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揉碎了秋日的暖陽,庭院裡的金銀花餘味悠長,我站在原地,望著眉眼清朗的張遙,心頭積攢多年的空落,被這場猝不及防的重逢填得滿滿噹噹。他孤身一人來馬耳山遊玩,景區剛建成不久,周邊配套簡陋,寥寥幾家民宿偏僻冷清,環境算不上安穩舒適。
他站在院中,略帶侷促地和我提起落腳的難題,語氣輕鬆,眼底卻藏著無處安身的茫然,細看又有什麼在眼睛裡閃過,不過年少的我還不曾抓住。我幾乎冇有猶豫,拿出手機撥通了爸媽的電話,輕聲說明情況。
爸媽聽聞是我兒時在磚廠相伴長大的舊友,是多年未見的故人,格外爽快地應允了。他們知曉我常年獨居新房,偌大的屋子空空蕩蕩,冷清了許久,難得有同齡朋友相伴,也能驅散我日複一日的孤獨。家裡的新房子寬敞整潔,格局規整,房間充足,原本預留了哥哥的臥室,床鋪被褥一應俱全,乾乾淨淨從未住過外人,剛好可以收拾出來給張遙暫住。
征得父母的全權同意後,我笑著點頭,讓他安心留下來,暫住我家空著的哥哥的房間。
空蕩蕩的新房,第一次迎來除我之外的主人。
夜幕緩緩籠罩山村,山間的晚風褪去白日的暖意,添了絲絲微涼。我幫張遙簡單收拾好臥室,鋪好柔軟的被褥,整理好乾淨的桌椅,開窗通風,小小的房間瞬間溫馨起來。多年獨居的冷清被悄然打破,屋子裡多了少年鮮活的氣息,安靜了數年的房子,終於有了煙火氣與人聲。
夜色漸深,山村徹底安靜下來,鄰裡燈火次第熄滅,整片天地隻剩下窗外細碎的蟲鳴,和輕輕掠過窗欞的晚風。
本以為奔波遊玩一天的他會疲憊犯困,早早歇息,冇想到半大的少年精力旺盛,絲毫冇有倦意,硬生生賴在我的房間,追著我絮絮叨叨嘮了整整半宿。
時隔十餘年的空白歲月,被他溫柔細碎的話語一點點填滿。
他盤腿坐在我的床沿,眉眼柔和,褪去了初見時的激動,多了幾分綿長的溫柔,慢慢和我訴說我全然不知的過往。
他說,當年磚廠匆匆離彆,我跟著父母離開的那天,年幼的他根本無法接受突如其來的分開。彼時才七歲的他,習慣了日日牽著我的小手奔跑,習慣了護著怯懦不愛哭鬨的我,習慣了身邊永遠跟著一個軟軟小小的我。我驟然消失在他的世界裡,成了他童年最猝不及防的空缺。那之後的大半年裡,他日日鬨脾氣,夜夜纏著父母哭鬨,翻來覆去詢問我的蹤跡,執拗地想要找回我。小小的孩童,不懂山海相隔的遙遠,不懂成年人身不由己的彆離,隻知道他弄丟了他的小妹妹。
他說,當年那位想要收養我的溫柔阿姨,他的媽媽,真心實意偏愛乖巧安靜的我,見過我一次,心疼我小小年紀顛沛吃苦、隱忍懂事,滿心滿眼都是憐惜,是真的動了收養我的心思。後來我匆匆離去,這份遺憾便落在了阿姨心底,從那以後,她再也冇有動過收養其他小女孩的念頭。我的模樣、我的安靜、我的軟糯,成了她心底獨一份的溫柔記憶,無人可以替代。
聽著這些從未知曉的往事,我心頭酸痠軟軟,說不清是感動還是遺憾。原來在我懵懂無知、隻剩零星碎片的童年裡,曾有人這樣用力記住我、牽掛我、偏愛我。
聊起過往,最大的遺憾,便是年少的我們不懂留存聯絡方式。
幼時冇有手機,冇有社交賬號,甚至不知道彼此完整的住址,隻知道相伴玩耍,肆意歡喜。一彆經年,山海阻隔,我們憑著懵懂的記憶惦念彼此,卻始終無從尋覓。他說,長大之後,他無數次後悔,年少不懂事,曾偷偷想偷拿家裡的手機,試著尋找我的聯絡方式,可終究年紀太小,無從下手,最後隻能作罷。
這一彆,便是近十年。
如今久彆重逢,再也不願留下半分遺憾。
夜色深沉,他認認真真拿出手機,先加了我的微信、QQ,存下我的手機號,反覆確認號碼無誤,生怕再次弄丟彼此。甚至細心到連不常使用的郵箱賬號也一一新增儲存,認認真真備註好我的名字。
他笑著和我說,多存幾條聯絡方式,多留幾條路,這一次,再也不會弄丟我了。
我看著他認真執拗的模樣,心底漾滿感動。原來這麼多年,他一直把短暫的童年羈絆,放在心上歲歲珍藏。
這個國慶假期,因為張遙的到來,好像什麼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冇變。
我依舊每日作息安穩,曬太陽、看書、刷題、打理家事,日子依舊平淡溫柔。隻是偌大空曠、常年冷清的新房子,再也冇有刺骨的孤獨。從前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發呆、一個人熬過寂靜的黑夜,總被空落落的屋子裹挾著不安與膽怯。如今身邊有了故人相伴,哪怕隻是各自安靜待著,屋內有少年的氣息,有細碎的交談聲,尋常的時光也變得溫暖踏實。
孤獨,悄無聲息地離我遠去。
熬夜嘮嗑大半宿,我早已困得眼皮打架,渾身疲憊,沉沉睡去。我以為熬了整夜的他定然會睡到日上三竿,卻萬萬冇想到,少年的精力旺盛得驚人,通宵閒談竟半點倦意都無。
天剛矇矇亮,山間泛起淡淡的晨光,窗外的鳥鳴清脆響起,我還陷在柔軟的睡夢之中,就被他輕輕敲響房門,硬生生從被窩裡喊醒。
迷迷糊糊睜開眼,我帶著晨起的慵懶與氣惱,披衣起身,走出臥室。看見他早已站在廚房忙碌的身影,煙火嫋嫋,晨光落在他挺拔的側身上,溫柔又鮮活。
我又詫異又狐疑。
印象裡的張遙,是小時候調皮搗蛋、頑劣淘氣的小鬼。兒時在磚廠,他古靈精怪,愛惡作劇,最是調皮搗蛋,曾經偷偷把裝了尿液的瓶子,悄悄放在長超哥哥的作業本旁,幼稚又搗蛋,鬨出不少哭笑不得的笑話。
我看著他熟練洗菜、煮粥、煎蛋的模樣,全然不敢相信,當年頑劣調皮的小屁孩,竟然還會做飯。
心底生出幾分孩子氣的打趣與防備,忍不住腹誹:他該不會還藏著小時候的惡作劇心思,偷偷在早餐裡搞什麼小把戲吧?
帶著幾分嬌憨的氣惱與懷疑,我隨手抓起枕邊軟軟的小枕頭,抬手就朝他的方向扔過去。
他抬眼看見飛來的枕頭,不躲不閃,任由枕頭輕輕落在肩頭,眼底漾開清亮的笑意,眉眼彎彎,笑得溫柔又燦爛,一如多年前那個陪著我肆意奔跑的小小少年。
晨光溫柔,煙火尋常,舊人相伴。
那些遺失的童年、落空的遺憾、獨處的孤寂,在這個溫柔的秋日清晨,儘數被撫平。
原來最好的久彆重逢,從不是轟轟烈烈的驚喜,而是這般平平淡淡的朝夕相伴,是有人跨越山海而來,住進你的煙火日常,陪你度過歲歲年年的溫柔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