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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沅說：“鹹淡剛好。肉再燉一會兒就更爛了。”
……
學會之後，孫大壯自己試著做了一碗。
他掰了饃，燉了肉，澆了湯，端到他爹麵前。
孫老頭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
肉沒燉爛，咬不動。
他放下筷子，看著孫大壯。
“你這是燉肉還是燉石頭？”
孫大壯低著頭，不敢說話。
薑沅走過來，看了看那碗泡饃。
饃掰得大小不一，肉燉得不夠爛，湯太鹹了。
她沒說話，重新拿了一個饃，掰給他看。
“慢一點。不要急。”
她又把肉放進鍋裡，加了一瓢水。
“火太大了，湯收得太快。小火，慢慢來。”
孫大壯站在旁邊，看著她做。
薑沅把做好的泡饃遞給他。
“嘗嘗。”
孫大壯接過來，吃了一口。
他連連點頭：“就是這個味兒，太絕了。”
薑沅說：“那你再做一遍。”
孫大壯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
這一回，他掰得很慢。
饃粒大小均勻，像黃豆。
肉燉了兩個時辰，酥爛入味。
湯調了三回，鹹淡剛好。
他端著碗，走到他爹麵前。
孫老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
肉在嘴裏化開，他嚼著嚼著，竟鼻尖發酸。
“成了，大壯，你成了。”
孫大壯站在那兒，看著他爹這個樣子，自己也忍不住鼻子發酸。
兩個大男人，一個坐在門檻上，一個站在灶間裏，竟都有些淚眼汪汪。
薑沅站在旁邊，沒說話。
……
晚上，薑沅坐在船頭，阿月靠在船舷上。
月亮升起來，照在運河上。
孫大壯站在碼頭上，朝她揮手。
“薑掌櫃，你什麼時候再來？”
薑沅說：“有空就來。”
孫大壯咧嘴笑了。
“那我等你！”
他頓了頓，又說：“我以後也要開個店，專門賣羊肉泡饃。”
薑沅看著他。
“行。”
孫大壯笑得更開心了。
“到時候您來吃，不要錢！”
船開了。
薑沅站在船頭，看著碼頭上那個高大的身影越來越小。
阿月靠在船舷上，忽然說：“他學得挺快。”
薑沅說：“笨人有笨人的學法。”
阿月看著她。
“什麼意思？”
薑沅說：“聰明人學一遍就會，可學完就忘了。笨人學十遍才會，可學會了就忘不了。”
她頓了頓。
“他學東西慢，可他肯學。肯學的人，不會差。”
阿月沒說話，看著她。
……
孫老頭坐在門檻上，看著巷子口。
孫大壯從灶間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孫老頭開口。
“你小時候，我讓你學醃醋。你不肯。說沒出息。”
孫大壯低著頭。
“那時候不懂事。”
孫老頭點點頭。
“現在懂了？”
孫大壯點點頭：“懂了。”
他頓了頓。
“薑掌櫃說，好吃的東西，不該斷了。”
孫老頭看著他。
“你覺得呢？”
孫大壯想了想：“爹你醃的醋，好吃。我以後也要醃。傳給兒子，兒子傳給孫子。不能斷。”
孫老頭的眼淚忽然猝不及防掉下來了。
他擦了擦眼睛，站起來，走進灶間。
孫大壯跟在後麵。
灶間裏，孫老頭揭開一個缸蓋，用勺子舀了一點醋，遞給孫大壯。
“嘗嘗。”
孫大壯接過來，喝了一口。
酸，醇，甜，在嘴裏化開。
“好喝。”他說。
孫老頭笑了。
“這是我醃了四十年的醋。以後，交給你了。”
……
船到微山湖的時候，霧氣比高郵還重，湖麵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裏是水，哪裏是天。
荷葉從霧裏冒出來，一片一片，密密麻麻，綠得發亮。
偶爾有鳥從荷葉叢中飛起來，撲稜稜的，翅膀扇動霧氣。
薑沅站在船頭，深吸一口氣。
空氣是濕的，帶著水草的腥，荷葉的清香，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甜。
她站了很久，阿月靠在船舷上，也看著湖麵。
他忽然開口：“這裏的水好。”
薑沅看著他。
“怎麼好？”
阿月想了想。
“乾淨。沒有泥腥味。魚養在這樣的水裏，肉是很甜的。”
船靠了碼頭，薑沅跳下去。
碼頭上人不多，幾個漁人蹲在岸邊收拾漁網，幾個婦人坐在樹蔭下擇菜。
湖邊有一排小店，又矮又舊，門口擺著桌子板凳。
薑沅在一家小店坐下，要了兩個菜。
老闆娘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手腳麻利，一會兒就端上來一盤清炒藕帶，一碗魚湯。
藕帶切得薄薄的，白嫩嫩的，清炒了一下，隻加了鹽和一點點蒜末。
薑沅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裏。
藕帶又嫩又脆，咬一口，汁水在嘴裏炸開，帶著湖水的清甜。
阿月也嘗了一口。
他點點頭。
“藕是早上挖的。從泥裡到鍋裡，不到一個時辰。”
薑沅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阿月說：“這藕很脆。放久了的藕，不是這個樣子。”
魚湯端上來，奶白奶白的，上麵飄著幾片香菜。
魚肉嫩得用筷子一碰就散，入口即化。
吃完飯，薑沅問老闆娘：“這藕帶哪兒買的？”
老闆娘指了指湖邊。
“往前走，有個村子。老王家的藕，最好。”
薑沅付了錢，沿著湖邊往前走。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土牆草頂。
門口曬著漁網，晾著藕帶。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蹲在門口，正在洗藕。
他瘦瘦的，麵板曬得黝黑，手上全是泥。
旁邊蹲著一個小姑娘，七八歲，臉色蒼白，在幫著洗藕，洗得很慢，身子搖搖欲墜。
薑沅走過去。
“你是老王？”
男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買藕？”
薑沅說：“你的藕，我全包了。”
老王又驚又喜。
“這位掌櫃，我……”
他看了看旁邊的小姑娘，聲音啞了。
“我閨女病了。看了好多大夫，花了好多錢，沒看好。我……我怕耽誤您的事。”
薑沅蹲下來，看著那個小姑娘。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著她。
薑沅問：“什麼病？”
老王搖搖頭。
“大夫也說不清。就說身子虛，要養。可葯貴，吃不起。”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藕的錢，我先付一半。給孩子看病。”
老王愣住了，他昨晚睡覺前還在發愁去哪弄些錢請大夫，一宿沒睡著。
“我……”
他老婆在旁邊，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
薑沅說：“別哭了。藕要新鮮，魚也要新鮮。能做到嗎？”
老王使勁點頭。
“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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