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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宴,離人歸 第88章 桃花依舊笑春風(38)

作者:年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0 16:26:08

竹筏在汾河上漂了半個時辰,秦擺渡終於緩過勁來。他被鬆綁後就一直攥著自己的煙袋鍋,指腹反複摩挲著鍋沿,像是在確認什麼。直到李郎中遞過一碗溫熱的草藥水,他才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泛起紅絲。

“多謝各位搭救。”秦擺渡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喝了口藥,喉結滾動著,“那些黑褂子是‘過江龍’的人,專在汾河兩岸做沒本錢的買賣,上個月突然找上門,問我要老根的藥方本。”

“過江龍?”桃花皺起眉,這名號她在溶洞裡聽老人們說過,是夥流竄的悍匪,據說心狠手辣,尤其喜歡搜刮古董藥材。

“他們怎麼知道藥方本?”二柱子急著問,手腕上的勒痕還紅通通的,“難不成是老根叔以前得罪過他們?”

秦擺渡搖頭,煙袋鍋在手裡轉了個圈:“不是衝著老根來的,是衝著藥方本裡的東西。”他突然壓低聲音,“老根的藥方本裡夾著張圖,標著‘龍涎草’的位置。那草五十年才長一株,能治百病,更能……”他頓了頓,眼神往四周瞟了瞟,“能配成讓人功力大增的藥引子,過江龍那幫人,怕是盯上這個了。”

蘆葦蕩裡的風突然緊了些,吹得竹筏晃了晃。桃花想起藥方本裡確實有頁畫著奇特的草藥,葉片像龍鱗,根部纏著鎖鏈似的紋路,當時隻當是老根叔畫得誇張,沒想到竟是真的龍涎草。

“那圖在哪?”李郎中追問,他行醫半輩子,從沒聽過這種神草。

“老根沒給我看過原圖。”秦擺渡歎了口氣,“但他跟我說過,圖是用‘水浸墨’畫的,平常看不見,得用晨露調著艾草汁抹上去才顯形。他還說,圖就藏在記著‘穿地龍’的那頁背後。”

桃花心裡一動,穿地龍那頁她翻過無數次,紙頁泛黃發脆,沒看出任何異樣。難道真有夾層?她下意識摸了摸懷裡——藥方本現在在李郎中那裡,被他小心地裹在油布裡。

“過江龍怎麼知道這些?”年輕弟兄忍不住問,手裡的撐杆在水裡攪出一圈圈漣漪。

“他們抓了個遊方郎中,”秦擺渡的聲音沉了下去,“那郎中年輕時跟老根學過幾天醫,知道點皮毛,被拷打了三天,才漏了龍涎草的事。”他往竹筏外吐了口唾沫,“那幫畜生,為了找圖,把我那小渡口翻了個底朝天,連我藏在船板下的煙袋鍋都搜走了——供桌上那個是假的,真的早被我藏在蘆葦蕩的暗格裡了。”

眾人這才明白,剛才破廟裡的煙袋鍋是過江龍設的幌子,目的是引桃花上鉤。而二柱子能遞出紙條,怕是早就認出那煙袋鍋是假的——老根叔和秦擺渡的煙袋鍋雖然看著像,但真鍋的豁口處有個極小的“根”字刻痕,是當年兩人結義時燙上去的。

“秦叔,您藏真煙袋鍋的暗格在哪?”桃花突然問,“說不定那暗格裡還有彆的東西。”

秦擺渡眼睛一亮:“對!老根上個月托我藏過個小匣子,說等他來取,結果……”他沒再說下去,隻是指著前方蘆葦蕩的一處彎道,“暗格就在那邊的蘆葦叢裡,有三棵長在一起的老蘆葦做記號,根部是空的。”

年輕弟兄立刻撐著竹筏往彎道劃,蘆葦稈擦著筏沿“沙沙”作響,驚起一群白鷺,翅膀拍打的聲音在蕩裡傳得很遠。桃花注意到秦擺渡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倒像是激動——那小匣子裡裝的,恐怕不隻是龍涎草的圖。

到了彎道處,秦擺渡果然指著三棵纏在一起的老蘆葦:“就是這兒!”他親自跳進水裡,水沒到膝蓋,伸手在蘆葦根下摸索片刻,猛地一拽,竟拉出個半尺長的木匣子,外麵裹著三層油布,防水得很。

眾人圍過來,秦擺渡哆嗦著解開油布,木匣子裡鋪著軟布,上麵放著三樣東西:一個銅煙袋鍋(果然有“根”字刻痕)、一小包曬乾的艾草,還有個巴掌大的羊皮卷。

“這艾草是晨露洗過的!”李郎中拿起那包艾草,湊到鼻尖聞了聞,“帶著清甜味,正是顯圖用的!”

桃花的目光卻落在羊皮捲上。卷著的羊皮邊緣有些磨損,上麵用紅繩係著個小小的木牌,刻著月牙圖案——和藥方本裡的標記一模一樣。她解開紅繩,展開羊皮卷,裡麵畫的不是地圖,而是幅人像,畫的是個穿著粗布褂子的年輕人,眉眼間竟和二柱子有三分像,隻是嘴角多了顆痣。

“這是……老根年輕時?”劉大爺眯著眼看,“不像啊,老根沒痣。”

秦擺渡卻突然紅了眼眶:“是……是他弟弟,根生。”他指著人像的痣,“根生當年為了掩護老根,被抓去當壯丁,再也沒回來。老根說,根生最愛畫龍涎草,說等找到它,就能治好多人的病……”

原來龍涎草的圖是根生畫的。桃花心裡泛起一陣酸澀,她把羊皮卷小心地摺好,放進木匣。這時李郎中突然想起什麼,從油布裡掏出藥方本,翻到穿地龍那頁,又取出那包艾草,往碗裡倒了點晨露,揉碎了艾草混進去,調成綠色的汁。

“我來試試。”他用指尖蘸著艾草汁,輕輕抹在穿地龍的圖上。起初沒什麼變化,可過了片刻,紙頁上竟慢慢浮現出淡褐色的紋路,像河流,又像山路,在穿地龍的根莖處彙聚成一個小小的叉號——正是龍涎草的生長地!

“找到了!”二柱子興奮地拍了下大腿,“這地方我去過!在雲台山的北坡,有個廢棄的藥窯!”

桃花卻沒那麼興奮。過江龍的人肯定還在找他們,現在去雲台山,等於自投羅網。她把藥方本遞給秦擺渡:“您看看,這圖示的位置準不準?”

秦擺渡眯著眼看了半晌,點頭:“沒錯,就是那兒。老根以前跟我提過,藥窯裡有股奇異的香味,說是龍涎草散發的,能驅蛇蟲。”他突然壓低聲音,“但那藥窯邪乎得很,進去的人很少有能出來的,據說裡麵……”

“裡麵有什麼?”年輕弟兄追問。

“有守草的‘活死人’。”秦擺渡的聲音發顫,“是以前看藥窯的藥農,不知得了什麼怪病,渾身僵硬,見人就咬,卻死不了,就守在藥窯深處。”

這話一出,竹筏上頓時安靜了。連最膽大的二柱子都皺起了眉,活死人比過江龍更讓人發怵——刀槍恐怕都不管用。

“老根叔的本子上沒記這些。”桃花翻著藥方本,穿地龍那頁背後除了浮現的地圖,再無其他文字。難道是老根忘了記,還是故意沒寫?

“說不定記在彆的地方了。”李郎中突然指著木匣子裡的艾草包,“這包艾草裡好像有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拆開布包,裡麵果然裹著張折疊的紙條,是老根的字跡:“活死人怕艾草煙,窯底有泉,泉眼通暗河。”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桃花把紙條揣進懷裡,心裡漸漸有了主意:“過江龍肯定會去雲台山堵我們,咱們反著來,先去藥窯附近的暗河入口,從泉眼進去,拿到龍涎草就走,讓他們在山上瞎轉悠。”

秦擺渡點頭:“這主意好。暗河通藥窯的泉眼隻有老根和我知道,入口在蘆葦蕩的儘頭,有塊像龍爪的石頭做記號。”他撐著竹筏往蕩外劃,“天黑前能到,正好趁夜進去。”

夕陽西下時,蘆葦蕩終於到了頭,岸邊果然有塊怪石,五根尖利的石筍像龍爪一樣紮在土裡。秦擺渡說暗河入口就在石頭底下,得搬開一塊鬆動的石板才能看見。

二柱子和幾個年輕弟兄合力搬石板,石板下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濕的寒氣混著淡淡的藥香飄出來——和秦擺渡說的一樣,是龍涎草的味道。

“我先下去探探。”桃花撿起根火把點燃,往洞裡照了照,洞不深,往下走十幾級石階就是暗河水麵,水麵上漂著個小小的木筏,像是早就備好的。

“等等。”秦擺渡突然拉住她,從木匣裡掏出那隻真煙袋鍋,“把這個帶上。老根說,煙袋鍋的銅嘴能試毒,遇到不乾淨的東西,會變顏色。”

桃花接過煙袋鍋,銅嘴冰涼,握在手裡卻莫名安心。她回頭看了眼眾人,李郎中正把艾草分成小包,分給每個人;二柱子檢查著腰間的短刀,那是從過江龍手下繳來的;張寡婦把孩子背在背上,用布條係得牢牢的;劉大爺拄著樹枝,眼神裡透著股豁出去的狠勁。

“走。”桃花舉著火把,第一個踏上石階。石階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洞裡的藥香越來越濃,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呼吸。

下到最後一級石階時,火把突然“劈啪”響了一聲,火苗往洞口的方向竄了竄。桃花警惕地回頭,隻見洞口的石板不知何時被人重新推上了一半,露出道縫隙,縫隙裡有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們。

是過江龍的人!他們竟然跟過來了!

桃花趕緊示意眾人噤聲,自己則悄悄往木筏退去。那雙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沒再靠近,像是在等什麼。難道他們不敢進來?還是在等大部隊?

就在這時,秦擺渡突然指著桃花手裡的煙袋鍋,聲音發顫:“銅嘴……變色了!”

桃花低頭一看,原本黃銅色的煙袋鍋嘴,竟泛出淡淡的青黑色——有毒氣!可洞裡的藥香明明很清新,怎麼會有毒?

她猛地想起老根的紙條:“活死人怕艾草煙”。難道不是活死人有毒,而是藥窯裡的某種東西,會隨著藥香釋放毒氣?

“快點燃艾草!”桃花大喊著,自己先掏出艾草包,湊到火把上點燃。濃煙瞬間冒出來,帶著刺鼻的清香,洞裡的藥香似乎淡了些。

煙袋鍋的銅嘴慢慢恢複了黃色。眾人這才明白,剛才的藥香是幌子,毒氣纔是藏在暗處的殺招。而洞口的眼睛,恐怕是在等他們中了毒,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撿現成的。

“不能等了,進藥窯!”桃花跳上木筏,招呼眾人上來。二柱子撐著筏子往暗河深處劃,火把的光在水麵上搖晃,照見岩壁上布滿了細小的孔洞,毒氣大概就是從這些洞裡滲出來的。

木筏行駛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突然出現一片光亮,是泉眼!水流從泉眼湧出來,帶著更強的藥香,這次卻沒讓煙袋鍋變色——看來隻有靠近洞口的地方纔有毒氣。

泉眼旁邊有石階通往上麵,應該就是藥窯的底部。桃花第一個上去,火把照見四周堆著許多破舊的藥罐,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空氣中的藥香濃得化不開,甚至有點嗆人。

“小心活死人。”秦擺渡跟在後麵,手裡攥著點燃的艾草束,煙味在周圍彌漫。

藥窯很深,往裡走是條長長的通道,兩側的石壁上刻著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種藥方。桃花邊走邊看,突然發現其中一個符號很眼熟——和羊皮捲上人像嘴角的痣形狀一樣。

“這符號是什麼意思?”她問秦擺渡。

秦擺渡湊近看了看,搖頭:“不知道,老根沒跟我說過。”

通道儘頭是扇石門,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嗬嗬”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喘氣。二柱子握緊短刀,第一個推開門——門後是個寬敞的石室,正中間的石台上長著一株奇異的草藥,葉片像龍鱗,根部泛著金光,正是龍涎草!

而在石台周圍,躺著三個“人”,渾身僵硬,麵板呈青灰色,眼睛翻白,正緩緩地往石台爬,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正是活死人!

活死人似乎怕艾草煙,聞到煙味就放慢了動作,喉嚨裡發出憤怒的低吼。桃花示意眾人舉著艾草靠近石台,眼睛卻盯著活死人的腳——他們的腳踝上都係著根紅繩,和羊皮捲上的紅繩一模一樣。

“這些活死人……是根生的藥農?”劉大爺顫聲問。

秦擺渡突然捂住嘴,眼圈紅了:“紅繩……是根生給藥農係的,說能保平安……”

原來這些活死人不是怪物,是守護龍涎草的藥農,不知得了什麼病才變成這樣。桃花心裡一軟,舉著艾草的手放低了些。

就在這時,石室外麵突然傳來腳步聲,還有過江龍的喊叫:“找到他們了!在裡麵!”

桃花心裡一緊,回頭望去,十幾個黑褂漢子舉著火把衝了進來,為首的正是破廟裡那個瘦臉漢子,手裡提著刀,臉上帶著獰笑:“龍涎草是我的了!”

活死人被火把的光亮刺激,突然變得狂躁起來,不顧艾草煙的嗆味,朝著黑褂漢子撲過去。一時間,石室內慘叫聲、嘶吼聲、刀砍聲混在一起,亂成一團。

“趁亂拿龍涎草!”桃花對二柱子喊。

二柱子應聲衝向石台,剛要伸手拔草,卻發現龍涎草的根部纏著什麼東西——是個小小的木盒,和秦擺渡藏在蘆葦蕩的匣子一模一樣!

他剛把木盒摘下來,就聽見瘦臉漢子的怒吼:“抓住那個拿草的!”兩個黑褂漢子擺脫活死人,舉刀朝二柱子砍來。

桃花趕緊舉著火把迎上去,火把撞在刀背上,火星四濺。她畢竟是女子,力氣不如漢子,被逼得連連後退,眼看就要被砍中——突然,一道黑影從側麵撲過來,把漢子撞開,是個活死人!

那活死人不知為何,竟幫了她一把,轉而撲向另一個漢子。桃花愣了一下,瞥見活死人腳踝的紅繩上,掛著個極小的木牌,刻著個“柱”字。

二柱子的小名就叫柱子!

難道這些活死人還有意識?認得親人?

就在這愣神的功夫,瘦臉漢子已經繞過混戰的人群,一把抓住張寡婦背上的孩子,用刀架在孩子脖子上:“把龍涎草交出來!不然我殺了這娃!”

張寡婦嚇得魂都沒了,癱在地上哭。桃花心裡一沉,知道不能硬碰硬。她對二柱子使了個眼色,二柱子會意,慢慢舉起手裡的龍涎草。

“放了孩子,草給你。”桃花說。

瘦臉漢子獰笑:“把草扔過來!”

二柱子剛要扔,秦擺渡突然喊:“彆扔!草裡有毒!”他舉著艾草束衝過去,“這草要配著解藥才能用,不然會全身潰爛而死!”

瘦臉漢子愣了一下,顯然沒聽過這事。桃花趁機撲過去,用火把照著他的眼睛,二柱子同時一腳踹在他膝蓋上。瘦臉漢子吃痛,手裡的刀掉在地上,孩子嚇得大哭,張寡婦趕緊把孩子抱回來。

“抓住他!”桃花大喊。

眾人合力把瘦臉漢子捆起來,其他黑褂漢子要麼被活死人咬傷,要麼嚇得逃出了石室。桃花喘著氣,走到石台前,看著那株龍涎草,又看了看地上掙紮的活死人,突然明白老根叔為什麼不記活死人的事——他是怕後人傷害這些守護草藥的人。

二柱子把那個小木盒遞給桃花:“這裡麵是什麼?”

桃花開啟盒子,裡麵沒有藥,隻有一張紙條,是根生的字跡,歪歪扭扭的:“龍涎草能治活死人,需用暗河泉眼的水,煮三個時辰。”

原來根生早就找到了救治藥農的辦法!

桃花看著紙條,又看了看活死人腳踝的紅繩,突然覺得,他們要找的不隻是龍涎草,更是根生和老根叔那份守護的心意。

可石室外麵還有過江龍的人,活死人需要救治,龍涎草的用法還得琢磨……桃花握緊手裡的煙袋鍋,銅嘴在火光下閃著光,像是在說:路還長,慢慢走。

石室的火把漸漸暗了,活死人的嘶吼聲慢慢低了下去,似乎又恢複了平靜。桃花知道,今晚他們得在藥窯裡過夜,而明天,還有更多的事等著他們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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