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76章

可她回不去。

她得在這兒，得做飯，得裝，得讓那些禦廚們別再笑話她。

可她不會啊。

她老了，連疙瘩湯都做不好。

她拿什麼裝？

她翻身坐起來，從包袱裡拿出孫女的牌位，抱在懷裏。

牌位漆都掉了，邊緣磨得光滑。

她抱著它，就像抱著孫女一樣。

“沅兒，”她小聲說，“祖母沒用，祖母給你丟人了……”

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想起沅兒小時候。

沅兒生病，她做疙瘩湯，沅兒喝一口，說：“祖母，好喝。”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做的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可現在，那些禦廚們笑她，說她做的飯是豬食。

她不知道是自己退步了，還是那些禦廚太厲害了。

她隻知道，她想沅兒。

想沅兒小時候趴在她腿上，聽她講故事。

想沅兒每次從宮裏託人帶信回來，信紙上皺巴巴的，那是沅兒寫信時掉的眼淚。

想沅兒最後一次託人帶的一包點心，說是宮裏貴人賞的，讓祖母嘗嘗。

她捨不得吃，放到發黴了才吃。

吃著發黴的點心，想著沅兒，眼淚掉下來。

她把牌位貼在臉上，冰涼冰涼的，可她覺得，那是沅兒在摸她。

“沅兒，祖母想你……”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在窗紙上，白花花的。

老太太抱著牌位，哭了很久，哭累了，就睡著了。

……

薑記食肆裡，薑沅正在熬湯。

湯是大骨湯，豬筒骨砸斷了，冷水下鍋，焯一遍水，撇去浮沫，然後加薑片、蔥段、料酒，小火慢熬。

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從清變白，從白變濃，骨髓裡的膠質都熬出來了。

湯麵上浮著一層油珠，白花花的，像奶一樣。

劉小虎蹲在灶邊添柴，時不時抽抽鼻子，聞那香味。

“掌櫃的，這湯熬多久了？”

“兩個時辰了。”薑沅用勺子撇了撇浮油，“再熬兩個時辰，明兒早上就能用了。”

劉小虎嚥了口唾沫：“這湯煮麵，得多香啊。”

薑沅笑了笑，沒說話。

外頭傳來腳步聲，門簾一掀，進來一個人。

是福安。

他穿著尋常灰袍，神情淡淡的，進門掃了一眼，目光落在薑沅身上。

薑沅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迎上去：“福公公，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福安擺擺手：“不用客氣。咱家過來，是有件事跟你說。”

薑沅把他讓到裏間，倒了杯茶。

福安接過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著她。

“你托咱家照應的那位老人家，咱家打聽到了。”

薑沅微微一怔，隨即點點頭：“她怎麼樣？”

福安一五一十說了老太太在禦膳房的處境。

被陳氏當牛馬使喚，被禦廚們笑話，切菜切到手，炒菜炒糊鍋，晚上一個人躲在屋裏哭。

薑沅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隻是垂著眼，看著手裏的茶杯。

茶杯是粗瓷的，外頭畫著一枝梅花，紅艷艷的，畫得有點歪。

她看了很久。

福安說完，看著她，等她的反應。

薑沅抬起頭，說：“福公公，勞煩您繼續照應著那位老人家。她是無辜的。”

福安愣了一下：“就這麼簡單？”

薑沅點點頭：“就這麼簡單。”

福安看著她，目光裡有些探究，但沒多問。

他站起身。

“行，咱家知道了。你放心，有咱家在，她吃不了虧。”

薑沅起身送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風有點冷，她攏了攏圍巾，轉身回去，繼續熬湯。

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騰騰的，帶著骨頭的香。

她拿起勺子，繼續撇浮油，一下一下，慢慢的。

心裏想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想著那碗麪，想著那掉進碗裏的眼淚。

……

禦膳房裏，老太太正在洗菜。

一筐青菜，一筐蘿蔔，一筐冬筍，堆得跟小山似的。

她蹲在水盆邊，手伸進冰涼的水裏，一棵一棵地洗。

水冷得刺骨，手凍得通紅，手指頭都僵了，可她不敢停。

旁邊灶台上，禦廚們正在忙活。

有人在炒菜，鍋鏟翻飛，滋滋響。

有人在剁肉，刀起刀落，咚咚咚。

有人在揉麪，麵糰在案板上摔得啪啪響。

熱氣蒸騰，香味飄散，可這些都不關她的事。

她的活兒就是洗菜，洗完菜還有別的活兒。

搬柴、刷碗、掃地。

陳氏說了，她是新人，得從最底層的活兒乾起。

她知道不是。

陳氏是故意的，故意讓她乾最累的活兒，讓那些禦廚們笑話她，好顯得陳氏自己有多能幹。

可她不敢說。

她隻是低著頭，一棵一棵地洗菜。

青菜要一片一片掰開，洗掉根部的泥。

蘿蔔要刷乾淨，尤其是那些坑坑窪窪的地方，容易藏泥。

冬筍要剝掉外殼，洗掉筍衣上的絨毛。

她洗得很慢，可洗得很仔細。

水冰涼刺骨，手凍得通紅。

她顧不上疼，隻是洗，洗，洗。

旁邊有人走過，看了她一眼，嗤笑一聲，走了。

她聽見了，可她不抬頭。

洗完了青菜，洗蘿蔔。

洗完了蘿蔔，洗冬筍。

洗完了冬筍，又有新的菜送來。

她的手已經凍得沒知覺了，可她還是洗，洗，洗。

晌午，有人送來一碗飯。

糙米飯，上頭擱了兩筷子鹹菜。

她接過來，蹲在角落裏，一口一口吃。

飯涼了，硬了，可她還是吃。

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嚼。

吃完了，繼續洗菜。

下午，天更冷了。

外頭飄起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窗紙上，沙沙響。

禦膳房裏雖然燒著火，可洗菜的地方靠著門口，冷風颼颼地往裏灌。

老太太的手已經凍裂了，手背上全是細小的口子，一碰水就疼。

可她不敢停，還是洗，洗，洗。

忽然，一個小太監走過來。

他十四五歲的樣子，臉上還帶著點稚氣。

他走到老太太身邊，四下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飛快地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塞到老太太手裏。

老太太愣住了。

是個暖手爐。

銅的，巴掌大，裏頭裝著炭，熱乎乎的。

小太監壓低聲音說：“有人讓送的。您收著，別讓人看見。”

說完，他轉身就走。

老太太想喊住他，可他走得快，一轉眼就消失在灶台後頭。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暖手爐，熱乎乎的，燙得手心發癢。

她把它抱在懷裏，貼在心口。

暖意從胸口蔓延開，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她想起沅兒小時候。

冬天冷，沅兒手腳冰涼，她就讓沅兒把手伸進她懷裏，貼著她的肉取暖。

沅兒說：“祖母，你好暖和。”

她就笑，說：“祖母是火爐子，專門給沅兒取暖的。”

現在，有人給她送了個暖手爐。

真的暖手爐，銅的，熱乎乎的。

她不知道是誰送的，可她覺得，一定是沅兒在天上保佑她，讓好心人幫她。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