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03章

船到杭州那天，下著小雨。

雨絲細細的，打在河麵上，激起一圈圈漣漪。

岸邊的柳樹綠得發亮，遠處的山朦朦朧朧，像畫裏的一樣。

船靠了碼頭，薑沅撐起油紙傘，帶著石頭下船。

裴清遠站在碼頭上，穿著一身青衫，正往這邊望。

看見薑沅，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薑掌櫃！”

他快步迎上來，走到跟前，又停住了，隻是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你來了。”

薑沅點點頭。

“裴公子。”

裴清遠比在長安時瘦了一圈，應該是為家中之事愁的。

清俊模樣帶著憂容，像這江南的雨。

“一路辛苦了。”他說，“我訂了客棧，先歇歇腳？”

薑沅搖搖頭。

“不累。先去看看你說的那個鬆鶴樓。”

裴清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還是這樣，一說到吃就急。”

薑沅也笑了。

石頭在旁邊插嘴：“裴公子，掌櫃的在路上可記了好多東西，什麼揚州乾絲、蘇州點心，記了滿滿一本！”

裴清遠看著薑沅，笑了笑。

“走，我帶你去吃杭州的。”

……

裴清遠帶薑沅去了一家湖邊的小館子。

館子裏隻擺得下四五張桌子，窗子開著，正對著西湖。

雨還在下，湖麵上霧濛濛的，幾隻小船泊在岸邊，晃晃悠悠的。

裴清遠點了幾樣菜，龍井蝦仁、西湖醋魚、蒓菜湯，還有一盤定勝糕。

先上來的是蒓菜湯。

湯是清的，蒓菜是綠的，飄在湯裡，像一朵朵小荷葉。

薑沅舀了一勺，送進嘴裏。

蒓菜滑溜溜的，一抿就化，帶著一股清淡的香。

湯是用雞湯做的，鮮得很，卻又清得很，不油不膩。

薑沅細細品著，問：“這蒓菜是哪兒來的？”

裴清遠說：“西湖裏採的。這會兒正是時候，嫩得很。”

薑沅點點頭，又喝了一口。

石頭在旁邊嘗了嘗，皺起眉頭：“掌櫃的，這菜滑溜溜的，沒啥味兒啊？”

薑沅說：“它就是這個味兒。清淡，滑嫩，吃的就是這股清氣。”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龍井蝦仁上來了。

蝦仁是河蝦，一個個粉粉嫩嫩，用龍井茶葉炒的，帶著淡淡的茶香。

薑沅夾一個嘗嘗，蝦仁鮮嫩彈牙，茶香清雅，不搶味，剛剛好。

西湖醋魚也上來了。

魚是草魚，剖成兩半，澆著糖醋汁。

薑沅嘗了一口，魚肉鮮嫩，酸甜適口，帶著一點點薑末的辣。

她一邊吃，一邊在心裏默默記著。

裴清遠在旁邊看著她，眼神溫柔。

“薑掌櫃，這些菜，比長安的如何？”

薑沅想了想，說：“不一樣。長安的菜厚重，江南的菜清淡。各有各的好。”

裴清遠點點頭。

“那你更喜歡哪個？”

薑沅笑了笑。

“都喜歡。”

第二天，裴清遠帶薑沅去了鬆鶴樓。

鬆鶴樓在杭州城裏最有名的街上，三層樓，雕樑畫棟，氣派得很。

門口掛著金字招牌，兩邊寫著對聯。

鬆濤烹雪醒詩夢，鶴影橫空洗俗塵。

裴清遠說：“這家是蘇州過來的，在蘇州就開了上百年。這次來杭州，是衝著我裴家茶莊來的。”

薑沅問：“他們做什麼菜？”

裴清遠說：“蘇州菜。精緻得很，擺盤講究，味道也好。我請了幾個本地廚子試過，都比不過。”

薑沅點點頭。

“進去嘗嘗。”

兩人進了鬆鶴樓，上了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跑堂的遞上選單，薑沅掃了一眼，點了幾個菜：鬆鼠鱖魚、碧螺蝦仁、櫻桃肉、響油鱔糊。

菜上得慢，每一道都像一幅畫。

鬆鼠鱖魚炸得金黃，澆著糖醋汁，滋啦滋啦響。

碧螺蝦仁白綠相間，蝦仁嫩白，茶葉碧綠。

櫻桃肉紅亮亮的，切成小方塊，像一顆顆櫻桃。

響油鱔糊端上來的時候，熱油還在滋滋響，蒜香撲鼻。

薑沅一樣一樣嘗。

鬆鼠鱖魚外酥裡嫩，糖醋汁酸甜正好。

碧螺蝦仁蝦仁鮮嫩，茶香清雅。

櫻桃肉甜中帶鹹，酥爛入味。

響油鱔糊鱔魚鮮嫩，蒜香濃鬱。

好吃。

每一道都好吃。

可薑沅吃著吃著，皺起了眉頭。

裴清遠問：“怎麼了？”

薑沅放下筷子，說：“太規矩了。”

裴清遠沒聽懂。

薑沅解釋說：“每道菜都做得很好，刀工、火候、調味，都挑不出毛病。可就是因為挑不出毛病，反而少了點東西。”

她想了想，說：“少了點靈氣。像是在照著菜譜做，不是用心做的。”

裴清遠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那怎麼辦？”

薑沅笑了笑。

“我有辦法。”

回到客棧，薑沅把自己關在屋裏，待了整整一天。

她把路上記的本子拿出來，一頁一頁翻著。

揚州的乾絲，蘇州的點心，杭州的蒓菜，龍井蝦仁，西湖醋魚……

還有前世在宮裏學的那些菜，以及她在現代曾見過的一些新奇做法，都在腦子裏轉。

她想了很久，終於有了主意。

第二天，她讓裴清遠買來食材，借了客棧的廚房，開始試菜。

第一道，龍井蝦仁改良版。

她沒直接用茶葉炒，而是先用龍井茶泡水，用茶水醃蝦仁。

醃過的蝦仁帶著淡淡的茶香，再下鍋滑炒，最後撒上幾片泡開的茶葉。

蝦仁更嫩，茶香更透，不像是茶葉配蝦仁，倒像是蝦仁裡長出了茶香。

第二道，蒓菜魚圓湯。

她把魚肉剁成茸，加蛋清、澱粉，攪打成魚圓。

魚圓在雞湯裡煮熟，浮起來，白白嫩嫩的。最後把蒓菜放進去，燙一下就行。

魚圓鮮嫩，蒓菜滑潤，湯清味鮮，一口下去，滿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第三道，桂花糖藕。

這是江南常見的點心，可她做了點改動。

藕洞裏灌的不是糯米，是糯米和紫米混合的，蒸出來顏色更好看，口感也更豐富。

糖汁裡加了點桂花醬，不是撒桂花，是把桂花熬進汁裡，每一口都有桂花香。

石頭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掌櫃的，您這是變戲法呢？”

薑沅沒理他，繼續做。

裴清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活，心裏忽然很安定。

她就是這樣的人，無論多難的事，到她手裏，總能想出辦法。

……

傍晚，薑沅把幾道菜端到裴清遠麵前。

裴清遠看著那盤龍井蝦仁，愣住了。

蝦仁白嫩，茶葉碧綠，和鬆鶴樓的做法看著差不多。

可夾一個嘗嘗，味道完全不一樣。

蝦仁嫩得能含化，茶香不是浮在表麵的，是透進蝦仁裡的。

吃下去，滿嘴都是清雅的香，一點都不膩。

他又嘗了蒓菜魚圓湯。

魚圓鮮嫩彈牙，蒓菜滑潤，湯清味鮮。

最後是桂花糖藕。

藕軟糯，餡料有嚼勁，甜而不膩。

桂花的香融在糖汁裡，每一口都有，淡淡的，悠悠的。

他吃著吃著，眼眶忽然紅了。

薑沅嚇了一跳。

“裴公子，怎麼了？”

裴清遠搖搖頭，笑了笑。

“沒事。就是覺得，有你真好。”

薑沅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好吃就行。”

……

幾天後，事情定下來了。

薑沅的菜拿去給幾個杭州本地的美食名家嘗過，人人都說好。

鬆鶴樓那邊聽說了，也有些緊張，放出話來要全力應對。

裴清遠鬆了口氣，請薑沅去西湖邊走走。

那天下著小雨，煙雨濛濛的。

兩人沿著湖邊慢慢走，柳條拂著水麵，遠處的山朦朦朧朧。

走了一會兒，裴清遠忽然停下腳步。

“薑掌櫃。”

薑沅也停下，看著他。

裴清遠看著湖麵上的雨絲，輕聲說：“等這邊的事了了，你可願留下來？”

薑沅沒有說話。

她看著湖麵，看著那些細細的雨絲落進水裏，一圈一圈的漣漪。

過了很久，她開口。

“裴公子，我想在杭州開個分號。”

裴清遠愣住了。

“分號？”

薑沅點點頭。

“薑記江南分號。可以作為南北食材交流的基地，也可以給我自己留條退路。”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覺得怎麼樣？”

裴清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點失落，也有一點釋然。

“好。”他說，“我幫你。”

薑沅也笑了。

“多謝。”

雨還在下，兩人繼續往前走。

柳條拂著水麵，遠處的山朦朦朧朧。

薑沅知道裴清遠什麼意思，但她沒有那個打算。

感情的事，隨緣就好。

這一世，她隻為自己而活。

……

薑沅在杭州城裏看中了一間鋪子。

鋪子位置好，離西湖不遠。

前後兩進，前麵可以做店麵，後麵可以住人。

院子裏還有一口井，用水方便。

裴清遠幫她談好了價錢，付了定金。

石頭在旁邊看著，撓撓頭。

“掌櫃的，咱們要在杭州開分號了？”

薑沅點點頭。

石頭眼睛亮了：“那以後咱們可以兩頭跑了？春天來江南，夏天回長安？”

薑沅笑了笑。

“想得美。有你忙的。”

石頭嘿嘿笑。

薑沅站在院子裏，看著那口井，看著那幾間房，心裏忽然很開心。

從長安到杭州，從北到南，她的路，越走越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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