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44章

傍晚，薑沅去跟老婆婆告別。

老婆婆坐在門檻上，看著巷子口，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人家，我明天走了。”薑沅在她旁邊蹲下。

老婆婆點點頭，沒說話。

薑沅從包袱裡拿出幾包茶饊，放在她手裏。

“這是改良過的方子，您嘗嘗。”

老婆婆接過，咬了一口，她點點頭。

“好。比我做的好。”她看著薑沅，“你是個有本事的。”

薑沅說：“老人家，您放心。這方子，我會傳下去的。”

老婆婆忽然說：“我有個孫女，在揚州當綉娘。叫小蓮。”

她頓了頓。

“她不想學這個。嫌累。嫌賺不到錢。”

她的聲音低下去。

“可這手藝，傳了四代了。不能斷在我手裏。”

薑沅看著她。

“您想讓她回來學？”

老婆婆搖搖頭。

“她不肯。”她看著薑沅，“要是哪天，她去找你，你教教她。”

薑沅點點頭。

“好。她來了，我教她。”

老婆婆笑了。

“好，好。”

薑沅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回頭。

“老人家，點心我每個月寄。長安的，您等著。”

老婆婆點點頭，坐在門檻上，看著她的背影。

……

夜裏，船在碼頭邊停了。

月亮升起來，照在運河上。

薑沅坐在船頭，阿月靠在船舷上，兩人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阿月忽然開口。

“你為什麼要幫她？”

薑沅知道他說的是老婆婆。

“她的手藝好，斷了可惜。”

阿月沉默了一會兒。

“你幫的人，都跟你沒關係。”

薑沅說：“有關係。”

阿月看著她。

薑沅說：“她做的茶饊好吃。好吃的東西，不該斷了。”

阿月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

“我以前，也找過一樣東西。找了很久，沒找到。”

薑沅沒問他是什麼。

她隻是從包袱裡摸出一塊桂花糕，遞給他。

阿月接過來，咬了一口。

桂花糕很軟很甜，在嘴裏慢慢化開。

他嚼著嚼著，忽然說：“你做的桂花糕，比我小時候吃的，差一點。”

薑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說說，差在哪兒？”

阿月想了想。

“桂花。你的桂花，是乾桂花。我小時候吃的，是用鮮桂花做的。

鮮桂花揉進麵裡，蒸出來的時候，花香是活的。乾桂花，是死的。”

薑沅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懂。

“以後用鮮桂花試試。”她說。

阿月點點頭，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了。

……

船到高郵，霧氣比淮安還重，河麵上白茫茫一片，對麵看不見人。

船家把船靠了碼頭，說在這兒停半天，卸貨裝貨。

薑沅下了船，阿月跟在後麵。

碼頭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挑擔子的、扛貨的、趕車的，來來往往。

賣早點的攤子支了一溜，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得老遠。

薑沅在一家攤子前坐下，要了一碗白粥，一個鹹鴨蛋。

攤主是個胖大嫂，手腳麻利。

粥端上來，稠稠的，鹹鴨蛋擱在小碟裡，青殼，圓滾滾的。

薑沅拿起來，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剝開一小片殼。

筷子戳進去，吱的一聲，紅油冒出來了。

蛋黃是橘紅色的，油亮亮的，像一輪小太陽。

她挖了一筷子，送進嘴裏。

蛋黃沙沙的，鹹香適口，油潤不膩。

蛋白也嫩，不是那種死鹹，配粥正好。

她喝一口粥，吃一口蛋，覺得這頓早飯比什麼都香。

阿月坐在對麵，也要了一碗粥、一個鹹鴨蛋。

他拿起蛋，看了看，沒磕。

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才磕開。

紅油冒出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這個蛋，跟別的不一樣。”他說。

薑沅看著他。

“怎麼不一樣？”阿月想了想。

“鴨是吃螺螄、吃魚蝦的。蛋清才嫩，蛋黃才紅。”他頓了頓。

“醃的時候用了黃泥，不是鹽水。黃泥醃的，蛋清不鹹，蛋黃出油。”

薑沅笑了。

“你連這個都聞得出來？”

阿月挖了一筷子蛋黃。

“我小時候，家裏也有這樣的蛋。後來再也吃不到了。”

薑沅沒說話。

她叫住胖大嫂：“大嫂，這鴨蛋哪兒買的？”

胖大嫂指了指東邊。

“往前走到頭，有個作坊。老吳家的，醃了幾十年了。”

作坊在巷子盡頭，一排低矮的瓦房，門口堆著幾口大缸。

薑沅走進去，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迎出來，瘦瘦的，手上全是泥。

他看了薑沅一眼，問：“買蛋？”

薑沅說：“不買蛋。談生意。”

老吳愣了一下。

“什麼生意？”

薑沅說：“你的蛋，我全包了。簽三年。”

老吳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

他老婆從裏頭跑出來，聽見這話，眼睛都亮了。

“真的？”

薑沅點點頭。

“價錢好商量。隻要質量保證，每年我都收。”

老吳搓著手，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老婆推了他一把：“你還愣著幹什麼？答應啊！”

老吳看著薑沅，猶豫了一下。

“薑掌櫃，我有個條件。”

薑沅問：“什麼條件？”

“我兒子在揚州讀書，想考功名。這作坊，以後他不想接。可這手藝，傳了三代了，不能斷在我手裏。”

他看著薑沅，眼神裡有一點懇求。

“您要是能教教他，讓他有點念想，這合同我簽。”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他願意學嗎？”

老吳低下頭。

“他不願意。可我想讓他知道，這手藝不丟人。”

薑沅點點頭。

“行。他來了，我教他。”

老吳在合同上按了手印，又裝了滿滿一筐鹹鴨蛋，讓夥計搬到船上。

薑沅付了定錢，站在作坊門口，看著那一排大缸。

她想起淮安的老婆婆，想起鎮江的孫老頭。

這些人，都在等一個願意學傳承的人。

……

船從高郵南下，一路順風順水。

薑沅在船艙裡翻著賬本，阿月坐在船頭，看著運河兩岸的風景。

筐裡的鹹鴨蛋，他每天吃一個。

船到杭州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阿秀在碼頭上等著，看見阿月，愣了一下。

“掌櫃的，這位是……”

薑沅說：“路上撿的。叫阿月。”

阿秀看看阿月，又看看薑沅，沒敢多問。

小雀兒跟在阿秀身後，怯生生地看著阿月，小聲叫了一聲阿月哥哥。

阿月低下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回到采芝齋，薑沅把筐裡的鹹鴨蛋拿出來，遞給阿秀。

“試試，做蛋黃酥。”

阿秀接過蛋，愣住了。

“掌櫃的，這蛋……”

薑沅說：“高郵的。蛋黃紅得流油，你試試。”

……

阿秀在灶間裏忙活。

薑沅站在灶間門口，看著阿秀做蛋黃酥。

阿秀把鹹鴨蛋磕開，蛋白不要，隻取蛋黃。

蛋黃用白酒泡一下，去腥增香，放進烤爐裡烤到半熟。

紅豆煮爛了，濾去皮，加豬油加糖，小火慢慢炒。

炒到豆沙成團，不粘鍋不粘鏟。

酥皮是水油皮包油酥，疊七次，擀成薄皮，一層一層，薄如蟬翼。

包的時候，豆沙裹住蛋黃，搓成圓球。

酥皮包在外麵，收口朝下，刷蛋液，撒芝麻。

放進烤爐，烤一炷香的工夫。

阿秀開啟烤爐，蛋黃酥一個個金黃油亮，香氣撲鼻。

她端出來，放在案板上。

“掌櫃的，您嘗嘗。”

薑沅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往下掉，豆沙甜糯，蛋黃鹹香，在嘴裏化開。

外皮酥得掉渣，內餡軟糯油潤，鹹和甜混在一起，恰到好處。

她點點頭。

“行了。明天開賣。”

……

第二天一早，采芝齋門口就排起了隊。

蛋黃酥擺在櫃枱最顯眼的地方，金黃油亮，芝麻星星點點。

阿秀站在櫃枱後頭，小雀兒在旁邊幫忙，把蛋黃酥裝進油紙包裡。

第一個客人是個老頭兒，買了一盒，當場開啟嘗了一個。

他咬了一口，眼睛眯起來了。

“好吃！再來一盒！”

第二個客人是個婦人，買了三盒，說是給婆婆和孃家的。

第三個客人是個年輕後生，買了五盒，說要帶回去給同窗嘗嘗。

一上午，蛋黃酥賣光了。

阿秀站在櫃枱後頭，看著空空的盤子，像做夢一樣。

小雀兒在旁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阿秀姐姐，你真厲害。”

……

蛋黃酥的訊息，比運河裏的船還快。

三天後，揚州那邊就知道了。

石頭寫信來，字歪歪扭扭的。

“掌櫃的，揚州這邊都傳瘋了！說采芝齋出了個什麼蛋黃酥，好吃得不得了！漕幫的兄弟們托我買，您能不能寄幾盒過來？”

薑沅看完信，笑了笑。

她回信說：“寄可以。限量，一人隻能買一盒。”

石頭收到信，撓了半天頭。

限量？一人一盒？

這也太少了！

可掌櫃的說了，他不敢不聽。

……

蛋黃酥寄到揚州那天，碼頭上站滿了人。

石頭抱著箱子從船上下來，一抬頭，嚇了一跳。

碼頭上黑壓壓一片，全是漕幫的漢子。

趙老大站在最前麵，搓著手，眼巴巴地看著他手裏的箱子。

“石頭兄弟，蛋黃酥到了？”

石頭點點頭。

趙老大眼睛亮了。

“給我一盒！”

他身後那群漢子也跟著喊。

“我也要！”

“給我留一盒！”

“我先說的！”

石頭還沒開口，那群人已經擠上來了。

你推我，我推你，差點把箱子擠翻了。

石頭急了。

“別擠！別擠！掌櫃的說了，限量，一人一盒！排好隊！”

沒人聽他的。

趙老大嗓門最大：“我先到的！”

他身後的人喊：“我先到的！”

前麵的人被推了一把，差點摔倒，回頭就罵。

眼看就要打起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

“都給我站好！”

所有人回頭一看，是周幫主。

他站在碼頭上，揹著手，臉色鐵青。

“為了口吃的，丟不丟人？”

趙老大的臉漲得通紅。

“幫主，我……”

周幫主瞪了他一眼。

“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那群漢子老老實實排成一排。

趙老大排第一個，低著頭，不敢看周幫主。

周幫主站在旁邊，親自看著。

石頭開啟箱子，結果周幫主第一個伸手。

眾人：……

合著你是來插隊的？？？

誰讓他是幫主呢，大家敢怒不敢言，隻能老老實實等著。

石頭一盒一盒遞出去。

趙老大接過盒子，開啟聞了聞，咬了一口，感嘆道。

“薑掌櫃家的這些玩意兒，怎麼這麼好吃？”

他身後的人急了。

“老大，你快點！輪到我了！”

趙老大瞪他一眼。

“急什麼？”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繼續吃。

後頭的人接過盒子，也咬一口，眼睛眯起來。

一個傳一個，碼頭上安靜下來，隻剩下嚼東西的聲音。

周幫主站在旁邊，看著那群五大三粗的漢子乖乖排隊，一個個吃得滿嘴渣子，忍不住笑了。

他問石頭：“薑掌櫃什麼時候再來揚州？”

石頭說：“過陣子吧。她在高郵簽了個合同，又要去微山湖。”

周幫主點點頭。

“等她來了，我請她吃飯。”

眾人都笑。

“周幫主，您這算盤珠子也打得太響了。”

“是您請薑掌櫃吃飯還是盼著她給您做飯啊？”

“……”

周幫主隻能瞪他們。

采芝齋後院裏，阿月坐在門檻上，手裏拿著一盒蛋黃酥。

薑沅給他的，說是嘗嘗。

他開啟盒子，拿起一個，看了看。

蛋黃酥金黃油亮，芝麻星星點點，還帶著烤爐的餘溫。

他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停住了。

薑沅在旁邊坐著，看見他的表情。

“怎麼了？”

阿月沒說話。

他吃完一個，他又拿起一個。

薑沅看著他，沒再問。

阿月吃完一盒，把盒子放在旁邊，看著院子裏的桂花樹。

“我小時候，吃過一個東西，跟這個有點像。”他說。

“不是蛋黃酥，是另一種。也是鹹的，甜的，混在一起。”

他看著薑沅。

“家裏一個廚娘做的，她說她來自很遠的地方。”

他低下頭。

“後來她走了。我再也沒吃過。”

薑沅從盤子裏又拿了一個蛋黃酥，遞給他。

阿月接過來，咬了一口。

“你這個，比那個差一點。”

薑沅愣了一下。

“差在哪兒？”

阿月想了想。

“她的餡裡，加了肉。鹹蛋黃，甜豆沙，還有鹹肉丁。甜鹹混在一起，比你這個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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