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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小食肆 第50章

作者:九命妖精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04 00:24:34

小順機靈,立刻貓著腰從竹林縫隙往外瞧。

果然,那輛青幄馬車和幾匹護衛的馬還停在路口樹下。

陳氏一家正圍著趙珩和福安說話,似乎在感恩戴德地道別,一時半會兒不會立刻上車。

“還沒走,正說著話呢。”小順回報。

“好。”薑沅手上不停。

她將焯好的蘿蔔片用少許鹽、一點點糖拌勻。

又將野蔥切碎,薑切成極細的絲,撒在上麵。

最後,她取下腰間一個小荷包。

裏麵是她平日試菜時帶的幾樣特殊香料粉末。

她捏了一小撮粉末,均勻撒在蘿蔔片上,再淋上幾滴隨身帶的香油。

“涼拌蘿蔔片,最是清爽開胃。”

薑沅將拌好的蘿蔔片裝進一個原本裝糙米的粗陶碗裏,紅白綠相間,倒也清爽悅目。

“貴人駕前,粗茶淡飯不敢獻醜。但這山野小菜,給那幾位遠道而來的貴客墊墊肚子,也算一番心意。”

小順眼睛亮了。

“掌櫃的,您這是要……”

薑沅用一片乾淨的大葉子蓋住碗口。

“他們想必這一路車馬勞頓,還沒用飯。這碗孝心蘿蔔,你悄悄送去,就說是寺中僧人感念他們誠心,特備的齋點,請他們務必趁鮮嘗嘗。”

她頓了頓,補充道。

“記住,放下就立刻回來,別多話。”

小順心領神會,端起碗,沿著竹林小徑飛快地繞向寺前。

不過半柱香的工夫,小順便氣喘籲籲又滿臉興奮地溜了回來。

“掌櫃的,成了!

我按您說的,那老婆子假笑著接了。

轉頭那年輕小子就搶過去,連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了一把塞嘴裏!

他爹說了句像什麼樣子,自己也跟著吃了幾片,那老婆子也嘗了,還嘀咕這窮寺的齋菜倒挺香。”

薑沅點點頭,嘴角噙著一絲冷意。

“走,我們繞遠些,看看熱鬧。”

兩人藉著竹林和土坡的掩護,繞到能遠遠望見路口馬車的地方,隱在一叢茂密的野菊花後。

隻見那一家三口圍在碗邊。

薑明吃得最快,嘴裏塞得鼓鼓囊囊,又伸手去抓第二把。

陳氏邊吃邊不忘朝著趙珩馬車方向擠出感激的笑臉,臉都快笑僵了。

不多時,趙珩似是不耐,在福安的攙扶下轉身上了馬車。

陳氏一家忙不迭躬身相送,姿態恭謹。

車簾剛放下,馬車還未啟動,變故便來了。

先是薑明,他臉色突然一白,手裏剩下的小半塊蘿蔔掉在地上,一隻手捂住了肚子,腰彎了下去。

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額頭上瞬間冒出豆大的冷汗。

“明兒,你怎麼了?”陳氏嚇了一跳,連忙去扶。

她話音剛落,自己臉上的血色也迅速褪去。

腹部傳來一陣絞痛,她“哎喲”一聲,再也維持不住姿態,自己捂著小腹彎下了腰。

薑文遠也沒好到哪裏去,他臉色發青,緊緊咬著牙關,身體微微發抖。

似乎在極力忍耐,但額角的青筋都爆了出來,顯然也不好受。

“肚、肚子……好痛……”

薑明已經蹲在了地上,話都說不利索。

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又因剛才吃得太急,隱隱有要嘔吐的感覺,被他死死壓住,表情扭曲。

“定是這窮地方的粗食不幹凈!”

陳氏疼得齜牙咧嘴,又驚又怒。

想罵人,可腹痛一陣緊過一陣,讓她倒抽涼氣。

她想起是在“貴人”車駕前,頓時憋得滿臉通紅。

既不敢大聲呼痛,又難受得幾乎站立不穩。

最尷尬的是,那輛青幄馬車還未走遠,甚至可能透過車簾縫隙看到他們的醜態。

陳氏又急又痛,隻能拚命朝馬車方向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表示“無事”。

一邊死死掐著薑文遠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肉裡。

薑文遠又窘又痛,低吼道。

“忍、忍著點!”

可他自己也忍得渾身顫抖,後背的衣衫迅速被冷汗浸濕。

他想挪步到路邊樹叢後,可雙腿發軟,邁不開步子。

就在這時,薑明到底年輕貪嘴吃得最多,終於忍不住。

“哇”的一聲,將方纔吃的蘿蔔一股腦全吐在了乾淨的石板路上。

“明兒!”

陳氏又急又氣,眼前發黑,腹部絞痛更甚。

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她再也控製不住,乾嘔了幾聲。

雖然沒像兒子那樣吐出來,但也是涕淚橫流,精心描繪的妝容花成一團,狼狽不堪。

護衛的幾名漢子皺了皺眉,默默退開兩步。

福安在馬車旁自然也看見了,他對車夫做了個手勢。

車夫會意,輕抖韁繩,馬車更快地駛離了這尷尬狼藉的現場。

直到馬車消失在道路盡頭,陳氏一家才徹底癱軟下來。

薑明吐完後臉色慘白,虛脫地坐在地上哼哼。

陳氏也顧不得許多,一屁股坐在路沿石上,捂著肚子呻吟。

薑文遠相對好些,但也是扶著樹榦,半晌直不起腰。

“天殺的……這什麼破地方……這什麼鬼東西……”

陳氏有氣無力地咒罵著,肚子依舊一抽一抽地疼。

小順在遠處看得差點笑出聲,被薑沅輕輕拍了一下肩膀。

“走吧。”

薑沅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個狼狽的身影,轉身離去,眼底一片漠然。

山楂陳皮粉的酸澀收斂之性,遇涼性蘿蔔,足以讓脾胃不佳或空腹之人絞痛難忍,上吐下瀉。

好久不見,便宜爹孃還有便宜弟弟。

這還隻是第一份見麵禮。

以後還有。

她薑沅最喜歡以德報怨了。

……

回到西市時,天已擦黑。

剛走到薑記門口,石頭就迎出來,低聲道。

“掌櫃的,有位福公公來了,在後院等您。”

薑沅腳步微頓。

福安?

她定了定神,獨自往後院去。

後院葡萄架下已點了燈,福安獨自坐在石桌旁,麵前擺著一壺清茶。

他換了身深灰色常服,在昏黃燈光下,愈發顯得麵容清慊。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薑沅,起身微微頷首。

語氣比白日裏多了幾分隨和。

“薑掌櫃,叨擾了。咱家聽說薑記的飯菜已久,便順道過來坐坐。”

“福公公裏邊請,蓬蓽生輝。”

薑沅走過去,為他續上熱茶。

“公公今日想用點什麼?秋蟹正肥,禿黃油拌麪是招牌,菊花火鍋也暖和。”

福安卻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躍動的燈焰上,似乎有些出神。

片刻後,他抬眼,帶著些微的懷念,緩聲道。

“不瞞薑掌櫃,咱家今日突然很想吃一道舊日嘗過的菜。不知薑記,可否做一道野菌素麵?”

“稍等。”

薑沅轉身去了趟灶間。

轉出來時,手裏托著個木盤,盤裏是新蒸的桂花米糕。

小小一方,白潤潤的,麵上撒著金黃的乾桂花,熱氣混著甜香。

“公公先墊墊。”她把米糕輕輕放在石桌上,“您方纔說的那道菜,選單上是沒有的。”

福安眼神黯了黯,卻仍是溫和地笑了笑。

“無妨,原是咱家唐突了。隻是今日去了白鹿寺,回來路上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吃那一口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以前在宮裏,有位故人常做給咱家吃。

她手藝極好,尤其那道野菌素麵,湯清味醇,配的是雪菜冬筍澆頭。

冬筍要黃泥拱的,雪菜要自家醃的雪裏蕻,野菌得有五六樣,鬆蘑、香菇、雞樅、竹蓀、羊肚菌。

每樣不多,湊在一塊兒熬湯,那鮮味……能透到骨頭裏。”

他說得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小心翼翼捧出來的。

薑沅靜靜聽著,等他話音落了,才微微一笑。

“選單上是沒有,但我能做。”

福安猛地抬眼。

“不過得現備料。”薑沅轉身望瞭望天色。

“這時辰,冬筍怕是難尋新鮮的,但巧了,前日鄭老闆送來幾支,說是從南邊快馬運來的,還帶著泥。

雪菜倒是有,自家醃在罈子裏的,開了剛滿月,正是脆生的時候。

野菌乾貨備得全,隻是鮮菌少了,這個時節,鬆蘑還能尋些,別的就得用乾貨泡發了。”

她說得平常,像是閑話家常,福安卻聽住了。

那黯下去的眼神一點點亮起來,像枯井裏忽然映進了月光。

“薑掌櫃……”他喉頭動了動,“這菜費工夫。”

“做吃食,不怕費工夫,隻怕不用心。”

薑沅已挽起袖子。

“公公稍坐,我去準備。約莫半個時辰就好。”

她說完便轉身進了灶間。

福安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許久才收回目光,伸手拈起一塊桂花米糕。

米糕還溫著,入口軟糯。

桂花的香氣清清淡淡的,不奪米香,隻在唇齒間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甜。

他慢慢嚼著,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冬天,也是這樣的夜晚。

他在值房裏冷得手腳發僵,那人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素麵。

什麼也沒說,隻把筷子遞到他手裏。

他吃完,暖和的感覺蔓延到了他往後的每個冬天。

……

灶間裏起了動靜。

薑沅先取出那幾支冬筍。

筍還裹著黃泥,根須上沾著濕土,一看便是剛從地裡挖出來不久。

她用小刷子細細刷去泥土,露出象牙白的筍殼。

冬筍這東西,講究個“鮮”字,離土時間一長,那股子清甜便打了折扣。

鄭老闆送來的這幾支確是上品,筍殼緊實,根部切口新鮮,掂在手裏沉甸甸的。

冬筍不比春筍粗壯,卻更嬌嫩。

剝好後隻有小孩拳頭大小,瑩潤如玉。

她將筍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先切成薄片,再改刀成細絲。

刀鋒過處,筍絲均勻如發,一股清冽的甜香便飄散開來。

雪菜在罈子裏醃著,開壇時撲鼻一股酸鮮氣。

這是用秋後的雪裏蕻醃的,菜葉深綠,菜梗脆白,撈出來時還滴著琥珀色的滷汁。

她在清水裏稍稍漂了漂,擠乾水分,放在案板上切碎。

雪菜不能切得太細,得留些嚼頭,粗粗的碎末,炒出來才夠味。

乾貨野菌早已備在櫥裡。

她取出一隻竹籃,裏頭分門別類裝著各色菌子。

鬆蘑厚實,香菇圓潤,雞樅細長,竹蓀如紗,羊肚菌模樣最奇。

每樣抓一小把,放進青花碗裏,溫水慢慢浸著。

菌子吸水後漸漸舒展,顏色由枯黃轉為深褐,清水也染上淡淡的茶色,香氣一絲絲逸出來。

那是山野的氣息,混著陽光、泥土和落葉的味道。

泡菌子的工夫,她開始和麪。

做素麵的麵糰要硬些,水放得少,揉起來費勁。

麵粉是前日新磨的麥子粉,還帶著麩皮,倒在木案上像堆新雪。

她揉好麵糰,用濕布蓋好醒著,那邊菌子也泡得差不多了。

洗凈的菌子擠乾水分,鬆蘑撕成小條,香菇切片,雞樅掰開,竹蓀剪段,羊肚菌整個留著。

灶上坐了兩口鍋。

一口深鍋燒水,準備下麵。

另一口砂鍋,她要用來熬菌湯。

熬湯是這道菜的靈魂。

薑沅在砂鍋底抹了薄薄一層素油。

是上好的芝麻油,燒熱後,先下薑片煸出香氣,再倒入所有菌子。

“刺啦”一聲,水汽蒸騰,菌香瞬間爆開。

鬆蘑的醇厚,香菇的濃鬱,雞樅的鮮甜,竹蓀的清雅,羊肚菌的野性,全混在一塊兒,在熱油裡翻滾交融。

她翻炒幾下,待菌子邊緣微焦,便注入滿鍋清水。

水要一次加足,中途不能添。

大火燒沸後,轉成文火,讓湯麵始終保持微微咕嘟的狀態。

砂鍋保溫好,熱量均勻,菌子的鮮味才能慢慢融進湯裡。

她撒入一小撮鹽,丟進兩段蔥白、幾粒白鬍椒,便蓋上鍋蓋,任它在灶上慢慢煨著。

這當口,麵醒好了。

她掀開濕布,麵糰已變得無比柔順。

將麵糰擀開,擀成一張厚薄均勻的大麵片,執刀切下,麵條便從刀下源源不斷地流出來,細如銀絲,根根分明。

該炒澆頭了。鐵鍋燒熱,下素油,油熱後先放冬筍絲。

筍絲遇熱,那股清甜氣愈發明顯,翻炒幾下便變得透明。

接著下雪菜碎,雪菜的酸鮮與冬筍的清甜撞在一起。

她手腕輕顛,讓食材在鍋中翻飛。

待雪菜炒出香氣,便舀兩勺正在煨著的菌湯進去。

澆頭炒好盛出,砂鍋裡的菌湯也到了火候。

她撇去表麵的浮沫和油脂,將湯濾進另一隻乾淨鍋裡。

湯色清亮如淡茶,不見半點渾濁,卻濃鬱得能掛住勺背。

濾出的菌子另盛一碗,那是可以吃的,燉得軟爛入味,本身已是美味。

水鍋裡的水已滾開,白汽蒸騰。

她將麵條均勻撒入,長筷子輕輕撥散。銀絲般的麵條在沸水中翻滾。

熟透的麥香混著水汽彌散開來。

煮麵的工夫,她取了三隻青瓷大碗,碗底各放一小勺素醬油、幾滴芝麻油。

麵煮到八分熟,撈起,在涼開水裏過一道,讓口感更爽滑筋道,再分盛入碗中。

澆上滾燙的菌湯,湯色清而味厚,剛好沒過麵條。

最後舀一大勺雪菜冬筍澆頭,堆在麵中央。

再點綴幾筷燉好的菌子,撒上切得極細的蔥花。

一碗野菌素麵,香噴噴地誕生了。

湯清見底,麵條銀白,澆頭青黃相間,菌子深褐,蔥花翠綠。

熱氣裊裊升起,帶著菌子的山野氣、冬筍的清甜、雪菜的酸鮮、麵條的麥香。

薑沅將三碗麪放在木托盤上,端起,掀簾走出灶間。

後院葡萄架下,福安還坐在那裏。

夜更深了,燈籠的光將他清瘦的身影攏在裏頭。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薑沅將托盤放在石桌上,一碗推到他麵前,一碗自己留著,另一碗是給值夜的石頭的。

“公公請用。”她說。

福安低下頭,看著那碗麪,眸光忽然一動。

青瓷碗很尋常,釉色溫潤。

但碗裏的麵不尋常。

湯色清亮,透著些琥珀茶意。

能清清楚楚看見底下銀絲似的麵條,和堆在麵中央青黃相間的澆頭。

熱氣不急不緩地向上蒸騰,熏得福安的眼睛有些濕意。

他閉了閉眼,復又睜開。

鮮香的味道已被夜風送到了鼻端。

福安看著麵前這碗麪,沒有立刻動筷。

他盯著它,看了半晌。

幾段燉得軟爛的菌子半沉半浮,雪菜切得粗,冬筍絲卻細如髮,綴著碧綠的蔥花。

麵條切得勻細,一根根舒舒服服躺在湯裡。

他伸出筷子,指尖竟有些滯澀。

先是撥了撥麵上的澆頭,雪菜的酸香和冬筍的清甜氣更濃鬱地散開。

然後,他舀起一勺湯,沒急著喝,在唇邊停了停,熱氣撲在臉上,濕漉漉的。

這才送入口中。

湯一入口,他的睫毛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

味道層層疊疊地漾開。

五六種菌子的鮮味融在一處,分不清彼此。

雪菜又恰好解了膩。

冬筍的甜是底子,清冽冽的,把所有的味道托住,襯得愈發鮮明。

他又夾起一筷麵條。

麵條過了涼水,入口爽滑,咬下去卻帶著韌勁,麥香樸實。

每一口都是湯的鮮和麪的香。

再嘗那澆頭,雪菜脆生生的,冬筍絲嫩得幾乎化在齒間,隻留滿口清甜。

燉爛的菌子另有一番滋味,吸飽了湯汁,軟糯鮮香。

他就這麼一口湯,一口麵,一口澆頭,慢慢地吃著。

吃得很仔細。

偶爾會停一停筷,目光虛虛地落在碗沿某處,不知在想什麼。

燈籠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一碗麪吃了有小半時辰。

直到碗裏最後一根麵條、最後一勺湯都進了肚,他才輕輕放下筷子。

碗底與石桌相觸,磕出極輕的一聲。

院子裏很靜,隻有秋蟲在牆角斷斷續續地鳴叫。

灶間隱約傳來石頭洗碗的叮噹水聲,遠處西市的喧囂已沉入夜色。

福安拿過一旁乾淨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動作慢條斯理。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一直安靜坐在對麵、也慢慢吃著自己那碗麪的薑沅。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透過眼前的燈籠光,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薑掌櫃,”他終於開口,“這碗麪……極好。”

薑沅也吃完了最後一口,放下碗,迎上他的目光。

臉上是慣常招待客人時的淺笑。

“公公喜歡就好。山野粗食,能合您的口味,是小店的榮幸。”

福安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動。

他的視線又落回那隻空碗上,碗底還殘留著一點清亮的湯漬。

他頓了頓,又道:“薑掌櫃年紀輕輕,於廚道上竟有這般造詣,實在難得。”

“公公過獎了。”薑沅起身,收拾碗筷,“不過是些自己胡亂琢磨的笨法子。食材新鮮,肯費些工夫,味道總不會太差。”

福安站了起來。

“時辰不早,咱家該回去了。今夜……多謝薑掌櫃款待。”

“公公客氣。”

薑沅將他送至後院小門邊,那裏已停了一輛不起眼的青油小車。

福安臨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目光掠過薑沅,掠過她身後透著暖黃燈光的灶間窗戶,掠過院子裏那架葉子已開始枯黃的葡萄藤。

夜風拂過,燈籠搖晃,他清瘦的身影在車門處頓了頓,終究沒再說什麼,彎腰進了車廂。

小車轆轆駛入夜色,很快不見了蹤影。

夜空如洗,星河低垂。

西市的喧囂徹底沉寂下去,隻有更夫敲梆的聲音,悠悠地,從遙遠的巷口傳來。

……

三日後,城東,梅林。

這片梅林在長安東郊小丘之下,雖非皇家苑囿,卻也頗有名氣。

林廣數十畝,多是老梅,枝幹虯曲,姿態古拙。

此時節,葉子早已落盡。

黑鐵似的枝條映著秋日高遠的藍天,枝頭卻已鼓脹起密密麻麻的花苞。

深紅、淺粉、玉白,星星點點。

雖未盛開,已有一股清極冷極的香氣,絲絲縷縷,浮在清冷的空氣裡。

梅林深處,倚著一灣淺淺的活水,新起了一座院落。

白牆黛瓦,順著地勢高低錯落,與梅樹幾乎融為一體。

牆頭開了許多六角形的窗,窗欞雕著簡素的梅枝圖案,糊著嶄新的明紙。

院門是竹製的,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兩個清雋的大字——

沅舍。

字是顧秉言顧閣老親筆。

老人家那日嘗了薑沅特意送去的重陽糕和改良後的蟹釀橙,大為開懷,捋須笑道。

“小友這食肆開得妙,既有市井煙火氣,又能登大雅之堂。這沅舍之名,清而不寒,雅而不孤,甚好,甚好!”

便欣然提筆。

沅舍內裡,更是處處見心思。

地麵下鋪設了陶管,連著專門的灶膛,燒起炭火。

雖還未到隆冬,但秋深寒重,一走進室內,便覺一股融融暖意從腳底升起,卻不燥不悶。

窗下設著矮榻,榻上鋪著厚厚的蘆花褥子,置著四方小幾。

每張小幾旁,都設有一個小小的黃銅炭盆。

盆裡埋著銀霜炭,無煙無味,隻透出紅彤彤的光,暖手溫酒正好。

最妙的還是那些窗戶。

此刻窗扇推開,窗外便是姿態各異的梅枝。

有些花苞已微微綻開一線,探進窗來,彷彿伸手可摘。

每張桌上,都設著一個素白的長頸瓷瓶,瓶裡清水養著三兩枝梅枝。

苞多而密,滿室暗香浮動。

竹簾半卷,光線透過明紙灑進來。

人在其中,便覺身心都疏朗寧靜下來。

今日,便是沅舍開業的日子。

首場宴席,薑沅定的主題便是梅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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