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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小食肆 第49章

作者:九命妖精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04 00:24:34

薑沅起了個大早,在後院支起竹架。

新摘的柿子已褪去生澀,橙紅飽滿,像一盞盞小燈籠。

她仔細剔去柿蒂,用細麻繩繫住梗子,一串串掛在竹架上。

秋風乾燥,吹上幾日。

柿子便會漸漸失去水分,表麵凝結出雪白的糖霜,內裡變得軟糯甘甜。

這便是冬日裏最樸素的甜食,柿餅。

“今年柿子結得好。”

周氏幫著遞繩子,看著滿架紅彤彤的果子,眼裏都是笑。

“能曬不少柿餅,過年時送親戚,孩子們也愛吃。”

“多做些,給劉叔、鄭老闆他們也都送點。”

薑沅手上不停。

“前陣子孫管事的事,多虧街坊們幫襯。”

說話間,小順拎著兩條活蹦亂跳的鱸魚跑進來。

“掌櫃的,老鄭叔剛送來的,說是今早渭河剛撈的,最是肥美!”

那鱸魚確實好,足有一尺來長,鱗片銀亮,魚鰓鮮紅。

薑沅接過來掂了掂。

“正好,今晚答謝宴,清蒸一條,另一條做醋溜瓦塊魚。”

她早幾日便發了帖子,邀請李府一家、京兆府少尹王大人夫婦、西市食事會的幾位掌櫃街坊,還有陳三師傅,來薑記吃一頓便飯,聊表謝意。

帖子是托李景山寫的,他練了許久的字總算派上用場,一筆一畫寫得極認真。

末了還非要自己畫了隻肥蟹在角落,憨態可掬。

宴席定在晚晌,但薑沅從清晨便開始準備。

答謝宴,重在一個“誠”字。

她不求奢華,但要應季,要精緻,要讓每位來客都覺出用心。

先熬一鍋好湯。

老母雞、豬骨、金華火腿的上方,加足清水,炭火細煨。

這湯要吊足四個時辰,直到湯色奶白,鮮香醇厚,是今日許多菜肴的底子。

接著處理蟹。

昨日莊上送來幾簍頂好的陽澄湖大閘蟹,公蟹膏腴,母蟹黃滿。

一部分清蒸,原汁原味。

一部分拆出蟹粉蟹肉,預備做蟹粉豆腐、蟹粉獅子頭。

剩下的蟹黃蟹膏,正好用來熬製新一輪禿黃油。

前次熬的已被街坊們分完,這次多熬些,連同晾曬中的柿餅,都是答謝宴後讓客人帶回去的心意。

午後,院子裏漸漸熱鬧起來。

李景山來得最早,身後跟著李太傅與李老夫人,還有李景明。

這小子一進門就嚷嚷。

“薑掌櫃!我哥說今晚有禿黃油拌麪,能不能讓我多吃一碗?”

薑沅笑著應:“多吃一碗?那怎麼行。”

李景明一急,又聽薑沅說道:“起碼得多吃兩碗才行,我今兒準備的份量管夠。”

他這才笑起來,“薑掌櫃,以後說話可別這麼大喘氣了,非把我急死!”

灶台邊的大鐵鍋裡,深褐色的砂石正嘩啦嘩啦翻動。

混在其中的栗子受熱均勻,外殼油亮,裂開的口子裏露出金黃的栗肉。

出鍋前撒一把乾桂花,甜香混著焦香,勾得人走不動道。

李景明歡呼一聲,也顧不上燙,抓起一個就剝。

栗肉粉糯甘甜,帶著桂花特有的香氣,吃得他眯起眼。

李老夫人嘗了一個,點頭。

“火候正好,甜而不膩。沅丫頭這手藝,越發精進了。”

不多時,京兆府少尹王大人夫婦也到了。

王大人生得麵白微須,說話和氣。

王夫人是位溫婉婦人,帶了盒自家做的棗泥山藥糕作禮。

緊接著,劉掌櫃、老鄭、吳娘子、趙老三、孫婆子……

西市食事會的成員陸續到齊,小院頓時顯得擁擠起來,卻也格外熱鬧。

陳三是最後來的,拎著兩壇陳年花雕。

天色漸暗,薑記前堂與後院連通的空地上,已擺開三張八仙桌。

桌上鋪著乾淨的粗布,碗筷是清一色的青花瓷。

雖不名貴,但洗刷得光亮可鑒。

每桌中央擺著一口小炭爐,爐上坐著陶製暖鍋。

鍋裡是奶白滾沸的菊花雞湯,幾朵白菊在湯中沉浮,清雅宜人。

“諸位今日賞光,薑沅感激不盡。”

薑沅換了身藕荷色的乾淨衫子,鬢邊簪了朵小小的金桂,笑意溫婉。

“前些時日諸多事端,承蒙各位鼎力相助,方得平安度過。無以為謝,略備薄酒家常菜,聊表心意。大家不必拘禮,請隨意。”

眾人紛紛舉杯。

酒是溫過的花雕,入口綿甜,驅散了秋夜的微寒。

冷盤先上。

四小碟:醉蟹、桂花糖藕、涼拌菊花腦、薑汁鬆花蛋。

醉蟹是提前三日用十年陳釀漬好的,蟹黃凝脂,酒香醇厚。

糖藕軟糯拉絲,甜得恰到好處。

菊花腦是野菜,焯水後涼拌,清苦回甘,最是敗火。

鬆花蛋溏心晶瑩,配著薑末香醋,開胃生津。

李太傅嘗了片菊花腦,點頭。

“這野菜難得,處理得好,苦味去得巧,留了清香。”

熱菜一道道上來。

清蒸鱸魚,魚身打上柳葉花刀,鋪了火腿片、香菇、筍片,淋了豬油。

魚肉雪白,筷子一撥便脫骨,鮮美無比。

醋溜瓦塊魚則是另一番風味,魚塊炸得外酥裡嫩,澆上酸甜適口的芡汁,撒一把蔥薑絲。

趁熱吃,咯吱作響。

重頭戲是蟹宴。

清蒸大閘蟹每人一隻,配著薑醋碟。

禿黃油拌麪用大海碗盛著,金黃濃稠的禿黃油裹著銀絲細麵,熱氣騰騰。

蟹粉豆腐,嫩白的豆腐方塊浸在金黃的蟹粉芡汁裡,顫巍巍,鮮掉眉毛。

蟹粉獅子頭更是費工夫。

豬肉剁成石榴粒大小,混入拆好的蟹肉,團成拳頭大的肉圓。

用白菜葉墊底,小火慢燉兩個時辰。

上桌時獅子頭酥爛不散,湯清味醇,蟹鮮肉香融為一體。

“這道獅子頭,絕了!”

陳三細細品了一口湯,嘆道。

“豬肉的肥潤,蟹肉的清鮮,白菜的甜,全燉進湯裡了。火候差一分都不成。”

王大人吃得額角冒汗,連連稱讚。

“本官也算嘗遍長安酒樓,這般滋味的蟹粉獅子頭,卻是頭一回吃到。薑掌櫃巧思。”

暖鍋裡的湯始終滾著,可涮的菜碼早已備好。

片得薄如蟬翼的羊羔肉、鮮嫩的雞片、脆生生的黃秧白、水靈靈的菠菜、炸得金黃的豆腐泡、吸飽湯汁的粉絲。

眾人自取所需,在暖鍋裡燙熟。

蘸著麻醬、腐乳、韭菜花調的小料,吃得渾身暖融融。

李景明專攻禿黃油拌麪,連吃了兩碗。

被李老夫人笑著數落“沒規矩”。

他也不惱,鼓著腮幫子說。

“祖母,這麵實在香!比咱們府上廚子做的蟹黃麵強多了!”

正熱鬧著,門外忽然傳來車馬聲。

石頭跑進來,臉上帶著訝色。

“掌櫃的,陸、陸狀元派人送了東西來!”

隻見一個風塵僕僕的小廝進來,奉上一個沉甸甸的包裹和一封信。

“我家大人已抵達任所,特命小人快馬送回些當地土產,並書信一封,呈與薑掌櫃。”

薑沅接過。

包裹開啟,是幾樣江南特產。

一包天目山扁尖筍乾,色澤黃亮,筍香濃鬱。

一罐紹興梅乾菜,烏黑油潤,鹹香撲鼻。

還有幾包湖州熏青豆、嘉興南湖菱角。

信很簡短,陸文修用他一貫清峻的字跡寫道:

“文修已抵吳縣,諸事初定。

此地河網密佈,物產豐饒,尤以冬筍、蒓菜、河鮮為勝。

然廚藝粗糙,掩食材本味。

嘗以薑掌櫃所贈酸梅膏解暑,同僚稱奇。

附上本地醃篤鮮常用之法,乞薑掌櫃指點改良。

山高水長,望長安柿紅桂香時,珍重加餐。”

信末果然附了一張食譜,寫著當地醃篤鮮的做法。

用料實在,但步驟粗疏,火候調味皆可商榷。

薑沅對那小廝道。

“一路辛苦。請在店中用些便飯,歇息一晚。我也有東西,勞煩帶給陸大人。”

她轉身去了後廚,取來兩罐新熬的禿黃油、一包曬得半乾的柿餅、幾包配好的燉肉香料。

還有她根據陸文修寄來食譜匆匆寫就的改良建議。

如何選筍,如何控製鹹肉與鮮肉比例,如何撇浮沫,何時加百葉結,火候如何轉換……

密密麻麻寫滿兩張紙。

“告訴你家大人,醃篤鮮之妙,在鹹鮮互融,火候耐心。

冬筍宜取黃泥拱,蒓菜需春末夏初最嫩。

江南食材好,稍加用心,定能做出好味道。”

薑沅將東西仔細包好,遞給小廝。

小廝連連道謝,自去前堂吃飯不提。

這邊宴席已至尾聲。

薑沅又端上點心。

重陽糕做得小巧,用木模壓出花紋。

桂花酒釀圓子,糯白的小圓子浮在淡黃的酒釀中,撒著金桂,甜香醉人。

最後是一人一小碗雞頭米甜湯,雞頭米即芡實。

煮熟後軟糯彈牙,湯裡調了冰糖,清淡潤肺。

王夫人極愛那桂花酒釀圓子,連吃了兩碗,笑道:

“這酒釀是自己做的?味道醇,不像外頭買的那麼沖。”

“是,入秋時用新米釀的,發酵得剛好。”薑沅答。

宴席散時,已是月上中天。

薑沅給每位客人都準備了回禮。

一小罐禿黃油,一串晾曬中的柿餅,還有幾塊桂花栗子糕。

禮輕情意重,眾人都欣然收下,盡興而歸。

劉掌櫃喝得滿麵紅光,拍著薑弘新的肩。

“薑老哥,你家沅丫頭,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

“手藝好,人緣好,做事更漂亮!咱們西市食事會,以後還得靠她領頭!”

老鄭也大著舌頭。

“對!往後有啥事,吱一聲!我老鄭別的不行,力氣有幾把!”

一場答謝宴,賓主盡歡,情誼更濃。

……

幾日後,薑沅開始著手“沅舍”分號的籌備。

這想法並非一時興起。

薑記在西市根基已穩,但市井煙火氣濃,格局終究有限。

許多雅客、文士,雖有心想嘗她的手藝,卻嫌西市嘈雜,不願久留。

再者,一些需要更精細環境、更長時間品味的宴席,在現下的薑記也難施展。

“沅舍”的定位,便是城郊一處清雅所在,集飲食、茶歇、小型詩會文宴於一體。

不必太大,但要精緻。

不必奢華,但求舒適。

食材仍以時令本味為上。

但環境與服務,要配得上那份從容品味的心境。

選址頗費思量。

既要離城不遠,交通便利。

又需有自然野趣,避開喧囂。

薑沅帶著小順,連著幾日往城外跑。

看了幾處地方,都不甚滿意。

不是太過荒僻,便是地價昂貴,失了本意。

這日秋陽正好,薑沅索性往更西邊去。

出金光門,沿官道行五六裡,折向一條清幽小徑。

兩旁稻田已收,稻茬黃黃地鋪著,遠處有農人燒秸稈的淡煙,空氣裡有股好聞的焦香。

再往前走,一片竹林映入眼簾,竹葉森森,風過時颯颯作響。

竹林深處,隱約可見一角灰瓦飛簷。

走近了,才見是座小小寺院。

門楣上題著“白鹿寺”三字,字跡古拙。

門前兩株老銀杏,葉子已金黃,落了一地,厚厚軟軟的。

寺旁有條小溪,水聲潺潺,清澈見底。

更妙的是,寺後有一片坡地,視野開闊,可望見遠處終南山淡淡的輪廓。

“這地方好。”

靜安寺香火不旺,但環境清幽,離城不遠不近。

若能租下寺旁那片坡地,建幾間屋舍,引溪水為池,植竹種花。

再辟一小片菜圃自給時蔬,簡直完美。

她正思量著,忽聽寺內傳來人聲。

似乎不止一兩人,且有車馬停駐的聲響。

這個時候,又不是初一十五,怎會有這麼多人?

薑沅示意小順留在原地,自己放輕腳步,從側門進了寺院。

寺內果然有人,且陣仗不小。

幾名穿著普通但身形精悍的漢子守在庭院各處,眼神機警。

大殿內,香煙裊裊,一個背影清瘦的男子正背對著門,仰頭望著佛龕。

他身旁站著個麵白無須、氣質沉穩的人,薑沅一看,竟是福安。

而更讓薑沅目光一凝的,是跪在蒲團上的三個人。

一對中年夫婦,帶著個二十齣頭的青年。

那婦人穿金戴銀,正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

“……佛祖保佑,信女陳氏,攜夫薑文遠、子薑明,特來為亡女薑沅點上長明燈一盞。

我那苦命的女兒啊,自幼孝順懂事,可惜命薄,早早去了……

好在皇上仁厚,念著她的好,接我們一家來長安。

賜宅子,賞金銀,天恩浩蕩啊!

女兒你在天有靈,定要保佑皇上龍體安康,保佑我薑家門楣光耀……”

她說著,竟還拿起帕子摁了摁眼角,做拭淚狀。

那薑文遠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薑明則賊眉鼠眼地四下亂瞟,目光在殿中供奉的鎏金佛像上停留片刻,閃過貪婪。

青衫男子緩緩轉過身,不是趙珩,還能有誰。

他麵色比上次薑沅見他時更見蒼白憔悴。

他看了陳氏一眼,淡淡道。

“你們有心了。”

陳氏一聽皇帝搭話,頓時來了精神,磕頭道。

“皇上您不知道,沅兒那孩子,最是貼心孝順!

在家時,有什麼好吃的都先緊著爹孃弟弟,自己捨不得吃。

做了女官,月例銀子都省下來寄回家。

可憐她福薄,沒能伺候皇上更久。

如今我們得了皇上恩典,定當日夜為皇上祈福,願皇上萬歲安康!”

她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是位感恩戴德的慈母。

薑沅在殿外廊柱後靜靜聽著,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是啊,原主的月例銀子都寄回家了。

然後被你們拿去揮霍,蓋房子,買田地,縱著兒子賭博鬥毆。

那個怯懦沉默、在繼母手下討生活、最終被賣進宮的小女孩,可曾吃過一頓好飯?可曾穿過一件新衣?

如今人死了,倒成了你們攀附皇恩、炫耀鄉裡的資本。

她沒空去洛陽教訓他們。

這下倒好,他們舞到長安城來了。

見過不怕死的,沒見過主動找死的。

趙珩也是搞笑。

之前給她賜毒酒那麼無情,現在又忽然良心發現了?

可他若真的想要補償,隻需用心查探一番,就會知曉這所謂的家人,到底曾經待她如何。

趙珩啊趙珩,看來你還是十年前的那個狼心狗肺的少年。

趙珩目光遊離,又望向了那盞新點的長明燈。

燈火如豆,在佛前靜靜燃燒。

他看了許久,才低聲道。

“她既去了,你們好生過日子,便是對她的安慰。福安,回吧。”

“是。”福安應聲,垂眸掩住眼底的恨意。

他現在想要報復的人,又多了三個。

陳氏一家爬起來,亦步亦趨地跟著趙珩,嘴裏還在說著恭送皇上、謝主隆恩之類的話。

一行人出了大殿,穿過庭院。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寺門時,薑明忽然瞥見了站在側廊下的薑沅。

他腳步一頓,眼睛眯了眯。

那女子穿著尋常布衣,但身段窈窕,麵容清秀。

陳氏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去,也見到了薑沅。

她眉頭一皺,下意識將薑沅上下打量一番。

隻當是個尋常村姑,眼中掠過一絲輕蔑。

“明兒,看什麼呢?”

陳氏語氣張揚。

“這窮鄉僻壤的,能有什麼好瞧的?趕緊的,貴人還在前麵呢。”

薑明卻舔了舔嘴唇,嬉皮笑臉道。

“娘,這姑娘長得還挺水靈。”

走在前麵的趙珩腳步微頓,福安立刻側身擋了擋,眼神微冷地掃向薑明。

陳氏見貴人身邊那位公公臉色不好,嚇了一跳,趕緊拽了兒子一把,低聲斥道。

“胡說什麼!也不看看是什麼場合!”

說罷,她又換上那副感激涕零的嘴臉,快走兩步,對正在掃落葉的老僧道。

“這位師父,咱們是貴人親自帶來上香的貴客,這寺院是不是該清清場?免得閑雜人等衝撞了。”

她說話時,眼角餘光有意無意瞟向薑沅的方向。

老僧停下掃帚,抬眼看了看陳氏,又望望不遠處的薑沅,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佛門清凈地,來者皆是客。女施主若覺不便,可移步他處。”

這話讓陳氏噎了一下。

她還想說什麼,前頭福安已轉身:“夫人,請。”

那眼神裡的威壓,讓陳氏渾身一涼。

趕緊低頭噤聲,拉著兒子跟上。

薑明經過薑沅身邊時,還故意斜眼瞅了瞅,嗤笑一聲。

“穿得這麼寒酸,也配在這等地方晃悠。”

薑沅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沒聽見。

小順在一旁氣得握緊了拳頭,被薑沅輕輕按住。

趙珩自始至終未回頭。

車馬聲漸遠,寺院重歸寂靜。

薑沅這才從廊下走出,來到老僧麵前,再次合十行禮。

“老師父,方纔讓您為難了。”

老僧搖搖頭,神色平和。

“無妨。眾生百態,佛前皆見。”

他看了看薑沅。

“女施主方纔說,想租寺旁坡地?”

“是。想建幾間雅舍,做清靜飲食生意,絕不敢擾寶剎清修。”

薑沅懇切道。

老僧沉吟片刻,卻緩緩搖頭。

“女施主心意雖誠,但方纔情形你也見了。那夥人非同一般。寺裡求的是清凈平安,那片坡地,暫不打算外租了。施主還是另尋他處吧。”

意料之中。

薑沅並未糾纏,隻再次行禮。

“明白了。多謝老師父。”

她轉身帶著小順離開。

走出寺門,小順才憤憤道。

“掌櫃的,那一家子什麼人啊!忒不要臉了!

還有那老和尚,明明是咱們先來的!”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薑沅說著,腳步忽然一轉,卻不是往回去的路,而是繞向寺院後側。

“小順,跟我來。”

小順雖不解,還是緊跟上去。

寺院後牆外有一片菜畦,種著些蘿蔔、白菜,應是寺中僧人自給所用。

旁邊搭了個簡陋的草棚,裏麵堆著些農具,還有個小泥爐,一罐粗鹽,半袋糙米。

看來是僧人勞作時簡單煮食之處。

薑沅目光在草棚裡掃過,嘴角勾起。

她走進菜畦,蹲下身,撥開幾片葉子,從土裏拔出兩個剛長成不久的白蘿蔔。

蘿蔔不大,但水靈靈的,表皮沾著新鮮泥土。

“掌櫃的,您這是……”小順疑惑。

薑沅拿著蘿蔔走到溪邊,就著清澈的溪水洗凈。

蘿蔔皮薄肉脆,洗後更顯潔白。

“我要以德報怨,給他們送一份回禮。”

她從隨身攜帶的布囊中取出一個小油紙包。

這是她習慣隨身帶的幾樣基礎調味料,鹽、糖、一小塊薑、幾粒乾花椒。

又順手從溪邊掐了幾叢嫩野蔥。

回到草棚,薑沅生了火。

鍋裡放少許溪水,燒開,將蘿蔔切成均勻的薄片,下水焯燙。

不過片刻,蘿蔔片變得透明,撈起瀝乾,鋪在洗凈的大葉子上。

“小順,去那邊看看,”薑沅一邊動作一邊低聲吩咐,“他們應該還沒走遠,馬車是不是停在寺前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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