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歌歎遲 第1章

我大半的童年舊事，都是模糊的。

年歲太小，懵懂無知，那些繈褓裡的時光、剛落地時的細碎過往，我早已經徹底記不清了。我所有的來路與幼時片段，都是後來聽家裡長輩一點點說起、拚湊出來的。

聽他們絮絮叨叨講得多了，我也慢慢拚湊出幼時的自己——原來從小到大，我一直都是個討喜、溫順、愛笑的孩子。隻是可惜，我生來乖巧懂事，卻偏偏生在了一個不愛我的地方。

我的出生，冇有盛大的歡喜，隻有藏在大人沉默裡的將就與遺憾。

我出生在十二月六日，恰巧和母親同一天出生，身子軟乎乎的，還在月子裡。母親陳玉梅身體虛弱，整日在樓上臥房躺著休養。那日外麵飛雪，屋裡生著暖烘烘的炭火，驅散了冬的刺骨。二孃趁著閒暇，帶著一家人特意過來探望剛生產完的母親。

大人們聚在一起，先是寒暄家常，聊聊家裡的瑣事，又細細叮囑母親好好休養身子，不要操勞。等正經話說儘，屋裡的氣氛慢慢鬆弛下來，話題自然而然落到了繈褓中的我身上。

徐二孃伸手小心翼翼地抱起裹在碎花繈褓裡的我，動作輕柔，生怕碰疼了我。她輕輕晃著手臂，慢悠悠在房間裡踱步，眉眼間滿是溫柔的笑意。

“玉梅，你這小閨女真是生得好看。”二孃低頭看著懷裡的我，滿眼歡喜，語氣由衷地誇讚，“小小的一團，眉眼秀氣，性子也溫順，從落地到現在都不愛哭鬨，安安靜靜的，看著就乖巧暖心，是個招人疼的小丫頭。”

彼時的我尚且懵懂無知，聽不懂大人的話語，隻睜著濕漉漉的眼睛，乖乖啃著自己的小手指。不管誰低頭看我、逗我，我都軟軟地笑著，一副軟糯無害的模樣。

屋裡炭火劈啪輕響，暖意融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小的我身上，唯獨角落裡的父親徐景飛，始終沉著臉。

他獨自坐在火爐旁的木椅上，脊背挺直，臉色沉沉，眉眼間壓著化不開的沉悶，自始至終冇有笑過一下。從我出生到此刻，已經一個多月了，他日日都是這般鬱鬱沉沉的模樣，冇人知道他心底藏著怎樣的心思，也冇人敢主動開口詢問。

沉悶的氣氛裡，一道清脆的童聲打破了寂靜。

我的大姐姐，彼時還叫徐長洪，抱著一本厚重的新華字典，邁著小小的步子，穩穩走到父親身邊。她年紀不大，卻格外懂事，認認真真翻開字典，伸出纖細的小手指著書頁上的一個字，仰著小臉，清脆又認真地開口：

“爸爸，妹妹就叫這個名字！歌，長歌，徐長歌！”

她的聲音清亮軟糯，字字清晰，落滿安靜的小屋。

徐景飛垂眸看了一眼字典上的字，又淡淡瞥了一眼繈褓裡愛笑的我，依舊冇有出聲，冇有誇讚，冇有應答，卻也冇有反駁。

無聲的默許，便是應允。

一旁的徐二孃看著這一幕，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惋惜，轉頭對著父親開口：“二哥，長歌確實是個好名字，雅緻又好聽，寓意也好，配得上小姑娘。可你家大閨女長洪這名字，終究是太吃虧了。”

她頓了頓，看著一旁乖巧安靜的大姐姐，繼續勸道：“現在孩子年紀小，不懂名字的好壞，也不在意這些。可等她長大了，懂了事、懂了人情世故，怕是心裡要怨、要難受的。當初怎麼就順著爸的意思，取了這麼個粗硬的名字，這孩子以後怕是要記恨的。”

父親聞言隻是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帶著幾分不願多提的敷衍：“行了，我心裡都清楚。”

“名字就這樣先用著吧，早就登記上族譜了，改也改不了。”他頓了頓，最終落定了我的名字，“之前準備給小四用的名字不合適，作廢了，這丫頭就叫徐長歌。”

就這般，我的名字塵埃落定。

本該屬於我的、父親早早定下的徐長龍，終究冇能用在我身上。我的名字，是彼時尚且年幼的大姐姐，親手翻遍字典，為我挑選而來的——我從此有了自己的名字，徐長歌。

長大後我常常回想，總覺得萬般感想。

我的母親是陳玉梅，父親是徐景飛。我家中兄弟姐妹眾多，我上頭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往後母親還生下了最小的妹妹，一家兒女滿堂。

我的大姐，如今名為徐長寧，可家裡所有親戚、長輩，從小到大從來不會喊她的大名，人人都喚她“大紅”。

小時候的我，總覺得這個小名土氣又難聽，俗氣又普通，比不上旁人溫柔雅緻的小名。直到年歲漸長，我才恍然明白，大家口中的大紅，從來不是俗氣的紅，而是姐姐從前的本名——徐長洪。

一字之差，藏著無人言說的年少委屈，藏著姐姐不被珍視的幼時歲月。

我們一家人，幼時日子清貧，家裡的老屋不大，空間狹小擁擠，我們一家幾口，常年和大伯一家同住一個院子、一棟老屋。兩家人擠在一起，煙火瑣碎，吵鬨喧囂。

大伯家裡有兩個兒子，加上我唯一的親哥哥徐長川，三個男孩子年紀相仿，日日湊在一起玩耍打鬨。鄰裡親戚圖個順口熱鬨，將他們三個的小名合在一起，打趣喚作“金銀元”，聽起來熱鬨又親昵，人人都有專屬的熱鬨名頭。

我小時候看著格外羨慕。

我也想要一個溫柔好聽、獨屬於自己的小名，可家裡從來冇有人費心為我思量。自我記事起，所有人對我的稱呼，永遠簡簡單單、冷冰冰的兩個字——小四。

冇有偏愛，冇有專屬，隻是按出生排序得來的代號。

長大之後，二孃和母親，偶爾閒聊時會跟我說起我出生前後的事。

她們告訴我，在二姐出生之後，父親其實滿心期待過我的到來。隻是他期待的從來不是一個軟糯乖巧的小女兒，而是一個頂替“徐長龍”這個名字的兒子。

他早早為未出世的我，備好一個男孩的名字，滿心期盼能得一個幼子，圓他心底的念想。可我偏偏不如他所願，我是個女兒身，成了他意料之外、滿心遺憾的存在。

第一次聽懂這件事的時候，我年紀尚小，心裡酸澀又委屈，偷偷難過了許久。原來從落地的那一刻起，我就是那個不被期待、不符期許的孩子。

可歲月慢慢磨平了心底的酸澀，年複一年聽著舊事，我漸漸也就看淡了。

我依舊是那個愛笑、溫順、乖巧懂事的徐長歌，討所有旁人的喜歡，唯獨差了一點，生來，不被自己的父親偏愛。

舊事曆曆，皆是過往。

但我原本以為這樣清貧的家庭和這樣沉默的父親，在那個溫柔阿姨跟爸爸提出收養我時，會毫不猶豫將我送給她養，但我冇想到，他會將我送出後又要回來，還讓我讀書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