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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小食肆 第143章

作者:九命妖精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04 00:24:34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上的星星,比劃了幾下。

薑沅沒聽懂。

那人看著她:“叫我阿月吧。”

薑沅問:“為什麼叫阿月?”

那人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月亮剛剛升起來,又大又圓,照在運河上。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可沒笑出來。

“月亮。哪裏都能看見。”

……

船往前走,月亮跟著走。

阿月坐在船頭,靠著船舷,閉著眼睛。

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

他不說話,也不動,像一尊雕塑。

薑沅在船艙裡熱了一碗羊肉湯,端出來遞給他。

阿月睜開眼,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

喝完,他放下碗,說:“羊是西北的。在長安養大的。”

薑沅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阿月說:“西北的羊,吃鹼草,肉緊,不膻。中原的羊,吃穀子,肉鬆,膻。”

他頓了頓。

“你這羊肉,緊而不柴,是西北的。”

薑沅沒說話。

阿月又說:“你燉肉的時候,加的是井水,不是河水。井水硬,燉出來的湯濃。河水軟,湯清。”

他看了薑沅一眼。

“你從長安來。”

薑沅問:“你怎麼又知道?”

阿月說:“長安人燉羊肉,不放花椒。別的地方放。”

他閉上眼睛。

“我聞得出來。”

薑沅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蒼白,沒有血色,可五官深邃,眉骨高挺,像刀刻出來的。

寬肩窄腰,是那種天生的好骨架。

衣裳破了,領口裂開一道口子,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上麵有傷,像是被什麼東西刮的,結了痂,還沒好。

他整個人靠在那兒,有一種說不出的疲倦。

薑沅問:“你怎麼掉河裏的?”

阿月沉默了一會兒。

“船翻了。”

他沒多說。

薑沅沒再問。

她回到船艙,拿了一件乾淨衣裳,遞給他。

“換上。夜裏涼。”

阿月接過衣裳,看了她一眼。

有一點意外,有一點遲疑。

然後他點點頭,低低說了一聲:“多謝。”

他轉過身,把濕衣裳換下來。

動作很慢,牽動了傷口,他皺了皺眉,沒出聲。

換好衣裳,他坐在船頭,看著月亮,一動不動。

船家小聲問薑沅:“這人來路不明,帶著方便嗎?”

薑沅說:“方便。”

船家不再問了。

薑沅坐在船艙裡,看著阿月的背影。

他坐在月光下,脊背挺直,像一棵被風吹過的樹,枝葉折了,可根還在。

這樣的人,明顯不是普通人。

……

夜深了,船在碼頭邊停了。

月亮升到最高處,照在運河上,水麵上碎了一片銀。

薑沅睡不著,坐在船頭。

阿月也沒睡,靠在船舷上,閉著眼睛。

薑沅問他:“你從哪兒來?”

阿月沉默了一會兒。

“很遠的地方。”

他沒說具體是哪兒。

薑沅沒追問。

過了一會兒,阿月忽然開口。

“我小時候,家裏有個廚子。西域來的,會做很多古怪的菜。他教我聞味道。”

“後來家裏出了事。廚子走了。我一個人,到處走。”他的聲音很輕,“走了很多年。”

薑沅從包袱裡摸出一塊桂花糕,遞給他。

阿月接過來,咬了一口。

“桂花。蘇州的。”他看著薑沅,“你是從蘇州來的?”

薑沅說:“從長安來,路過蘇州。”

阿月點點頭,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了。

……

第二天一早,船繼續往前走。

阿月坐在船頭,看著運河兩岸的風景。

風吹過來,他吸了吸鼻子。

“前麵,有茶饊。”

薑沅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阿月說:“聞到了。芝麻,油,還有茶。”

他轉過頭,看著薑沅。

“淮安?”

薑沅點點頭。

天剛亮,霧氣還沒散,河麵上浮著一層白濛濛的水汽。

船靠了岸,薑沅跳下去。

阿月跟在後麵,腳步很輕。

他不說話,隻是跟著她走。

薑沅循著香味往前走,看到一個小小的攤子,攤子後頭坐著一個老婆婆。

她正在做茶饊,手裏忙活著,動作又快又穩。

薑沅站在旁邊看。

老婆婆把麵糰揉成細條,細細的,比筷子還細。

然後在手上盤成蚊香狀,一圈一圈,整整齊齊。

下油鍋炸,油是淮安本地的茶油。

細條在油裡翻滾,漸漸變成金黃色,浮上來,撈出來控油。

薑沅聞著那股香味,忍不住買了一包。

老婆婆用荷葉包了幾根,遞給她。

薑沅接過來,咬了一口。

茶饊酥脆,一咬就碎,芝麻的香、茶的清、鹽的鹹,在嘴裏化開。

她又咬了一口,越嚼越香。

阿月站在旁邊,看著她吃,沒說話。

薑沅遞了一根給他,他接過來,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像在品。

吃完,他說:“茶油。不是菜油。茶油清,炸出來的東西不膩。”

老婆婆抬起頭,看了阿月一眼。

那一眼裏,有一點意外。

“小夥子,鼻子靈。”

阿月點點頭,沒說話。

薑沅問老婆婆:“老人家,這茶饊的方子,能教我嗎?”

老婆婆看著她,打量了一會兒。

“你是做吃食的?”

薑沅點點頭。

老婆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教你可以。你每個月給我寄一包長安的點心。”

薑沅愣了一下。

“長安的點心?”

老婆婆點點頭。

“我年輕的時候在長安待過。那裏的點心,好吃。”她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好多年沒吃過了。”

薑沅看著她,心裏忽然有點酸。

她想起鎮江的孫老頭。

一碗羊肉泡饃,一包長安的點心。

這些人,走的走了,散的散了,隻剩下味道還記著。

“好。”薑沅說,“每個月寄。長安的點心,我給您寄。”

……

老婆婆的灶間很小,隻夠一個人轉身。

案板磨得光滑發亮,油缸裡裝著清亮的茶油,麵缸裡是雪白的麵粉。

薑沅繫上圍裙,開始學做茶饊。

老婆婆站在旁邊,手把手教她。

“麵要揉透。揉到光滑,不粘手。”

老婆婆的手很瘦,骨節凸出來,可揉麪的時候,麵糰在她手裏聽話得很。

薑沅學著她的樣子,一下一下揉。

她揉麪的手法本來就好,可老婆婆揉出來的麵,比她揉的還要軟,還要韌。

“你揉麪的手法,是北邊的。”老婆婆看著她,“長安來的?”

薑沅點點頭。

老婆婆沒再問,繼續教她。

“搓條的時候要勻。不能粗,不能細。粗了炸不透,細了容易斷。”

她的手指靈活得不像七十多歲的人,麵條在她手裏像活了一樣,細細的,勻勻的,一圈一圈盤在手上。

阿月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們,不說話。

他的傷口還沒好,臉色還是蒼白的,可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下午,薑沅終於搓出了一把像樣的茶饊。

細條均勻,盤得整齊,下油鍋炸到金黃,撈出來控油。

她嘗了一口,點點頭。

“行了。”

老婆婆把方子仔仔細細寫在紙上,遞給薑沅。

“麵粉要當年的新粉,陳的不好。茶油要用淮安本地的,別的地方的茶油,味兒不對。

炸的時候油溫不能高,高了容易焦。也不能低,低了不脆。”

薑沅接過方子,認真收好。

老婆婆看著她,忽然說:“這茶饊,傳了四代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有個孫女,在揚州當綉娘,不想學這個。怕是到我這兒,要斷了。”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老人家,您放心。這方子,我替您傳下去。”

老婆婆點點頭,眼眶紅了。

……

薑沅在淮安多待了兩天,改良茶饊的方子。

她在灶間裏忙活,阿月就靠在門框上看著。

他不說話,隻是看著。

薑沅有時候抬頭看他一眼,他就移開目光,看別處。

“你不幫忙?”薑沅問他。

阿月搖搖頭。

“我不會。”他說,“我隻會聞。”

薑沅沒再理他,繼續忙活。

她把老婆婆的方子改了幾處。

麵粉裡多加了一點鹽,讓茶饊更有味。

揉麪的時候加了一點豬油,讓麵更酥。

炸的時候用茶油和芝麻油兌著用,香味更濃。

第一鍋炸出來,她嘗了一口,正好。

她端著盤子走出來,遞給阿月一根。

薑沅自己也嘗了一根。

外酥裡嫩,鹹香適口,芝麻的香和茶的清混在一起,越嚼越香。

她點點頭,把剩下的裝進油紙包裡。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來,香味飄了出去。

薑沅正在灶間裏裝茶饊,忽然聽見外麵有動靜。

很多人的腳步聲,咚咚咚的,像打雷。

她走出去一看,碼頭上站著一群漢子。

五大三粗的,膀大腰圓的,一個個曬得黝黑,一看就是在運河上討生活的。

他們圍在茶饊攤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阿月手裏的油紙包。

阿月站在那兒,手裏攥著最後一根茶饊,還沒來得及吃。

那群漢子盯著他手裏的茶饊,眼睛都直了。

帶頭的那個,嗓門大得像銅鑼:“小兄弟,你手裏那個,哪兒買的?”

阿月沒說話,指了指灶間。

那群漢子的目光齊刷刷轉向灶間。

薑沅端著盤子走出來,上頭擺著幾根剛炸好的茶饊。

那群漢子的眼睛更直了。

“掌櫃的,這怎麼賣?”

“多少錢一根?”

“我要十根!”

薑沅還沒開口,那群漢子已經掏出錢來了。

銅板、碎銀子,往桌上一拍,劈裡啪啦響。

薑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別急,都有。”

她給每人分了一根。

那群漢子接過茶饊,咬一口,眼睛都眯起來了。

有人豎起大拇指,有人嘖嘖稱奇,有人吃得滿嘴渣子,還捨不得擦。

帶頭的那個吃完一根,又掏出一把銅板。

“掌櫃的,再來十根!我帶回去給兄弟們嘗嘗!”

薑沅說:“今天沒了。明天再來。”

那漢子急了:“明天?我等不了明天!”

他搓著手,圍著薑沅轉圈。

“掌櫃的,您行行好,再做一鍋唄。我幫您搬貨!您有什麼貨,我全包了!”

他身後那群漢子也跟著起鬨。

“對對對!我們幫您搬貨!”

“您要搬什麼,說一聲!”

“隻要給茶饊,幹什麼都行!”

薑沅看著這群五大三粗的漢子,一個個眼巴巴地看著她,乖得像等著餵食的小狗。

她忍不住笑了。

“行。明天多做點。你們來幫忙搬貨。”

那群漢子齊聲答應,聲音大得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

阿月靠在門框上,看著那群漢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薑沅看見他那個表情,問:“笑什麼?”

阿月說:“這群人平時凶得很,為了口吃的就成這樣了。”

薑沅也笑了。

“人嘛,都饞。”

阿月看著她,忽然說:“你做的,確實好吃。”

他說完,低下頭,繼續吃手裏的茶饊。

……

第二天一早,那群漢子果然來了。

天還沒亮透,碼頭上就站了一排人。

帶頭的那個姓趙,人稱趙老大,是漕幫在淮安的頭目。

他站在最前麵,搓著手,等著薑沅開門。

薑沅剛把灶間的燈點上,就聽見外頭有人喊:“掌櫃的,茶饊好了沒?”

她探出頭一看。

碼頭上站了二三十號人,全是漕幫的漢子。

一個個五大三粗的,排得整整齊齊,像等著檢閱的士兵。

薑沅說:“還沒炸呢。”

趙老大說:“不急不急,您慢慢來。我們等著。”

他回頭沖那群漢子喊了一聲:“都老實點,別嚇著掌櫃的!”

那群漢子齊聲應了一聲,站得更直了。

薑沅在灶間裏炸茶饊,香味飄出去,那群漢子的鼻子就跟著抽。

一鍋出來,端出去,瞬間搶光。

又一鍋出來,又搶光。

薑沅炸了一上午,那群漢子就排了一上午。

有人從船上帶了特產來換。

山東的煎餅、滄州的冬菜、天津的海貨,堆了一桌子。

石頭要是在,肯定高興壞了。

薑沅想著,笑了笑。

她看了一眼阿月。

阿月坐在門檻上,手裏拿著一根茶饊,慢慢吃著。

他不像那群漢子那樣狼吞虎嚥,他吃得很慢,很認真。

趙老大湊過來,小聲問薑沅:“掌櫃的,那位兄弟是您什麼人?”

薑沅說:“路上撿的。”

趙老大愣了一下,看看阿月,又看看薑沅,撓撓頭,沒敢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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