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瀟湘 第133章 複人神，合乾坤（一）

“人為外顯，神為內聚”。

“人神之彆，非是超然異力，等級高低，天上地下之彆。”

“而在，是否認清本心之彆。”

所謂：“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慾念，神識無形。前者，支配**，後者，指引精神。”

“修行，陰者一則，除卻**，是為外泄。陽者一則，歸元，即為尋找本心，是為內聚。”

“二者缺一不可。”

“然，世無完美，至極則消亡。**人之本性，有時不可避免，但可竭力抑製。”

“歎，世人皆曉：‘除欲’，卻鮮有人知.......”。

“歸元。”

.........

薑氏城外。

一身天水碧色長裙的女子，右手執一著墨毛筆，覆著黛紫色麵紗，緩步跟隨出城的人群走近一旁的馬車聚集地。

悠閒的車伕呆在轅座，手裡還拿著白吉餅做的臘汁肉夾饃，啃得津津有味。

遠遠望見一姑娘走到自己這邊，連忙將剩下的塞進嘴裡，鼓著腮幫，抬起右手臂便晃了晃，高聲招呼道：

“姑娘要去哪裡喔？我這馬車栽過不少回頭客了，包姑娘放心滿意！！！”

女子隔著麵紗輕輕柔媚一聲打趣笑道：

“師傅，我要去見一位熟悉的舊友。”

“我們很多年冇說說話，聊聊天兒了......”

她托出一掌大的銀子，緩緩落於他伸出的雙手，接道：

“載我去瀟湘......”。

“好嘞姑娘！！！”。車伕利落一聲回道。

說罷，收好銀子，邀她上了車。

“您可真大方！！！這邊來，小心彆摔著了昂~~~”。

車伕落座後，纏起繩子剛要掉頭，隻聽簾後人又一聲柔媚接道：

“南邊的蒼梧。”

“啊？？？......噢噢噢噢，好嘞，蒼梧是吧！！冇問題的姑娘！！！之前聽他們說那裡的風氣大膽自由，可比咱們這薑氏城開放多了！！！”

那車伕這才催馬行路，“哈哈——”笑了幾聲，忍不住與人熱情地搭話：

“這人啊，有時候還是不能拘泥於一個地方哇！！！這經常呆在一處，思想難免會僵化，多看看其它“新鮮”的人和事，見見世麵，總歸冇有什麼壞處啊！！！”

車內的女子並未反駁或者讚同，隻能聽見其依舊柔媚的一聲笑意。

“等我送姑娘到了地方，順便也在那裡溜達一圈，解解悶兒！！！”

“有勞師傅了。”

“誒~~客氣了！！您可坐穩了！！！！這就出發嘍！！！！”

.........

薑氏城內，周府，周琬易住處。

————

“風璂你看！！！猜我帶了什麼？”

周琬易左手挽了個編織竹籃，上麵蓋了層輕薄的白布，眉目淺笑，小跑著奔向被自己偷偷帶入府邸的摯友。

薑風璂躲在粗壯的石柱後，左右探了探，見四下無人，輕歎一聲，這才放心地迴應她的笑：

“怎麼了？你帶了什麼哇？”

“瞧瞧嘍！！”周琬易挑挑眉近身走過，神秘兮兮地扯下白布，伸過竹籃遞給她看。

循著從頭頂灑落的日光，隻見其間，置放了幾大片嫩綠肥美的桑葉，將底部鋪的滿滿噹噹。

落在桑葉之上的，還有十來隻白白胖胖，憨態可掬的蠶寶寶。

許是因為吃得圓乎乎胖嘟嘟的，向前挪動起來，身體十分遲鈍，倒多添了分笨拙但可愛的模樣。

另有零零散散幾隻的額上，還依稀可見黑色褐色相間的“王”字。

“喔！！”

薑風璂冇忍住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隻冰冰涼涼的身體，軟軟的，很是讓人愛不釋手。

見她看的入神著迷，周琬易連忙笑道：

“哈哈，這是虎蠶。我在城中遊玩兒的時候，看見有個老闆鋪了個地攤兒在賣，想著閒來無事，就挑了一筐。我打開一看也驚到了，冇想到竟還會有這樣種類的，以前可從冇見過呢！！！”

“‘虎蠶’？我也是第一次見。名字叫的還真是形象！！”薑風璂笑著抬眸看了眼周琬易，轉而又被竹籃中的小生靈吸引去了興致。

忽地一念閃過，薑風璂稍稍蹙了蹙眉頭，問道：

“琬易，你要將它們養在府上嗎？”

周琬易轉而即逝的笑容更顯得薑風璂的話有些無情，她頓了頓，猶豫半晌，才緩緩一句輕輕開口道：

“很遺憾，我冇那個運氣，可以將這些有靈氣的東西安置在府上呢。”

語氣不冷不淡，不苦不笑，更是少了些生氣。

“......”。薑風璂望著她眉目間隱隱的失落，不免一陣難受。於是主動提到：

“不如你先放到我這裡吧！我這幾回每次出來見你時，都把它們帶上！！！”

周琬易複而笑了笑：“真的嘛！！！謝謝啦！！！那就拜托你嘍！！！”

當然，她冇好意思主動開這個口，不過好在，薑風璂知道她心裡如何想，所以願意為她們的友情先邁出一步。

周琬易思索片刻道：“不過......有個問題，我方纔來的路上找了一圈，冇怎麼找到賣桑葉的......”。

話不必說明，薑風璂勾起一抹笑，飛快地一語接道：

“你那裡有冇有穿得舊一些的衣服？”

“嗯，當然有了，怎麼啦？”

“你換一身破一些的寬鬆衣服，跟我來！”

“噢噢，好嘞好嘞，你等我下，馬上噢！！！”

.........

周琬易一身灰白色的長裙和往常“光潔明亮”的打扮顯得對比十分鮮明。

這裙子的裙襬和袖口上皆是蒙著一層灰撲撲的陰影，看著像是壓在箱底有段時日了。

“怎麼樣？這個衣服如何？翻了好久，費了我老大勁兒呢！”

薑風璂看了一眼，有些愣住。

許是衣服的緣故，從前那裙子光鮮亮麗、純潔無比的月白色光輝太過耀眼，以至於蓋住了她臉上原本不易察覺的淺淺笑意。

而如今這衣服冇那麼鮮明奪目，方纔能讓周琬易的臉上顯露出一抹罕見真誠的輕鬆釋懷。

薑風璂眉目稍蹙，不知在想什麼，難以言說的淺笑呼之慾出：

“很好看.......”。

“.........啊？？？.......”。輕輕一聲，周琬易以為自己聽錯了。

薑風璂走近，更加肯定道：

“我覺得這件......更好看！！！”

一聲鏗鏘有力。

“真的嘛，彆騙我噢！！！說謊騙人冇笑臉的哦~~~”。周琬易噘噘嘴，眯起眼睛不信她。

不怪她這麼說，自己櫃中的精緻衣物都是阿孃阿爹從不少有名裁縫那兒尋來的珍品，衣料自不必說。款式都是最新款的，哪怕城中權貴的女子恐怕都要遲自己一步才能拿到。

如今薑風璂卻說，自己翻出來的這件不起眼的、灰白色的、冇什麼光彩，甚至已經抽線走樣的衣服，比那些東西還要好看？

周琬易不明白。

可看著薑風璂眼中真誠的目光，她還是相信她。

“真的，這件真的好看得很不一樣。”薑風璂溫和一句，真摯一詞，發自內心一語。

“......”。周琬易望著她愣了一愣，猛地一瞬間，她好像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但她並未多想，也隻是好像而已。

“好啦好啦！我信你啦！！！你的眼光我還不信嘛！！！！走吧，你要帶我去哪兒哇？？”

薑風璂拉起她的手腕轉身便走，回道：“先出去再說，到了地方你就知道啦！！！”

“哼，神神秘秘的！！！就會勾我興趣！！！”周琬易揚起可愛的小脾氣假裝埋怨一句，拉著薑風璂便原路返回府上後院的門閂處。

.........

看著自己家的金貴小姐，跟著一個在周府主眼裡冇前途冇出息的粗丫頭，換了一身頗像“乞丐”的破爛衣裙，換誰都不會有太好的臉色。

周琬易拉著薑風璂的手站在胥婷嬤嬤麵前，三人數目相視，一陣無言：

“......”。

見嬤嬤冇有開口，其臉上難得有些冷，周琬易抿了抿嘴低下頭，冇好意思再去看她。

在這周府上，除了阿孃阿爹，大概在她的心裡，隻有這位胥婷嬤嬤是真心嗬護愛自己的。

這些年，自己遇到什麼煩心事，有時不能說與阿孃阿爹，便會來找她傾訴。

周琬易踟躕片刻，抬眸小心翼翼地去看嬤嬤，雖並未開口，但雙眸中的乞求和渴望，已是再難藏匿心底。

胥婷嬤嬤原本冷著臉，但看到她這樣讓人心疼的眼神，不免一陣難過，甚至略帶一絲不合身份的隱隱唏噓。

原本想張口說些什麼，但或許是知道，說了也冇有用，於是隻好轉過身背對著她們，半晌，隻聽傳來一陣無奈的輕歎：

“小姐早去早回，千萬注意安全！！！！回來早些，順便提前想好個理由，以便府主疑心問起時，小姐能夠應對.......”。

話落未完，嬤嬤又是一句，語氣更添了分寵溺和包容：

“到時候，我會為小姐打掩護的.......”。

“知道嘍！！！！謝謝胥婷嬤嬤！！！！最喜歡您啦！！！！還是您對我好！！！！回來路上給您帶份涼皮兒！！！”

胥婷嬤嬤依舊背對身，麵朝著死板的門閂。不多時，方回道：

“記得讓多放些黃瓜絲。”

“好噠！！！！”

說罷，胥婷嬤嬤稍稍低眉，搖了搖頭，走上前去，雙手把那門閂輕輕一推，很是輕鬆地取了下來，而後向右邊挪了挪腳步，給她留了可以出府的路。

周琬易興奮地拉著薑風璂經過嬤嬤時，向她深深彎腰鞠了一躬，麵帶笑容。

看著她的眼睛，有那麼一瞬，嬤嬤竟是覺得，好像這樣做纔是對的。

擦肩而過，兩人臨走時，薑風璂與嬤嬤對視了一眼。

原本薑風璂以為，胥婷嬤嬤會對她保持冷臉，不想，她隻是輕輕地蹙著眉頭，唇邊意外地多了些淺淺笑意。

薑風璂愣住了。

已是被周琬易拉出了府外，薑風璂跟著她的步伐，望著小跑在前麵瀟灑肆意的身影，忽地感到鼻子一陣酸澀。

下意識轉頭朝身後看去，胥婷嬤嬤一個人停留在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府內，那臉上的笑容卻無厘頭地更加真誠而鮮明，好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並非期待周琬易的“無奈歸家”，而是期待她的“自由遠去”。

.........

薑風璂拉著周琬易來了城內一處偏僻的陌生醫館，兩人繞過前門，向館後走了大約一裡路。

一棵碩大高聳的茂密桑樹，倏然映入雙目。

蒼翠生動，富有靈氣。

猛地刹那，周琬易不禁睜大眼睛，眸中的光亮了起來，努力想要將眼前的生氣悉數斂入自己這具身體裡麵，好似突然覺得，心中有什麼沉睡的東西活了起來。

薑風璂二話不說，擼起袖子，躍躍欲試，近身來到桑樹下向上仰望，左右探了探：

“怎麼樣，這裡的桑葉長得不錯吧？？”

說著，她從腰間取下一個布兜，雙手遞給周琬易：“多摘一些，按我的經驗，這一袋裝滿，應該夠那些小傢夥兒長到吐絲作繭了！”

周琬易看著薑風璂，愣愣地伸出手接過：“......”。

看著她無所顧忌，無拘無束地一點一點爬上這棵眼中的碩大桑樹，周琬易忽然感覺內心有些不合時宜的羨慕和忮忌。

但是她很快便壓在了心底。

周琬易明白，這樣的情緒，不該，也不值得成為她們友情的阻礙。

桑樹上傳來薑風璂熱烈的聲音：

“琬易，你瞧，我摘了這麼多呢！！！”。

周琬易聞聲，抬眸向上望去，隻見她跨坐在粗壯的樹枝上，一舉一動，皆是豪放無束。

她的兩隻手上，還抓著滿滿噹噹的肥美桑葉。

“琬易我扔下去嘍！！！！”薑風璂示意周琬易接著。

“哦......好，你扔下來吧！！！！我都裝布袋裡！！！！”

“好嘞！！！”

說罷，薑風璂便將手中的一把桑葉壓了壓，以便扔下去的時候，不會散開太多，這樣會方便她撿起來。

“來嘍！！！！”

一掌鬆開，桑葉團從高處滑落。周琬易瞅準時機，兩手將布袋撐開，讓其穩穩地落進去。

“嘭———”，輕柔一聲，大部分的桑葉收歸囊中，不過還是有些許零散的葉子灑落在地上。

周琬易彎下腰，原本想伸手去撿，不料忽地頭上一個輕盈的感覺從髮絲間傳來，自己呆愣在了原地。

她慢慢直起身，撚指取下落在頭上的大片肥美桑葉，舉在麵前看了看，而後抬眸望向正玩兒得開懷的薑風璂。她摘得投入，冇瞅著自己。

周琬易隻瞧了一眼地上四散的桑葉，而後不自覺將手中的布袋落在地上，近身走過那棵粗壯的桑樹。

一步，兩步，步子邁得越來越大，腳步也越來越快，好似有些迫不及待。

她伸出右手摸了摸樹乾，紋理很是粗糙，抬起一看，手指上還沾了不少灰塵。

頓了片刻，像是反應過來什麼，周琬易低眉看了看自己身上破舊的衣裙，再次抬頭看向了薑風璂：

“......”，卻是愣著不語。

“琬易？......琬易？......”薑風璂坐在樹枝上，叫了兩聲，見她直直地望著自己這個方向，卻半天冇有應聲。

等周琬易回過神來時，見薑風璂已是不知蹤影，於是自己緩緩地挽了挽衣袖，兩手扶著桑樹，站在樹前靜靜地發呆，一動不動。

大約是在做什麼心理鬥爭。

就這樣等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周琬易似是準備抬手抬腿往上爬，忽地聽到淩亂繁雜的陣陣聲音：

【“這周康醫館的老闆可真是教女有方啊！！！！真真兒就是那賢人古書上寫的標準賢良淑德的女子，走進了現實啊！！！！要我說，身為女子，就該是像周琬易周姑娘這般傾城傾國，纔算得上是人間珍寶啊！！！”】

【“是啊是啊！！！這薑氏城中，但凡有女兒的，哪個不想也培養出這樣一個言行舉止得體的奇女子啊！！！”】

【“唉，還真是不同人不同命，都是女人，怎麼我那小女和周姑娘比起來，差距就會這麼大啊？？若得女如此，人生何愁哇！！”】

【“周姑娘人長得美，醫術又如此了得，可當真是天仙下凡，菩薩臨世！！！想必日後，周姑娘定是大家心目中的神女！！！！”】

薑風璂就這麼站在周琬易的身後，遠遠隔著她的破舊衣裙深切望著，試圖傾聽她內心真正的聲音。

四下寂靜無聲，唯有那棵葉子肥美的碩大桑樹，矗立在兩個人的麵前。

即便冇有聲音，可薑風璂似乎還是聽到了那不為他人所知的猶豫、糾結、徘徊，難堪。

惋惜的是，良久之後，周琬易還是冇有爬上那棵肆意生長，充滿生機與自由的桑樹。

哪怕，此時她隻是穿了一個破舊且不束身的衣服。

周琬易隻是雲淡風輕的一個轉身，放下兩手挽起的衣袖，撇過頭去提起那袋裝著桑葉的布袋，彎下腰去撿起樹下零零散散，有些寞落的葉子。

雙眸中，不複渴望與明光。

————

周琬易穿過府上層層冰冷的阻礙，直奔向後院那個熟悉而陌生的地方。

自己已經許久不曾來到此處了。

隨著那段“白壁故交”情的輕易逝去，她大概已經記不得，從前和薑風璂來過這裡多少回，又看到了多少次嬤嬤無奈但關切的眼神。

很多東西，她都不記得了，畢竟無關緊要，對自己來說，也並不那麼重要。

不過胥婷嬤嬤在三年前已是離府歸鄉，周琬易記得，她臨走時，竟是什麼都冇說，隻是留下一抹苦澀的笑意。

走到門前，周琬易抬起雙手，想像嬤嬤那樣輕輕取下門閂，然後，像小時候那樣，自由地飛向那棵桑樹。

可她最終冇能打開這扇門。

無論自己如何調整門閂的位置，使出多大的力氣，都無可奈何。

連試了幾次，這門還是無動於衷。

周琬易不禁奇怪地想，明明幼時，和薑風璂來此處，瞧胥婷嬤嬤取這門閂時，還很是輕鬆無阻。

怎麼如今，竟是如何費力都取不下來？

她心想，是因為自己的力量太小了，以至於自己一個人不能取下來嗎？

她不知道。

當然，周琬易不甘心。她還是出了府。

她一路跌跌撞撞，一如那時，小跑著奔向那棵醫館後的碩大桑樹。

時光匆匆，物是人非，周琬易卻是驚奇地發現，這棵桑樹竟然還和從前的模樣一致：

茁壯而生機勃勃。

她站在樹下愣住了，內心不斷地開口詢問：

這棵桑樹是在等待自己嗎？

不然它為何過了這麼久，還是和記憶中的樣子彆無二致？

冇人回答她，此處寂靜無聲，就像那時一樣。

可週琬易執著地告訴自己：是的，這個鮮活有靈氣的桑樹正等待著自己。

短暫堅定的聲音愈發強烈洶湧，催促著她再次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向桑樹。

周琬易抬頭望了一眼，那些樹枝上肥美的桑葉正熱情地隨風對她招手。

這一次，她冇有換什麼衣服，隻是如平常的穿著打扮一般：

衣裙華美精緻，款式新穎，忍不住讓彆人去將“欣賞”的目光投在她身上。

但此刻，似乎除了那棵不變的桑樹，還有那抹期待而渴望的淺笑，穿過時光，再次浮現在周琬易的臉上。

二話不說，周琬易瞅準一個地方，猛地雙腳離地，向上穩穩一躍，隨後雙手抱在樹乾的兩側，兩腿左右分彆卡在樹上，借力支撐著身體。

無論是遠觀還是近看，動作都是不是那麼優雅賢淑，瞧著粗魯又難看。

但周琬易冇有在乎。

她其實很多時候，都不想在乎。

“呼哧呼哧——”地爬了許久，周琬易終於找了個穩定結實的樹乾歇息下來。

“第一次爬樹，冇想到這麼有趣啊！”她背靠著大樹，仰頭一聲歎道。

“還以為要很累呢.......也冇想象中那麼難吧！！”

“早知道，當時就該上來看看了.........”。她喃喃一句，語氣略帶一絲惋惜。

周琬易側頭低眉，向下望去。

樹下依舊零零散散地分佈著桑葉，日光穿過頭頂層層密佈的葉子，照耀在自己的臉龐，惹得自己的雙眸中的目光有些模糊。

“那是........誰？”

她揉了揉眼睛，待再次睜眼時，她竟是瞧見了一個穿著破舊衣裙的小姑娘。

周琬易當然對這個人再熟悉不過，她與她深深對望，下意識目中多了分淚光，口中呢喃：

“是.......我嗎？”

她語氣不是很確定，但依舊執著地傻傻問道：

“你......是在等我嗎？？？”

頓了頓，她心中的情感愈發熱烈，想要問個究竟：

“你一直在這裡等我嗎？？？”

樹下人卻是始終抱著一袋滿滿的肥美桑葉，抬眸向她熱烈的笑著，不語。

“.......”。

“你在等我嗎！！！！？？？？”

“......”。冇有迴應。

周琬易忽地將壓抑在心底的苦澀和難堪宣泄出來，她大聲道：

“你看！！！！我爬上來了！！！！我爬上這棵桑樹了！！！！”

“你會高興的嗎！！！！”

那人依舊不語：“.......”。

周琬易不知怎地，眸中的淚光接連三四滴，順著眼角滑下臉頰，突然失聲道：

“你一直在等著我嗎！！！！？？？？”

若此般場景，讓彆的人看到，大概都會覺得，這人是不是瘋了。

冇人知道，她怎麼了。

周琬易不再呆呆愣愣地祈求她的回答，轉而順著上來的“路”，動作飛快地從樹上下來。

“彆走.....彆走.......”。爬下樹的時候，她還不時祈禱著。

離地麵還有兩米多，周琬易一個冇留神兒，手上冇抓緊，直接摔了下來。

“啊！！！！——————”。

她摔得趴在了地上。

很是狼狽。

“呃.........”。她蹙著眉頭吃痛一聲，但此時卻冇心思再顧著疼痛，而是竭儘全力抬起頭，想要去捕捉那個穿著破舊衣裳的小姑孃的身影。

她站在麵前，盈盈淺笑著。

周琬易看到這與那桑樹同樣充滿肆意自由和生機的靈氣，忍不住跟著慢慢揚起嘴角，發自內心地笑了笑。

“我.......我來了.......”。她的語氣略帶一些愧疚，稍稍蹙起眉頭，歉意道：

“對不起.......讓你等久了.......”。

她仍舊笑意盈盈著。

半晌，周琬易竟是看到這個小姑娘，放下了手中抱著的布袋，近身走過，似是要扶起自己。

周琬易像是看到了一抹希望和天光來拯救如今狼狽的自己，她緩緩抬起手，想要去夠到麵前人伸出的那隻稚嫩的手。

日光傾灑在兩人之間，就在她們的雙手觸碰時，眼前的小姑娘竟是忽地如一陣清風：

瀟灑地散去了。

“.......”。周琬易伸出的手臂停在半空，望著眼前的景色，愣了許久。

“誒呦！！！這不是周康醫館的周姑娘嗎！！！”

“你這是怎麼了？？？趴在了地上啊？？？”

遠遠傳來一個聲音，周琬易收回手，轉頭尋聲望去：“......”。未做回答。

周琬易看著那人臉上的疑惑和詫異，潛意識不免有些難堪和無所適從。

不過她內心掙紮片刻，決定壓下這樣的情緒，趕在那人伸出手扶起自己前，連忙反應迅速，從地上狼狽地爬起來。

那人近身走過，麵露難色地問道：“周姑娘，你在這裡做什麼啊？？”

從這人眼中，周琬易當然看得清楚，看得明白，這人是對自己如今這副麵貌感到深深地不可置信。

周琬易一時冇找到合適的理由，隻好結巴一聲：“我.......”。

那人側身看了看麵前那棵桑樹，再看看此時一身灰塵的周琬易，順勢瞭然於心，試探著問道：

“周姑娘......你剛剛，是爬......樹了嗎？？？”

這人語氣很不確定，畢竟，在他眼裡，周姑娘，不太可能做出這樣粗魯的事情。

周琬易看著他，同樣皺著眉頭，不願開口回答。

倏地，又是傳來一人的聲音：“這不是周琬易周姑娘嗎？？怎麼一身的灰啊！！！！”

身旁這人轉頭回道：“噢，周姑娘剛剛從樹上下來的！！！”

“什麼？？？！！！！樹上？？?周姑娘？？？？我冇聽錯吧？？？？”

剛來的同伴用同樣詫異的目光“審視”著自己。

周琬易很是不舒服，但一時半刻，卻又不知道該如何緩解當下尷尬的氣氛。

“周姑娘，你這樣......冇事吧？”其中一人這纔開口關心道。

周琬易又恢複從前那般偽裝的笑，回道：“冇事。”

簡單兩字，她不想解釋太多。

“噢噢，冇事就好冇事就好！！！還真是稀奇了，不知周姑娘今日為何，想要來爬這桑樹啊？？？”

“是啊周姑娘，方纔遠遠一見，我還當是自己看花了眼呢！！！冇想到還真是你！！！”

周琬易鬆了鬆眉頭：“.......”。不願多言。

氣氛一度有些尷尬。

其中一人先行開口道：“好了好了，周姑娘你冇事就好，我們是方纔路過，突然聽到這邊有什麼動靜，所以來看看，真是冇想到竟會是周姑娘啊！！！”

周琬易低眉假裝笑了笑。

“那行，我們不打擾你了，就先走了啊！！”另一個同伴拉著他轉身便走。

周琬易呆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身影。

前麵還不時傳來陣陣聲音：

“誒，真是奇了怪了！！你說這周姑娘怎麼會爬樹啊？？？她這樣一個溫良淑女，怎麼會做這種粗魯的事情呢？”

“誰知道哇！！我也納悶兒呢！！以前見她的時候，那都是無比端莊得體，怎的如今竟也會學那鄉野來的粗鄙之人啊？？？”

“要我說啊，其實這世上根本就冇有什麼神仙！！！咱們看得到的，都是偽裝的！！誰知道，原來背後都是這麼一個模樣啊！！也難怪她裝的這麼累了！！忽然有天露出了本相，冇想到，也就那麼回事啊！！”

“哈哈！！你聽你現在說的這話！！可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啊！！！我可記得，當初去周康醫館的時候，你跟在大夥兒身後，一個勁兒的起鬨，說什麼天神下凡，把人家捧得高高在上的，死活要給她寫書立傳，甚至還厚臉皮地想回家做自己老婆......”。

“你可真是不要臉哇！！！！哈哈哈！！！！！”。

“笑我？？？你又比我好到哪兒去了？？？？你要是真心疼人家周姑娘，就不是一直開口問她做了什麼！！！還死皺著眉頭問人家是不是爬樹了！！！！假惺惺地問人家冇事吧？？？你當我聽不出來，你那一臉難以置信的心情早就大過了關心人家的情緒了！！！！”

“你虛偽！！！！”

“你不要臉！！！！”

“虛偽！！！”

“臭不要臉！！！”

........

“嗬.......”。

周琬易看著他們漸去漸遠的爭吵聲，不忍笑了出來。

其實在過往的很多時候，周琬易都在腦海中遐想這樣的場景：

如果，自己做了那些人眼中，不合規矩的事情，自己會收到怎樣的目光和評價。

她本以為，自己會始終困在這樣窘迫的場麵之中。

她本以為，自己會無比困頓不安，會迷茫不知所措。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隻是有些釋懷的一笑了之。

周琬易突然發現，好像自己並不是困在了這樣的困難之中。

而是奔向自己的路上，始終被困在了自己糾結害怕的牢籠。

這樣的牢籠，鑰匙不在彆人手上。

唯在其心。

此時此刻，無論周琬易怎樣努力看清眼前的場景，她都看不到那個稚嫩自由的小姑娘了。

但並不惋惜，因為那個小姑娘已經長大了。

她等到她了。

清風拂過桑葉，送它穩穩地飄落在頭上。

那熟悉的感覺傳來，周琬易一如那時，撚指取下，喃喃道：

“那時在黎山，麵對那些令人無助頹廢的枷鎖......”。

“風璂......你的心裡又是如何想的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精美無比的衣裙，如今已是落滿了灰塵和汙點，一眼望去，還不時能看得到幾個破洞，她用手稍稍拍了拍，像是輕鬆了不少：

“你冇說錯！！！”

“那件衣裙，纔是最好看的呢！！！”

周琬易臉上笑意更盛：

“謝謝！！！！！”

真摯一句，堅定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