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75章

天還沒亮透，老太太就被陳氏從被窩裏拽起來。

“快點快點，今兒頭一天當差，別給我丟人！”

老太太手忙腳亂地穿衣裳。

棉襖是舊的，袖口磨得發白，裏頭絮的棉花早就結成了疙瘩。

她套上襖，又套上那件過年才捨得穿的青布褂子，把包袱裡孫女的牌位往裏掖了掖，跟著陳氏出了門。

宮門在晨光裡黑沉沉地壓過來，高得嚇人，寬得嚇人，門洞深得像能吞人。

老太太站在門口，腿就開始抖。

陳氏拽了她一把：“抖什麼抖？跟上！”

老太太邁步，門檻太高，差點絆一跤。

陳氏罵了一句，也不扶她，自顧自往前走。

老太太踉蹌著跟在後麵，不敢抬頭，隻敢盯著前頭陳氏的鞋後跟。

一路上遇見的太監宮女都拿眼瞟她，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似笑非笑的。

老太太把頭埋得更低，恨不能把自己縮成個影子。

七拐八繞，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到了禦膳房。

還沒進門，一股熱浪就撲麵而來，帶著各種的。

香味。

燉肉的醇厚，蒸糕的甜糯，炒菜的焦香，烤點心的奶香，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老太太站在門口，愣住了。

好大一間屋子！

比她住的那間破屋大十倍都不止。

靠牆一溜灶台，二十幾個灶眼，全開著火。

熱氣蒸騰，白霧繚繞，人影在其中穿梭，像廟會一樣熱鬧。

灶台前，廚子們各忙各的。

有的在顛鍋，炒勺翻飛，火苗躥起老高。

有的在剁肉，刀起刀落，咚咚咚咚。

有的在揉麪，有的在蒸籠前守著。

案板上堆滿了東西。

雞鴨魚肉，山珍海味。

老太太看得眼都花了，腿更軟了。

一個老師傅從灶台前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他掃了陳氏一眼，又掃了老太太一眼，問：“又來人了？”

陳氏連忙擠出笑臉：“是是是，周總管，這是我們家的老太太，昨兒剛進京。”

周總管點點頭，指了指最角落的一個灶台：“自己熟悉熟悉。有什麼不懂的，問別人。”

說完，他低下頭，繼續炒他的菜，不再看她們。

陳氏拉著老太太往角落走。

路過灶台時，老太太忍不住扭頭看。

一個年輕的廚子正在炒菜，鍋裡的菜滋滋響，他手腕一抖，菜翻了個身，又落回鍋裡，穩穩噹噹。

另一個廚子在切肉，刀快得看不清，肉片一片一片飛出來，薄得像紙，透亮透亮的。

老太太看著，心裏直打鼓。

她哪有這種手藝？

到了角落的灶台，陳氏鬆開手，指著灶眼說。

“就這兒。今兒你做飯，做什麼都行。讓那些禦廚看看，咱們家也是有能耐的。”

老太太愣住了：“我、我做飯？”

“廢話！不是你做難道我做？”

陳氏瞪她。

“別忘了，你可是洛陽來的老廚娘，手藝比沅兒還好。這話可是你說的！”

老太太張了張嘴，想說她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可想到兒子的信，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陳氏走了，留下她一個人站在灶台前。

灶台是青磚砌的，灶眼黑乎乎的，裏頭還有昨晚沒掏乾淨的灰。

旁邊堆著一捆柴，整整齊齊。

灶台上擺著鍋碗瓢盆，還有幾個小罐，裏頭裝著鹽、糖、醬油、醋。

老太太看著這些東西，手足無措。

旁邊灶台的廚子們已經看過來了，有人小聲說著什麼，有人捂著嘴笑。

老太太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可她看得見那些笑。

她低下頭，蹲下去生火。

以前在家都是她燒火做飯，這個對她來說倒是不難。

彎腰把柴火重新擺了一下，留出空隙，然後用火摺子點著引火的鬆明。

鬆明著了，火苗躥起來，她把細柴架上去，又架粗柴，火就穩穩地燒起來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可是，做什麼呢？

老太太想了半天，決定做疙瘩湯。

這是沅兒小時候最愛吃的，她總說愛吃。

她從案板底下翻出一棵白菜，拿到水盆邊，蹲下身子，一片一片地洗。

水冰涼刺骨，凍得她手指頭髮僵，可她不敢停，隻是一片一片地洗，洗得仔仔細細。

洗完了，她把白菜放到案板上，拿起刀。

刀是鐵刀，比她老家的那把沉多了。

她握在手裏，覺得沉甸甸的，手腕有點抖。

她把白菜切成兩半，又切成四半，然後切成絲。

可她切得不好。

人老手笨，刀下去，白菜沒切開，滑到一邊去了。

她又下一刀，這回切開了，可切得歪歪扭扭，有的粗，有的細，有的還連著筋。

旁邊又傳來笑聲。

老太太手一抖，刀一歪，切在手指上。

血一下子就冒出來了，鮮紅鮮紅的，滴在白菜上，滴在案板上。

她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手指放到嘴裏嘬。

旁邊有人遞過來一塊布。

老太太接過布，把手指包起來，血很快就洇透了布，可她顧不上，繼續切菜。

這回切得更慢了，一刀一刀，小心翼翼的。

可切出來的東西，還是一塌糊塗。

菜切好了，該和麪了。

老太太從麵袋裏舀出兩勺白麪，放到碗裏，加點水，用筷子攪。

水加多了，麵糊稀了，她又加點麵。

麵加多了，又幹了，她又加點水。

攪了半天，總算攪成一團麵糊，裏頭還有沒化開的麵疙瘩。

鍋裡的水開了，她把麵糊倒進去，用筷子攪了攪。

麵糊在開水裏翻滾，漸漸凝成一個個小疙瘩，大的大，小的小，有的還粘在一起，成了一個大疙瘩。

老太太拿著勺子攪，可越攪越亂，有的疙瘩粘在鍋底，糊了，冒出一股焦味。

旁邊又傳來笑聲。

一個年輕廚子探頭看了一眼，噗嗤笑出來：“這是做的什麼？豬食？”

另一個說：“別瞎說，人家這是祖傳的手藝，你們懂什麼？”

笑聲更大了。

老太太低著頭，不敢看他們，隻是盯著鍋裡的疙瘩湯。

湯已經渾了，疙瘩糊了一半，一半還生著，白的白，黑的黑，看著就不像能吃的東西。

她嘗了一口。

鹹了。

又酸又鹹，還帶著糊味兒。

她自己都咽不下去。

晚上回到住處，老太太癱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

住處是禦膳房後麵的一個小院，兩間房，比她在洛陽的破屋大點，屋裏燒著地龍，倒是暖和。

陳氏一家住另一間，她一個人住這間。

她躺在床上，看著房梁發獃。

房梁是新的，木頭還帶著香味。

可她不覺得好，她隻想回洛陽，回她那間破屋，守著孫女的牌位，安安生生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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