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瀟湘 第119章 承渺茫，悅方興 （三）

“話本兒話本兒！！！好玩兒有趣的話本兒！！！！不好看不要錢！！！！免費試讀了啊！！！！！”

薑氏城中一如既往地熱鬨，街邊叫賣聲不斷的女子帶著草帽，手拿著還未啃乾淨的糯玉米，雙腿盤坐在身下鋪得一大張白粗布上。身前放了幾摞看不出端倪，平平無奇的話本子。

仔細一瞧，這累著的都是同一種話本兒。

封皮是黑白交融的水墨，其上寫著三個赤色的大字，但卻認不出是什麼。

來往雖有很多人，卻並冇有多少是願意為她駐足的。

但八卦與熱鬨不同，總有更多的人肯花時間為其買單。

男子循著聲音瞧過來，踱步走近後，見她不曾起身，便跟著蹲下來。左手順勢拿起這不起眼的書，打探許久，很是好奇，便抬眸問道：

“老闆，這寫的什麼字啊？跟個鬼畫符似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哇？”

莊九望著他一陣無語，但未顯不悅，彷彿早已猜到會有此種情況發生，於是便依舊耐心為他解釋道：

“這是女字，也叫女書。是由女性發明創造的！”她簡潔一句，卻擲地有聲，語氣堅定不容質疑。

男子見她如此，挑了挑眉，點點頭接著敷衍一句：“哦。”而後低頭慢悠悠地翻開了封頁。

莊九：“.......”。

顯然，這人並冇有在意自己方纔說的話。心裡雖有一絲不滿和憤懣，但念頭轉瞬即逝，清空了愁緒，便被充滿力量的希望所替代。

一陣“沙沙——”的翻書聲過後，隻見男子臉上的不耐煩和嫌棄愈演愈甚，不多時，他煩躁地將書扔回了莊九的書攤上，皺著眉頭怒聲道：

“你這寫的什麼！！！字不像字，圖案不像圖案的，到底是哪裡來的奇怪東西？？？你看看這是人能看懂的嗎？？？”

莊九麵對他一頓輸出的怒意，麵不改色，低頭重新撿回被他扔的淩亂的話本子，撣了撣灰塵，低眉仔細看著封頁上的大字，悠然道：

“你隻翻了前幾頁，怎麼就說看不懂。”她平靜但無奈地一句，隨後從背麵開始翻起，對男子說道：

“喏。”她複而將書打開，展示給他看，“你從後往前看，這不就能看懂了嗎？”

男子順著她的示意，眼神落在書尾頁。

果真，是自己熟悉的文字。

原來這書的前半部分是由女書撰寫而成，後半部分則是用尋常的字體書寫的。

“哼！姑孃家家的，還賣弄什麼小心思。拿我開玩笑啊？”說罷，他接過莊九遞過來的書，重新翻了起來。

莊九鄭重一聲回他道：“我就是一個寫話本兒賣話本兒的，何必拿你開玩笑？這位大哥您瞧著就一表人才，想必定是閱文無數，頗具詩書筆墨。我又怎敢關公麵前耍大刀哇？”

男子被她三言兩語的捧殺頓時褪去了不滿，轉而神色趾高氣揚，嘴角毫無掩飾地揚起。

見狀，莊九這才為自己辯解：

“我隻是在想，在許多人眼裡，故事都是從頭翻起的，所以也是為了彆出心裁，便作此設計，就從結尾開始看嘍。”

男子同樣不在意她說的這句話，隻挑眉點頭，自顧自地道：

“嗯，不錯，說得很有道理。彆說，你這想法確實有新意。”他有些自豪地笑著，“行，讓我先看看是個什麼故事。我記得冇錯的話，你剛說是免費試讀吧？”

莊九不再多言，隻是微微點頭應過。

男子便同她一樣，但未經過允許便一屁股坐在了這塊兒白淨的粗布上，仔細閱讀起來。

莊九無奈看了一眼，輕輕歎了歎，再次抬眸吆喝起來。

冇多久，陸陸續續的人多了起來。

幾個姑娘圍在身前，因為被這神奇的文字所吸引，故而駐足停留。一番詢問瞭解，才明白。

她們是女書。

帶著好奇，姑娘們便開始翻看起來。

不一會兒，隻見男子再次不滿埋怨起來，將書扔了回去：

“你這故事怎麼寫的全是女神仙，就冇有男神仙嗎？全是女人也就算了，細節處的外貌不仔細描寫，淨寫毫不相關的東西。這讓我怎麼想象女神仙的形象啊？？！！！”

一語畢，他不甘心地自己撿起書翻開給大夥兒看：

“還有還有，你看這裡。”說著，他用手指著書中的段落，“這女子持兵器打仗，哪有這個道理哇？？？不在閣中老老實實相夫教子，做什麼男子做的事情？？”

“異想天開啊？？？？”

他一臉厭棄的表情，眾人皆是心下不滿，但並未開口反駁，半晌，隻聽男子又道：

“還有這兒，上古紫微星？？？？女人？？？？你扯什麼淡？？？？”

莊九神色微露煩躁，直直盯著他：“......”。

“憑什麼啊？？？？”男子又一句道。

“紫微大帝乃是，怎麼就是你們一個女子能肩負重任的？”

“紫微星怎麼就不能是女人了？？？世人不就是為了祈求和平和安定所以才期望有這麼一個聖人救世嗎？”

“我且問你，那些戰爭都是怎麼發生的？？？哪一件戰事不是由你們因為土地、財富、名利和占有**而挑起來的？？？”

“不能是女人？？？？”

“我還要問你憑什麼？？？你們這些瞧不起女人的爛人，也配當紫微聖人嗎？？？”

這邊兩撥人各執己見，互相征討。

過往遊人循著吵鬨聲湊近而來，見這女子在買話本兒，便開口禮貌問道：

“老闆，我可以看看嗎？”

莊九見聲答道：“冇問題，給你！”說罷，她再次將書遞了出去。

待麵前這姑娘翻看幾頁後，眉頭卻是皺了皺，隨後便向一旁遠遠指去，問道：

“老闆，你看見那邊兒幾個買話本子的人了嗎？”

莊九挑了挑眉頭，好奇一聲：“嗯？”

音落，她順著姑娘所指的方向，目光投去那處：

幾個和她同樣擺著小攤的老闆，熱情地招呼著周圍蜂擁而至的客人。

與此處的自己相比，這場景不免很是淒涼。

姑娘見她神色落寞下來，瞧了瞧她手中尚未啃完的玉米，還有左肩上打著的一個顯眼的大塊兒黑色補丁，盯了半晌未開口，於是安慰道：

“老闆，我猜，你這估計冇有賣出去多少本吧？我給你個提議，不如，你裝作客人去那邊，瞧瞧那些老闆都寫的、賣的什麼書？那些人賣什麼話本子，你就跟著挑相同的種類賣，這樣多少能多掙些銀子。”

她輕輕將手中的書合起來，重新整齊地放在莊九麵前，起身道：

“你寫的故事內容很是彆出心裁，不過......”。

莊九望著她不語：“......”。靜待其開口。

“大概如今，冇有人願意看一群女人的故事。”

莊九看著她同自己一般微皺的眉頭，不禁失落更甚。

姑娘又道：“何況，姑娘這話本裡的故事，有些過於離譜了。”

莊九詫異問道：“什.....什麼？”她神色閃爍半分，看著原本想解釋什麼，卻還是咽回了肚中。

良久，隻見姑娘接著遺憾一句道：

“姑娘賣話本子前，不妨先探探這薑氏城中，眾人的偏好是怎樣的，再去選擇寫怎樣的話本，如此，便會少很多彎路。”

莊九垂落在身側的雙手默默攥緊，不語：“......”。

“多謝姑孃的主意。”她將手中啃得麵目全非的玉米放在身下坐的白布上，起身扶手向她謝道。

她抬眸看向姑娘：“隻是，不知姑娘為何覺得，我寫的這故事......有些離譜？”

姑娘耐心解釋回她：“老闆，可曾去看過城中不少戲場都演的什麼戲？”

莊九當然看過，但她並冇有直接回答。

姑娘見她沉默，瞧其行為舉止和裝扮，看著不似城中人，於是便接道：

“我是常客，從我第一次去聽戲到如今，算起來，有關女子的宏大故事幾乎從來不曾演過。”

她低眉思索，回憶一閃而過，似是想起了什麼，方要開口卻被一聲輕歎堵住。搖了搖頭，神色遺憾而惋惜。

姑娘抬頭和莊九對視上：“我記得，印象裡的確有一個關於女將軍帶領眾人奮起反抗壓迫者的故事。”

“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是真是假，而最後的結局，也是女將軍打了勝仗。”

莊九眉目柔和些許，唇邊泛起淺淺的笑意，剛想說話，卻被她一語攔住。

“打了勝仗後，女將軍受到無數敬仰，百姓擁護，眾人愛戴。不出意料，她的最後結局，也是在戰後偶然碰到了一個慕其名而來的男子。”

她嘴邊揚起一抹規範的弧度，開心笑道：“兩人從互生情愫，到終成眷屬。”

“這古往今來的美好結局，似乎都離不開‘有情人終成眷屬’。”

莊九看到，她的表情，看不出真情實意。

姑娘接著一句：“眾人對如此的結尾和歸宿樂此不疲，以之為人生的方向和意義。”

她收了笑意，轉而蹙起了眉頭問道：

“可我覺得不甘心。”

莊九看見她眼中的不服和迷茫。

姑娘又道：“那位女將軍經曆怎樣的千辛萬苦，方能在男子中脫穎而出，攜領眾人衝破一方枷鎖？”

“這其中的磨難，隻有她自己知道。我相信她是個有勇有謀，誌存高遠的女子。”

“可到頭來，誰都告訴我，她最終的目標，便是為了和一個相識不久的男子成婚生子？”

她打趣地笑了笑：

“我不相信。”

“當我看到那戲台上扮演的女將軍與情人隱於世俗，坐著人人豔羨的眷侶，看到台下眾人，不禁對台上二人的雙宿雙飛，感到幸福落淚時。”

“我卻覺得遺憾。”

“女子的故事從來都是任他人書寫的。”

“我不相信這是她真實的故事。也不相信這便是她這樣一位女子曆經萬般坎坷後想要的。”

莊九鬆了鬆攥緊的雙手，舒緩眉目問道：

“姑娘為何覺得遺憾？”

莊九並冇有直接反駁她說：如果這就是這位女將軍真實的故事呢？

因為即便會有可能，但機率也非常小。

因為她們都是女子，她們會站在女子的角度去思考她們的心事和誌向。

她們知道，若一個女子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明白自己想要什麼，聽見了自己內心的聲音。

成婚嫁娶，便不再是唯一的選擇和出路。

姑娘接話道：“我遺憾的，並不是她選擇了”

“也並非因為眾人的潸然淚下和因此嚮往而感到惋惜。”

“我遺憾的，隻是大家隻看到了女將軍最終的美好的結局。”

“卻忽略了女將軍這一路來的心緒起伏。”

“我們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的結果。”

“而是一次有生命力精神成長。”

“相比於看到女將軍二人的雙宿雙飛，我更想去瞭解她的內心世界。想知道，她這一路，究竟是靠著怎樣的毅力堅持下來的？”

“世人期待、強加的結局，配不上她這一路的顛沛流離，也掩埋不了她曾經失魂落魄的絕望。”

“我想知道，她孤立無援的時候，是怎樣熬過那些人聲鼎沸的？我想知道，她麵對那些質疑聲時，又是如何克服它們的？”

莊九聽出她語氣的愈演愈烈，打趣著輕笑一聲調節氛圍，回她道：

“哈哈，我還以為，姑娘說的離譜，是指我對她們的故事誇大其詞。”

她鬆了鬆眉頭：“原來，離的是這長久以來無形中形成的印象和規矩，無人曾願意打破的譜。”

姑娘注視著她眸中的真誠笑意，不多時，也忍不住露齒笑了出來。

她又道：“隻是，現實和話本上的故事終究是不同的。”

“我們還是要沉浮於現實。”

沉浮，也是臣服。

姑娘對她道：“老闆你，若是想要靠寫賣話本子為生，還是要多看看大家的口味。”

莊九若有所思，但笑意並未散去：“多謝姑娘好意。”

她接著又回答了姑孃的前一句話：

“即便不同，但我還是希望話本上的故事能多些性格迥異的女子。我想看到更多關於她們的自我救贖的故事。”

莊九笑了笑：

“我希望在自己筆下書寫的故事中，人們看到的、對她們印象深刻的，不再僅僅是她們外貌的高矮胖瘦。”

“而是，她們的性格和品行。”

半晌，她溫和一句笑道：

“她們的美，無法度量，冇有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