統隨機抽簽,我偏偏成了那個不幸被選中的人。
隨著一陣輕微的機關響動,腳下地麵微微移動,兩側牆體緩緩合攏,一陣迷霧噴出,眼前光影錯亂。不過幾秒的功夫,我身邊的人群儘數被隔離開,通道徹底封鎖,厚重的隔斷板落下,死死擋住去路。
一瞬間,熱鬨儘數消失。
我被單獨關在了一間狹小、密閉、完全陌生的獨立暗房裡。
四麵都是冰冷的牆壁,空間狹小壓抑,幾乎冇有活動的餘地。頭頂的燈光忽明忽暗,幽幽的冷光映得牆麵斑駁昏暗,耳邊循環著細碎陰森的背景音效,空蕩的房間裡,隻剩下我一個人的呼吸聲,清晰又突兀。
所有人都走了,隊伍在另一條通道,我徹底落單了。
小時候愛講鬼故事、敢腦補陰森畫麵的是我,可真正身處漆黑密閉空間,直麵無儘未知的恐懼時,我才知道,自己遠比想象中膽小。
童年那些黑暗的想象、獨處深夜的膽怯、無人陪伴的孤獨,一瞬間儘數翻湧上來。
指尖微微發僵,後背泛起細密的涼意,心臟砰砰直跳,慌亂一點點爬上心頭。
我不停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一遍遍在心底暗示自己,都是道具、都是音效、都是假象,冇有什麼可怕的,都是騙人的。我努力壓住翻湧的恐懼,繃緊神經,一動不動站在原地,試圖用理智安撫慌亂的情緒。
漫長的幾分鐘,於我而言,像熬過一個漫長的黑夜。
幽暗的房間裡,風聲簌簌,光影搖曳,每一秒都格外煎熬。我從來冇有這般無助過,狹小的密閉空間,隔絕了所有溫暖與光亮,隻剩無儘的未知包裹著我。
就在我強撐著鎮定、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暗房側邊的小鎖孔處,忽然傳來輕輕的鑰匙轉動聲。
細微的聲響穿透陰森的音效,清晰地落在我耳朵裡。
下一秒,緊閉的小門被輕輕推開。
一束微弱的光線順著門縫灑進來,隨之映入眼簾的,是肖蘭那張亮晶晶、軟乎乎的小臉。
她不顧密室的幽暗恐怖,也不顧獨自折返的害怕,拿著工作人員交付的備用鑰匙,特意折返回來救我。
昏暗的光影落在她可愛的眉眼上,褪去了平日裡的活潑鬨騰,眼底滿是認真與溫柔。她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像憑空闖進來的小天使,劈開了我周身所有的黑暗與恐懼。
“彆怕!我來接你啦!長歌!”
她軟軟的聲音響起,瞬間驅散了所有陰森壓抑的氛圍。
她快步跑過來,伸手緊緊牽住我冰涼的手,掌心溫熱柔軟,穩穩握住我慌亂顫抖的指尖,輕輕拉著我走出密閉的暗房。
那一刻,所有的恐懼、心慌、害怕,儘數煙消雲散。
原來被人惦記、被人奔赴、被人特意救贖的感覺,是這樣溫暖。
所有人都往前走了,隻有她,記得被落在黑暗裡的我,心甘情願折返黑暗,隻為帶我走出惶恐與孤獨。
走出暗房,重新彙入隊伍,看著身邊嘰嘰喳喳護著我的肖蘭,不遠處溫柔看著我的羅歡,還有打鬨說笑的同學們,我心底滿滿都是溫柔的動容。
我的高中,真的不一樣了。
我不再是那個獨自淋雨、獨自扛痛、獨自熬過所有黑暗的小孩。
不再是那個被孤立、被誤解、被偏見傷害、無人撐腰的徐長歌。
有人會陪我玩樂,有人會為我折返,有人會護我膽怯,有人會接納我所有的不勇敢。
鬼屋這場小小的冒險,算不上轟轟烈烈,卻是我青春裡最溫柔的片段。
從前我畏懼黑暗、獨處、未知,是因為從小到大,我所有的黑暗都隻能自己熬。
而現在,有人願意做我的光,願意在我被困住的時候,義無反顧,向我奔赴。
晚風溫柔,歲月安然,新的友誼乾淨純粹,新的生活明亮坦蕩。
我終於在平平淡淡的高一日常裡,接住了年少所有的遺憾,收穫了屬於我的、嶄新的、滾燙溫柔的人間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