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秀兒到蘇州那天,下著小雨。
她從船上跳下來,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碼頭上東張西望。
運河兩岸的房子粉牆黛瓦,在雨霧裏朦朦朧朧,像畫裏的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濕漉漉的,帶著水草的腥氣和遠處飄來的桂花香。
“這就是蘇州啊。”她自言自語。
她在長安長大,看慣了寬街大巷、黃土高牆,頭一回到江南,看什麼都新鮮。
河上的船比長安的多,橋比長安的彎,連路邊賣豆腐花的吆喝聲都比長安的軟糯。
阿秀在碼頭上等著,撐著一把青布傘,遠遠看見她就招手。
“秀兒姐!這兒!”
鄭秀兒跑過去,兩人抱了一下。
阿秀臉上帶著笑。
“一路辛苦了吧?走,先回採芝齋歇歇。”
鄭秀兒搖搖頭:“不累。我想先看看你們做的點心。”
阿秀笑了:“你真是這個脾氣。”
兩人沿著石板路往采芝齋走。
巷子窄窄的,兩邊的院牆上爬滿了藤蔓,綠油油的。
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滴答滴答,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采芝齋的門臉收拾得乾乾淨淨。
櫃枱擦得鋥亮,玻璃櫃裏擺著各色點心。
定勝糕、桂花糕、棗泥麻餅、雲片糕,一樣一樣,整整齊齊。
小雀兒從灶間探出頭來,看見鄭秀兒,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秀兒姐”。
鄭秀兒打量她一眼,笑了。
“你就是小雀兒?阿秀信裡老提起你。”
小雀兒臉紅了,縮回灶間。
鄭秀兒跟著進去。
灶間井井有條。
牆角堆著幾筐食材:冬筍、香菇、青菜,還有一小筐剛採的薺菜。
鄭秀兒在案板前站定,看著那些食材,手癢了。
“阿秀,借我塊豆腐。”
……
阿秀從水盆裡撈出一塊嫩豆腐,放在案板上。
豆腐是今早做的,還溫著,顫巍巍的,像一塊白玉。
鄭秀兒拿起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把刀洗乾淨,擦乾。
她深吸一口氣,左手輕輕按住豆腐,右手執刀,刀尖貼著豆腐的邊緣,開始切。
第一刀下去,豆腐紋絲不動。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她的手腕極穩,刀起刀落,不見停頓。
豆腐在她刀下變成一片一片薄如蟬翼的片,疊在一起。
阿秀在旁邊看著,大氣不敢出。
小雀兒也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切完片,鄭秀兒把刀橫過來,開始切絲。
這回更快,刀鋒過處,豆腐絲根根分明,細如髮絲,在水中散開,像一朵白菊花。
她把切好的豆腐絲放進清水裏,豆腐絲在水中漂浮,絲絲縷縷,清晰可見,沒有一根斷的。
阿秀忍不住拍手:“秀兒姐,你這刀工,絕了!”
鄭秀兒擦了擦汗,笑了。
“練了好幾年了。掌櫃的說,刀工是基本功,基本功不紮實,做什麼都不行。”
她頓了頓,看著阿秀。
“你做點心也是。篩粉、和麪、搓條,哪樣不是練出來的?”
阿秀點點頭,若有所思。
……
小雀兒在灶台邊忙活,手裏捏著一團麵,正在搓條。
她搓得很慢,可很勻。
麵條在她手裏細細勻勻地伸展開,一圈一圈盤在手上。
鄭秀兒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這是做什麼?”
“雪餃。”小雀兒說,“我奶奶傳下來的方子。”
她把搓好的條下油鍋,炸到金黃,撈出來控油。
然後拿起一個,掰開,裏麵是空的,薄如紙,酥脆酥脆的。
鄭秀兒嘗了一個,眼睛亮了。
“好吃!比長安的炸麻花好吃!”
小雀兒臉紅了。
“我做得還不行。薑掌櫃做的比我好多了。”
阿秀在旁邊說。
“小雀兒現在可厲害了。雪餃、定勝糕、桂花糕,樣樣都拿得出手。蘇州的客人點名要她做的點心。”
小雀兒低下頭,嘴角翹得高高的。
鄭秀兒看著她們,忽然說。
“咱們三個不如叫三秀?”
阿秀愣了一下:“三秀?”
“對。三秀合璧。”鄭秀兒說。
“我做刀工菜,你做點心,小雀兒做創新。咱們合起來,什麼菜做不出來?”
阿秀眼睛亮了。
“這個好!”
小雀兒也點點頭,眼睛亮亮的。
……
三秀合璧宴,定在三天後。
阿秀做定勝糕,這是她的看家本事。
鄭秀兒做菊花豆腐,這是她的絕活。
小雀兒做雪餃改良版。
她在傳統的芝麻糖餡裡加了鹹蛋黃和肉鬆,甜鹹混搭,外皮酥脆,內餡層次豐富。
咬一口,先是芝麻糖的甜,接著是鹹蛋黃的鹹香,最後是肉鬆的鮮。
三種味道在嘴裏打架,誰也不讓誰。
薑沅坐在桌前,三道菜擺在麵前。
她先嘗定勝糕。
糕體鬆軟,豆沙細膩,甜度剛好,桂花的香氣在嘴裏化開。
再嘗菊花豆腐。湯清如水,豆腐絲根根分明,入口即化,隻留一抹豆香。
最後嘗雪餃。
外皮酥脆,一咬就碎,芝麻糖的甜、鹹蛋黃的鹹、肉鬆的鮮,在嘴裏交織。
薑沅笑了。
“你們三個,可以單獨開店了。”
三個人都愣住了。
薑沅說:“阿秀的點心,穩。秀兒的刀工,精。小雀兒的創新,活。你們三個合在一起,什麼客人留不住?”
阿秀搓搓手。
“掌櫃的,我們……”
薑沅擺擺手。
“從明天開始,你們去揚州新店,負責女子專席。”
“女子專席?”鄭秀兒沒聽懂。
“專門接待女客。”薑沅說。
“揚州城的貴婦、小姐們,不好意思跟男人擠在一起吃飯。
你們給她們單獨開一間,菜做精緻些,分量小些,再加幾道養顏的湯品、茶點。她們肯定喜歡。”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
揚州分號的二樓,被改成了女子專席。
房間不大,隻擺得下六張桌子。
可每張桌子都鋪著乾淨的桌布,桌上擺著一隻白瓷瓶,瓶裡插著幾枝時令的花。
窗子開著,正對著運河,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飄來的桂花香。
阿秀站在灶台前,正在熬紅棗銀耳羹。
銀耳泡發了一夜,撕成小朵,和紅棗、冰糖一起下鍋,小火慢慢燉。
燉到銀耳軟糯,湯汁濃稠,盛在白瓷碗裏,上麵飄著幾粒枸杞,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鄭秀兒在案板前切菜,菊花豆腐、涼拌三絲、糖醋藕片,一樣一樣,精緻小巧。
小雀兒在做點心,定勝糕、桂花糕、紅豆糕,裝在小小的碟子裏,每碟兩三塊,剛好夠一個人吃。
開張第一天,來了四位客人。
揚州鹽商周家的女主人周夫人帶著女兒周若蘭,一進門就四處打量,點點頭。
“環境不錯,清靜。”
鹽商錢家的女眷錢夫人四十來歲,保養得好,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綢衫,頭上戴著赤金的首飾。
揚州知府的女兒孫小姐十**歲,穿著鵝黃色的衫子,眉眼彎彎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四個人坐下,阿秀端上紅棗桂圓茶。
第一道菜,鄭秀兒的涼拌三絲。
黃瓜絲、胡蘿蔔絲、海帶絲,切得細如髮絲,用鹽、醋、香油拌了,脆生生的,清爽開胃。
周夫人嘗了一口,點點頭。
“這黃瓜絲切得勻,海帶絲不斷,比府上廚子強。”
第二道菜,定勝糕。
粉粉嫩嫩的小糕,擺在白瓷碟裡,上頭撒著金黃的桂花。
錢夫人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軟糯,甜而不膩。這點心好,不粘牙。”
第三道菜,阿秀的紅棗銀耳羹。
銀耳燉得軟糯,湯汁濃稠,甜度剛好。
孫小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我娘說銀耳養顏,可她燉的沒有這個好喝。”
阿秀在旁邊說:“銀耳要泡一夜,撕成小朵,燉的時候小火慢熬,不能急。紅棗要去核,不然會苦。”
孫小姐聽得認真,點點頭。
……
女子專席的生意,越來越好。
頭幾天隻有三五桌,後來十幾桌,再後來要提前三天預訂。
揚州城的貴婦、小姐們,都想來嘗嘗。
有人衝著菊花豆腐來,有人衝著定勝糕來,有人衝著紅棗銀耳羹來,還有人衝著環境來。
周若蘭來得最勤。
她每隔兩三天就來一次,有時候跟母親來,有時候跟丫鬟來,有時候一個人來。
每次來都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一碗紅棗銀耳羹,一碟定勝糕,慢慢吃著,看著窗外的運河。
石頭在樓下忙活,端菜、收碗、招呼客人,跑進跑出,滿頭大汗。
周若蘭從樓上往下看,能看見他在門口搬貨,跟漕幫的兄弟說笑,也看見他蹲在台階上吃麪。
她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喜歡看他。
他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像小時候她養過的那條黃狗。
丫鬟翠兒看出她的心思,小聲說:“小姐,您是不是喜歡那個石頭哥?”
周若蘭的臉一下子紅了。
“別胡說。”
翠兒抿嘴笑了。
“我什麼都沒說。”
周若蘭低下頭,繼續喝銀耳羹。
……
阿秀也發現了。
每次周若蘭來,石頭端菜、倒茶、收拾碗筷,周若蘭都會多看他幾眼。
阿秀心裏不舒服。
石頭對她好,她知道。
石頭給她寫信,給她寄東西,幫她搬貨、修灶台、劈柴,什麼都乾。
可石頭對周若蘭也笑,也端菜倒茶。
她不好意思問,也不好意思說。
鄭秀兒看出來了。
有一天晚上收工,兩人坐在灶間裏吃麪。
鄭秀兒端著碗,看著阿秀。
“阿秀,你是不是喜歡石頭?”
阿秀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
“沒有。”
鄭秀兒看著她。
“騙人。”
阿秀低下頭,不說話。
鄭秀兒嘆了口氣。
“喜歡就說。不說,被別人搶走了,你哭都來不及。”
阿秀沉默了很久。
“我不敢。”她說,“我怕說了,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鄭秀兒放下碗,看著她。
“阿秀,你聽我說。石頭那個人,笨是笨了點,可他對你好不好?”
阿秀點點頭。
“他對你好,你就說。說了,他要是也喜歡你,你們就在一起。他要是不喜歡,你也不虧。至少你試過了。”
阿秀抬起頭,看著鄭秀兒。
“秀兒姐,你談過?”
鄭秀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有。可我看得多。”
阿秀低下頭,繼續吃麪。
……
石頭什麼都不知道。
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早上和麪,中午煮麵,晚上熬湯,還要搬貨、卸船、招呼客人。
他隻知道周若蘭來了,他得端菜。
可阿秀不這麼想。
有一天,周若蘭又來店裏。
這回她沒帶丫鬟,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碗紅棗銀耳羹,一碟定勝糕。
石頭端著托盤上去,把東西放在桌上。
“周小姐,慢用。”
周若蘭看著他,忽然問:“石頭哥,你叫什麼名字?”
石頭愣了一下。
“就叫石頭。”
“姓什麼?”
“姓石。石頭的石。”
周若蘭笑了。
“石大哥,你在這店裏幹了多久了?”
石頭想了想。
“挺久了。從長安跟過來的。”
周若蘭點點頭。
“不容易。”
石頭撓撓頭。
“還好。掌櫃的對我們好。”
周若蘭看著他,還想說什麼,阿秀從灶間出來了。
“石頭,前麵忙不過來了!”
石頭應了一聲,跑下去了。
周若蘭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阿秀。
阿秀站在灶間門口,也看著她。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
鄭秀兒收到一封信,是蘇則遠寄來的。
信封上寫著“薑記食肆鄭秀兒親啟”,字跡端正有力。
她拆開信,裏麵隻有薄薄一張紙。
“鄭姑娘,見字如麵。長安的棗熟了,寄了一包給你嘗嘗。路上小心,別又被攔住了。蘇則遠。”
信的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硬著頭皮畫的。
鄭秀兒看著那個笑臉,忍不住笑了。
阿秀湊過來。
“誰的信?”
鄭秀兒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裏。
“沒誰。”
阿秀笑了。
“是那個蘇副將吧?”
這回輪到鄭秀兒臉紅了。
“別瞎說。”
阿秀抿嘴笑。
“我什麼都沒說。”
鄭秀兒瞪了她一眼,轉身去切菜。
可她心裏,甜絲絲的。
……
夜裏,月亮升起來,照在運河上。
薑沅一個人坐在灶間裏,麵前擺著一壺茶,一碟定勝糕。
茶是裴清遠送的龍井,定勝糕是阿秀做的,粉粉嫩嫩,上頭印著如意紋。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糕體鬆軟,豆沙香甜,桂花的香氣在嘴裏化開。
她慢慢吃著,想著白天的事。
阿秀喜歡石頭。
周若蘭也喜歡石頭。
石頭這個傻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
她嘆了口氣。
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折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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