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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宴,離人歸 第93章 桃花依舊笑春風(43)

作者:年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0 16:26:08

通往疫區的山路比去根據地的更崎嶇,晨霧像化不開的牛奶,把山路裹得嚴嚴實實,能見度不足丈許。桃花和柱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褲腳沾滿了濕漉漉的草屑,藥簍的背帶勒得肩膀生疼。柱子背著的藥材包格外沉,裡麵的草藥互相摩擦,散發出苦澀的氣息,和霧裡的潮氣混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滯澀。

“再翻過前麵那道嶺,就能看見石窪村了。”柱子抹了把臉上的霧水,聲音帶著點喘,“按說這時候該有村民上山砍柴,今天咋這麼靜?”

桃花也覺得不對勁。霧再大,山裡總該有鳥叫蟲鳴,可這道嶺上靜得可怕,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像是被捂住了,隻剩下兩人的腳步聲在霧裡回響,顯得格外突兀。她握緊腰間的匕首,放慢腳步:“先彆急著翻嶺,觀察觀察再說。”

兩人躲在一棵老鬆樹後,往嶺上望去。霧裡隱約能看見石窪村的輪廓,村口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像鬼爪似的伸向天空。按理說這時候該有炊煙,可村子裡一片死寂,連個人影都沒有,隻有幾間土坯房的門虛掩著,在霧裡晃晃悠悠,像是隨時會倒下。

“不對勁。”柱子的聲音發顫,“就算鬨瘟疫,也不該這麼靜……”

桃花眯起眼,突然發現村口的槐樹下有個黑影,一動不動地靠著樹乾,像是個人。她示意柱子彆動,自己則貓著腰,借著霧的掩護慢慢摸過去。越靠近村口,空氣裡的味道越怪,除了草藥的苦澀,還多了股淡淡的腥甜,像是……血的味道。

走到離槐樹還有幾步遠的地方,桃花終於看清了——樹下靠著的是個中年漢子,穿著打補丁的短褂,胸口插著把鐮刀,刀柄上還在往下滴血,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不是瘟疫!是兇殺!

桃花心裡一沉,剛要後退,就聽見身後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她猛地回頭,隻見柱子被一個蒙麵人捂住嘴按在地上,另一個蒙麵人正舉著石頭往他頭上砸!

“住手!”桃花大喊著撲過去,抽出匕首橫掃。蒙麵人沒想到她反應這麼快,慌忙躲閃,手裡的石頭“啪”地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按著柱子的蒙麵人見狀,鬆開手去搶桃花的匕首,兩人扭打在一起。

柱子趁機爬起來,抄起地上的扁擔,朝著舉石頭的蒙麵人狠狠砸去。蒙麵人慘叫一聲,抱著頭倒在地上。桃花也趁機一腳踹在對手肚子上,蒙麵人踉蹌著後退,轉身就往村裡跑。

“彆追!”桃花喊住要追的柱子,“先看看情況!”

兩人喘著氣,看著地上被打暈的蒙麵人,又看了看槐樹下的屍體,心都沉到了穀底。柱子顫抖著掀開蒙麵人的布巾,露出張陌生的臉,顴骨很高,嘴角有顆黑痣——看著不像石窪村的村民。

“是過江龍的人!”柱子突然喊道,“我在鎮上見過他!是跟著過江龍收保護費的打手!”

桃花心裡咯噔一下。過江龍的人怎麼會在這裡?難道他們跟瘟疫有關?她蹲下身檢查槐樹下的屍體,發現死者的手指緊緊攥著,掰開一看,裡麵是幾片乾枯的草藥葉子,邊緣帶著鋸齒,散發著微弱的腥氣。

“這是……斷腸草!”柱子認出了草藥,臉色驟變,“有劇毒!他攥著這個乾啥?”

桃花沒說話,目光掃過村子裡的土坯房。大多數房門都虛掩著,隻有最東頭的一間房,門是從裡麵插著的,門縫裡透出點微弱的光。她對柱子使了個眼色,兩人握緊手裡的家夥,慢慢朝那間房走去。

走到門口,能聽見裡麵傳來壓抑的哭聲,還有個蒼老的聲音在說話:“彆出聲……那些畜生還在村裡……”

桃花輕輕敲了敲門,壓低聲音:“我們是根據地來的,送藥的。”

裡麵的聲音戛然而止,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拉開一條縫,一個老太太探出頭,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他們:“你們……真是八路軍?”

“是,這是我們的藥簍。”柱子把藥簍往前遞了遞,露出裡麵的藥材。

老太太這纔開啟門,把他們拉進去,趕緊又把門插好。屋裡很暗,隻有灶台上點著盞油燈,昏黃的光線下,縮著三個女人和兩個孩子,都在瑟瑟發抖,臉上滿是淚痕。

“你們可來了!”老太太抹著眼淚,“村裡遭大難了!”

原來,石窪村確實鬨了瘟疫,一開始隻是幾個人上吐下瀉,村裡的老郎中說是“時疫”,開了些草藥,卻不見好轉。三天前,突然來了十幾個陌生人,說是來“送藥”,卻把村裡的壯丁都綁了起來,還殺了反抗的人,就是槐樹下那個漢子——他是村裡的獵戶,想保護家人,才被殺害的。

“那些人說,隻要我們交出‘還魂草’,就放了村裡人,還能治好瘟疫。”老太太哽咽著說,“可我們哪有什麼還魂草?他們就天天搜,搜不到就打人,還說要是今晚再找不到,就把全村人都殺了……”

“還魂草?”桃花和柱子對視一眼,都很疑惑。

“就是這個。”一個年輕女人從懷裡掏出塊曬乾的草根,黑乎乎的,形狀像隻手,“老輩人說這草長在村後的懸崖上,能治百病,其實就是普通的遠誌,哪有他們說的那麼神?”

桃花接過草根聞了聞,確實是遠誌,一種常見的安神草藥,根本不是什麼“還魂草”。她突然明白過來:“那些人根本不是來要草藥的,是找藉口屠村!他們是不是穿黑褂子?帶頭的是不是個瘦臉漢子?”

“是!是!”老太太連連點頭,“那瘦臉的最狠,殺人不眨眼!”

是過江龍的殘部!桃花心裡瞬間清明。過江龍被武工隊盯上後,肯定是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石窪村偏僻,又鬨了瘟疫,正好成了他們的藏身地。所謂的“還魂草”,不過是他們屠村的藉口!

“村裡還有多少活人?”桃花急問。

“不知道……”老太太搖頭,“壯丁被他們關在祠堂,女人孩子躲在家裡,好多人染了瘟疫,沒藥治,已經……已經沒氣了……”

屋裡的哭聲又響了起來。桃花咬了咬牙,對柱子說:“你留在這兒保護她們,我去祠堂看看,想辦法救那些壯丁!”

“我跟你一起去!”柱子攥緊了扁擔,“多個人多個照應!”

老太太趕緊從灶台上拿起把菜刀:“帶上這個,比扁擔管用!”

兩人謝過老太太,悄悄從後窗翻出去。村裡的霧還沒散,血腥味越來越濃,偶爾能聽見蒙麵人的說話聲,從祠堂的方向傳來。桃花和柱子貼著牆根,借著霧的掩護,慢慢往祠堂挪。

祠堂在村子中間,是座青磚瓦房,門口守著兩個蒙麵人,手裡都提著刀,不時往四周張望。桃花示意柱子在牆角等著,自己則撿起塊石頭,朝遠處的柴房扔去。石頭砸在柴門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誰?”兩個蒙麵人警惕地朝柴房走去,剛走幾步,桃花和柱子就從牆角衝出來,趁他們回頭的瞬間,一扁擔一刀,將兩人打暈在地。

“快進去!”桃花推開祠堂的門,一股惡臭撲麵而來,裡麵擠滿了被綁著的村民,大多麵黃肌瘦,眼神呆滯,不少人發著高燒,躺在地上呻吟。角落裡堆著幾具屍體,蓋著破草蓆,看得人心裡發寒。

“是八路軍的同誌!”有村民認出了柱子身上的藥簍,激動地喊起來。

桃花和柱子趕緊解開村民身上的繩子:“彆出聲!我們帶你們出去!”

就在這時,祠堂外傳來了腳步聲,還有瘦臉漢子的吼叫:“人呢?守門口的人去哪了?”

桃花心裡一緊,對柱子說:“你帶村民從後門走,往村後的懸崖跑,我來擋住他們!”

“不行!太危險了!”柱子急道。

“彆廢話!”桃花把菜刀塞給他,“照顧好他們,去找根據地的武工隊求援!”

村民們也急了:“姑娘,我們跟你一起拚了!”

“聽話!”桃花厲聲說,“你們活著出去,才能報仇!”

柱子含淚點頭,帶著村民往祠堂後門跑。桃花則撿起地上的刀,躲在門後,聽著瘦臉漢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深吸一口氣,握緊刀柄——這一次,她不能再讓任何人受傷了。

瘦臉漢子帶著五六個蒙麵人衝進祠堂,看到空蕩蕩的屋子,頓時怒吼:“人呢?給我搜!”

桃花突然從門後衝出來,一刀劈向瘦臉漢子。瘦臉漢子沒想到裡麵還有人,慌忙躲閃,胳膊被劃了一刀,鮮血立刻湧了出來。“臭娘們!又是你!”他認出了桃花,眼裡噴出凶光,“給我抓住她!死活不論!”

蒙麵人紛紛圍上來,刀光在油燈下閃得人睜不開眼。桃花且戰且退,利用祠堂裡的柱子躲避攻擊,心裡卻在盤算——得想辦法拖延時間,讓村民跑遠些。

她看到牆角的香案,突然有了主意。假裝被絆倒,順勢撞翻香案,供品和香爐摔了一地,濃煙頓時彌漫開來。蒙麵人被嗆得咳嗽,視線受阻,桃花趁機砍倒兩個,轉身往祠堂外跑。

“追!彆讓她跑了!”瘦臉漢子捂著胳膊,氣急敗壞地喊。

桃花衝出祠堂,故意往村西頭跑,那裡是片墳地,地形複雜,適合躲藏。霧漸漸散了些,陽光透過雲層照下來,給墳地鍍上了層詭異的金光。她躲在一座墳包後,聽著身後的腳步聲,心臟“砰砰”直跳。

突然,一陣急促的槍聲傳來,不是她的刀聲,是步槍的聲音!桃花驚喜地探頭一看,隻見十幾個穿著灰色軍裝的戰士衝了過來,為首的正是小石頭,舉著槍大喊:“不許動!繳槍不殺!”

是武工隊!他們怎麼來了?

瘦臉漢子的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紛紛舉手投降。小石頭跑過來,看到桃花,咧嘴一笑:“桃花姐,我們接到柱子的報信,就趕緊趕來了!沒晚吧?”

“正好!”桃花鬆了口氣,癱坐在地上,手裡的刀“哐當”掉在地上。

原來柱子帶著村民跑出去後,正好遇到了趕來支援的武工隊——趙隊長不放心他們,派了小石頭帶一個班的戰士隨後趕來,沒想到正好趕上。

武工隊很快控製了局麵,清點人數時發現,過江龍的殘部一共十五人,被打死三人,俘虜十二人,瘦臉漢子也被活捉了。村民們被解救出來,雖然大多染了瘟疫,但總算保住了性命。

李郎中隨後也趕來了——原來桃花出發後,李郎中不放心,就跟著武工隊一起過來了。他立刻組織人手,給患病的村民喂藥、退燒,忙得不可開交。遊方郎中也跟著跑前跑後,幫忙燒火、煮藥,一點不敢怠慢。

桃花站在祠堂門口,看著忙碌的眾人,又看了看被押走的俘虜,心裡總算踏實了。老太太走過來,遞給她一碗熱米湯:“姑娘,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全村人都得死。”

桃花接過米湯,喝了一口,暖流順著喉嚨往下淌。她看著遠處的懸崖,那裡或許真的長著“還魂草”,但對石窪村的村民來說,真正的還魂草,是活下去的希望。

夕陽西下時,瘟疫得到了控製,沒有再出現新的病例。武工隊在村裡駐紮下來,幫著掩埋屍體、消毒房屋,石窪村漸漸有了點生氣。桃花坐在老槐樹下,看著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雖然臉上還有淚痕,卻已經有了笑容。

柱子走過來,遞給她一株遠誌:“李郎中說,這草雖然不是還魂草,但確實能安神,給受驚的孩子煎水喝正好。”

桃花接過遠誌,葉片在夕陽下泛著微光。她突然覺得,所謂的神草,從來不是什麼能起死回生的靈藥,而是在絕境中,願意伸出援手的人,願意相信希望的心。

就像老根叔的藥方本,根生守護的龍涎草,還有此刻石窪村上空,漸漸散去的迷霧。

夜色漸深,武工隊的哨兵在村口燃起了篝火,火光跳躍著,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桃花知道,明天他們會離開這裡,帶著石窪村的倖存者回根據地,而這裡的土地上,會埋下新的種子——不是龍涎草,是活下去的勇氣,和對未來的期盼。

她摸了摸腰間的匕首,上麵的血跡已經被擦乾淨,刀柄的布條帶著溫度。這一路的風雨,終究沒有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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