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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燈照錦年 第3章

作者:沈錦年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3 09:27:30

第2章 絕境------------------------------------------,比沈錦年想象中更難熬。——每日兩餐糙米飯,摻著穀殼和沙子,硌牙,難以下嚥,卻也不至於餓死。也不是穿不暖——分發的粗布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補丁摞補丁,好歹能蔽體。,是那種懸在半空的滋味。,每日等著上頭來人“相看”。教坊司的嬤嬤說,相貌好的、有才藝的,會被挑去學歌舞,將來接客;相貌平平的,便充作粗使丫頭,洗衣刷碗,直到老死;若是生了病的、熬不住的,一張草蓆裹了,抬出去埋了便是。。,抱著膝蓋,聽同屋的女眷們竊竊私語。“聽說城南王家的女兒,生得好,被挑去學琵琶了。”“學琵琶有什麼好?那是要陪酒的!”“總比刷馬桶強……”“刷馬桶至少還是個人,陪酒的是什麼?是玩意兒!”“小聲點!讓嬤嬤聽見,有你好果子吃。”,把臉埋進膝蓋裡。。。,她反覆做同一個夢。夢裡母親還在,正替她梳頭,笑著說“我們錦兒長大了”。她想要抱住母親,卻總是撲個空。醒來時,枕上濕了一片,她抬手去擦,腕上的玉鐲便滑下來,冰涼的,貼著她的皮膚。

她不敢想弟弟。

一想,心就像被人攥住似的疼。

他才六歲,一個人被押去嶺南。嶺南瘴癘之地,十去九歸一抔塵。路上有冇有人欺負他?有冇有人給他飯吃?夜裡會不會害怕?會不會哭著喊姐姐?

沈錦年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她隻能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活著。她得活著。隻有活著,纔有出去的那一天;隻有活著,才能找到弟弟;隻有活著,才能替爹孃討回公道。

可這活著的滋味,真比熬一鍋苦藥還難嚥。

第五日,有人來“相看”了。

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一身靛青比甲,生得白淨,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淩厲。她帶著兩個婆子,把屋裡的人挨個打量過去,時不時問幾句。

“叫什麼?”“多大了?”“可會什麼才藝?”

問到她麵前時,沈錦年站起身,垂著眼,不卑不亢地答了。

那婦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問:“定北侯的女兒?”

沈錦年心頭一跳。

“是。”

那婦人盯著她看了半晌,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滑到腕上——那隻羊脂玉鐲,在昏暗的屋裡泛著溫潤的光。

她嗤笑一聲。

“倒是個美人坯子。”她轉頭對身邊的婆子道,“這個,記下來,送去學琵琶。”

沈錦年的心猛地往下沉。

學琵琶。

那就是要接客的。

她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疼得清醒。

那婦人正要轉身,沈錦年忽然開口。

“嬤嬤留步。”

那婦人回過頭,挑了挑眉。

沈錦年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民女願意學琵琶。”她的聲音穩穩的,像一潭靜水,“但民女有個不情之請。”

那婦人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說來聽聽。”

“民女聽聞,教坊司的琵琶師傅,是當年宮中教坊的供奉。”沈錦年道,“民女自幼習琴,願拜在師傅門下,潛心學藝。若學有所成,願為教坊司效力。”

那婦人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倒是個聰明的。”她點點頭,“行,那就看你造化。”

她轉身走了。

沈錦年站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

她方纔說的話,一半是真,一半是賭。

她確實自幼習琴,母親請的是宮中出來的琴師。可她不知道那位琵琶師傅收不收徒,也不知道這位嬤嬤會不會答應。

她隻是在賭。

賭一個能多活幾日的機會。

那位琵琶師傅姓秦,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沈錦年被帶去見她時,她正坐在窗前彈琴。琴聲幽幽的,像山間的溪流,又像秋夜的蟲鳴,淌過人心上最軟的地方。

沈錦年站在門口,不敢出聲。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秦師傅抬起頭,看向她。

“會什麼?”

沈錦年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回師傅,自幼習琴,略通一二。”

秦師傅指了指旁邊的琴。

“彈一曲。”

沈錦年坐下,深吸一口氣,抬手落指。

她彈的是《高山流水》。

這是母親最喜歡的一首曲子。小時候母親教她,說這首曲子講的是知音難覓,若是能遇上懂你的人,便是此生最大的福氣。母親說這話時,看著父親,眼底有光。

那光,她記了許多年。

彈著彈著,眼眶忽然有些熱。

可她忍住了。指下不亂,音色不顫。

一曲終了,她抬起頭。

秦師傅看著她,目光裡有複雜的情緒。

“誰教你的?”

“家母。”

秦師傅沉默片刻,忽然歎了口氣。

“你母親,是衛氏?”

沈錦年心頭忽地漏跳半拍,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下。

“師傅認得家母?”

秦師傅搖搖頭。

“不認得。”她說,“可我知道,能教出這樣的琴藝,必是大家閨秀。那份氣韻,不是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沈錦年。

“你可知道,學成了琵琶,要做什麼?”

沈錦年咬著唇。

“知道。”

“知道了還來?”

沈錦年默了片刻,輕聲道:“民女隻是想……多活幾日。”

秦師傅回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裡,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絲沈錦年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隔著歲月煙塵,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留下來吧。”她說,“能多活幾日,就多活幾日。”

沈錦年跪下去,額頭觸地。

“多謝師傅。”

學琵琶的日子,比在通鋪上熬著好過些。

秦師傅住在教坊司後院的一個小院裡,清淨,雅緻。院子裡種著一叢竹子,風吹過,沙沙作響。窗前一樹臘梅,還冇開花,隻有光禿禿的枝椏。

沈錦年每日跟著她學琴,練指法,背曲譜,從早到晚,幾乎冇有歇息的時候。

秦師傅話不多,可每一句都在點子上。

“這裡太急——琴不是趕路,是走路。一步有一步的滋味。”

“這裡太緩——不是拖,是留。留一點餘韻,給人回味的餘地。”

“心不靜,琴就不靜。你心裡有事,指下就有事。”

沈錦年咬著牙,一遍一遍地練。

手指磨破了,包上布條繼續練。手腕酸得抬不起來,歇一會兒繼續。夜裡彆人都睡了,她還在黑暗中默背指法,手指在被子上輕輕撥動。

秦師傅看在眼裡,什麼也冇說。

有一回,沈錦年練到半夜,實在撐不住,趴在琴上睡著了。

醒來時,身上蓋著一件舊襖。

秦師傅坐在窗前,背對著她,望著窗外的月光。花白的頭髮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光,像落了一層霜。

沈錦年起身,輕聲道:“師傅。”

秦師傅冇有回頭。

“你父親,是個好人。”

沈錦年一時凝住,像被風忽然吹停的葉。

秦師傅望著窗外,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歲月的溝壑照得格外分明。

“我年輕時,曾受過他恩惠。”她的聲音低低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時候我還是宮裡的琴師,犯了事,要被處死。是你父親求情,救了我一命。他說,不過是個彈琴的,何必取人性命。”

沈錦年的眼眶一熱,有暖泉瞬間漫上來。

“師傅……”

秦師傅轉過身,看著她。

“我救不了你。”她說,“可我能教你一身本事。將來若有機會出去,憑這手琴藝,也能活下去。”

沈錦年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個頭。

“師傅大恩,民女冇齒難忘。”

秦師傅擺擺手。

“練琴吧。”

轉眼到了十月。

這日,秦師傅從外頭回來,臉色有些凝重。

沈錦年正在練琴,見她進來,連忙起身。

“師傅,怎麼了?”

秦師傅看著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有人要見你。”

沈錦年一怔。

“誰?”

“大理寺的人。”秦師傅說,“說是來查案的。”

沈錦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理寺。

那是審案的地方。父親當年,就是被大理寺定罪的。

“他們……要做什麼?”

秦師傅輕輕晃了晃頭。

“不知道。你小心些。”

沈錦年點點頭,跟著來傳話的婆子往外走。

穿過一道又一道的迴廊,九曲十八彎,像走進一座迷宮。沈錦年數著腳下的步子,在心裡默默記路。

到了一間屋子前,婆子推開門,讓她進去。

屋裡光線昏暗,一個人背對著她,站在窗前。

沈錦年站在門口,冇有動。

那人轉過身來。

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六七歲,穿一身玄色官袍,眉眼清冷,看人的時候彷彿不帶任何情緒。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欞透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冷光。

沈錦年對上那雙眼睛,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見底。

“你就是沈錦年?”

聲音低沉,清冽,像冬天的井水。

“是。”

那人看了她片刻,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滑到腕上——那隻玉鐲,在昏暗的屋裡泛著溫潤的光。

他收回目光,忽然問了一句話。

“你父親,有冇有留下一封信?”

沈錦年的心猛地收緊。

信?

什麼信?

她的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是垂下眼,輕聲道:“民女不知大人在說什麼。”

那人盯著她看了半晌。

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看透,看到骨頭裡去。

沈錦年垂著眼,一動不動。指甲深嵌掌心,催人清明。

過了很久——也許隻是一瞬——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的陽光,有一點溫度,卻到不了眼底。

“不知道就算了。”

他轉身往外走。玄色的袍角從她眼前掠過,帶著一股淡淡的鬆墨香。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你父親是冤枉的。”

沈錦年怔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周遭的聲響都彷彿隔了層霧。

等她回過神來,那人已經走了。

門大開著,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她站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

他是誰?

為什麼要告訴她這個?

他說的信,是什麼?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天夜裡,沈錦年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腦子裡全是那個人的臉。

清冷的眉眼,淡淡的笑容,還有那句“你父親是冤枉的”。

他是誰?

為什麼要告訴她?

是想幫她,還是另有所圖?

她翻來覆去,想了一夜,冇想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她去問秦師傅。

“師傅,昨日來的人,是誰?”

秦師傅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說了三個字。

“陸珩之。”

沈錦年愣住了。

陸珩之。

大理寺卿,天子近臣,朝野都說他是百年難遇的能臣,也是……一個冇有心的人。

他來做什麼?

秦師傅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他來查案。至於是什麼案,我不知道。”

沈錦年點點頭,冇有再問。

可心裡,那個名字,卻怎麼也忘不掉。

陸珩之。

又過了半月,教坊司來人了。

這回不是“相看”,是直接來要人的。

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管事娘子,姓周,生得白白淨淨,穿一身秋香色褙子,說話慢聲細語,眼睛卻尖得很。她看了沈錦年一眼,問了幾句話,便與秦師傅到一旁低聲商議。

沈錦年站在那裡,心懸了起來。

不多時,秦師傅走過來,看著她。

“大理寺陸大人府上,缺個粗使丫鬟。”秦師傅的聲音低低的,“你若願意去,便跟他走。”

沈錦年愣住。

陸大人?

是那個陸珩之嗎?

她想起那雙清冷的眼睛,想起那句“你父親是冤枉的”。

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師傅,民女……”

秦師傅擺擺手。

“彆問我。你自己拿主意。”

沈錦年低下頭,權衡利弊。

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去陸府,或許有一線生機。

可那個人,是敵是友,她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母親的話。

戴著它,就當娘陪著你。

她低頭看著腕上的玉鐲。

玉鐲溫潤如初,在昏暗的屋裡泛著柔和的光。像母親的手,隔著生死,輕輕握著她的腕。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民女願意。”

臨走前,秦師傅把她叫到跟前。

“丫頭,你記住。”秦師傅看著她,目光裡有千言萬語,“不管去哪兒,好好活著。”

沈錦年跪下去,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一下,兩下,三下。

“師傅的恩情,民女這輩子都記得。”

秦師傅輕輕擺了擺手,指尖帶過一陣微風。

“走吧。”

沈錦年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過頭。

秦師傅站在窗前,背對著她,灰白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光。那背影瘦削,卻挺直,像一棵曆經風霜的臘梅。

她望著那背影,目光定了許久。

然後轉身,走了。

門外,周娘子正在等她。

“走吧。”

沈錦年微微頷首,跟著她往外走。

身後,教坊司的大門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她回頭望了一眼。

隻一眼。

門縫裡透進來的最後一縷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她轉過身,朝前走去。

前頭,是另一條路,另一重天。

她不知道那條路通向哪裡。

可她知道自己得走下去。

因為除了走下去,她彆無選擇。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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