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食肆 第102章

船一路順著運河往南。

天剛矇矇亮，河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兩岸的村莊還睡著，偶爾傳來幾聲雞叫。

船行得慢，櫓聲咿呀咿呀的，水波盪開，一圈一圈，消失在霧氣裡。

石頭還在船艙裡睡著，呼嚕打得震天響。

薑沅沒叫他，披著衣裳走到船頭，靠著船舷，看船家娘子在船尾生火做飯。

船家娘子三十來歲，手腳麻利。

她從艙裡拎出一個小炭爐，引著火，架上小鐵鍋。

鍋裡昨兒剩下的米飯，加點水，煮成稀粥。

又從罈子裏夾出幾塊鹹菜，切碎了，擱在小碟裡。

最後摸出兩個鹹鴨蛋，在鍋沿上磕開，一刀兩半，蛋黃紅得流油。

“姑娘，起這麼早？”船家娘子抬頭笑，“粥還得一會兒，先坐坐。”

薑沅點點頭，在船頭的小凳上坐下。

霧氣漸漸散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河麵上，金光閃閃。

岸邊的柳樹綠得發亮，垂下來的枝條拂著水麵。

偶爾有早起的漁人撐著小船劃過，船上堆著昨夜打的魚，銀光閃閃的。

粥好了。船家娘子盛了一碗，端給薑沅。

粥是尋常的白粥，可熬得稠，米油厚厚的，喝一口，滿嘴米香。

鹹菜是自家醃的雪裏蕻，切得細細的，鹹鮮脆嫩。

薑沅就著鹹菜和鴨蛋，慢慢喝粥。

船家娘子在旁邊說：“姑娘這是去江南走親戚？”

薑沅搖搖頭：“去做點小生意。”

“生意人？”船家娘子打量她一眼，“姑娘年紀輕輕，就跑這麼遠做生意？”

薑沅笑了笑，沒解釋。

石頭醒了，揉著眼睛從艙裡鑽出來，鼻子一抽一抽的。

“掌櫃的，吃啥呢？好香！”

薑沅給他也盛了一碗粥，遞了個鹹鴨蛋。

石頭接過來，一口粥一口蛋，吃得呼嚕呼嚕的。

船繼續往前走，兩岸的景色漸漸變了。

村莊越來越多，房子也越來越齊整。

河上的船也多了起來，有運糧的，運貨的，還有載客的，來來往往，熱鬧得很。

船行三日，到了揚州。

船家在碼頭靠了岸，說要卸貨，得停半天。

薑沅帶著石頭下船，去城裏逛逛。

揚州城熱鬧，比長安多了幾分水鄉的秀氣。

街道窄些，兩邊的鋪子擠擠挨挨，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一家挨一家。

最招人的是那些吃食鋪子，門口支著蒸籠，熱氣騰騰，香味飄得滿街都是。

石頭吸著鼻子，眼睛都不夠使的。

“掌櫃的，這兒真香！”

薑沅點點頭，帶著他往一家茶社走。

茶社不大，門臉也尋常，可裏頭坐滿了人。

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戴小帽的生意人，還有幾個老太太，圍坐一桌，說說笑笑的。

薑沅找了張空桌坐下，跑堂的過來，笑著問：“客官吃點什麼？”

薑沅說：“你們這兒有什麼？”

跑堂的一口氣報了一串：燙乾絲、蟹黃湯包、三丁包子、翡翠燒賣、千層油糕、蝦籽餃麵……

薑沅一樣點了一份。

石頭在旁邊小聲說：“掌櫃的，點這麼多，吃不完吧？”

薑沅說：“嘗嘗。”

先上來的是燙乾絲。

乾絲切得細如髮絲，開水燙過，堆在盤子裏像座小山。

上頭澆著麻油、醬油，撒著薑絲、蝦米。

薑沅用筷子拌勻，夾一箸送進嘴裏。

乾絲軟嫩，有嚼頭，麻油香，醬油鮮，薑絲辣，蝦米鹹，幾種味道混在一起，恰到好處。

石頭跟著嘗了一口，很是喜歡。

“掌櫃的，這豆腐絲咋這麼好吃？”

薑沅說：“這是乾絲，揚州人早上必吃的。”

接著上的是蟹黃湯包。

包子不大，薄薄的皮，透著裏頭的湯汁。

跑堂的遞過來兩根麥管，說：“客官，先吸湯，再吃皮。”

薑沅拿起麥管，輕輕戳破包子皮，吸一口。

湯汁燙嘴，鮮得不得了，蟹黃的香，豬肉的鮮，全在這口湯裡了。

吸完湯，再吃皮和餡，皮薄餡嫩，滿口鮮香。

石頭學著吸，燙得直哈氣，又捨不得吐，含混著說：“掌櫃的，這包子也好好吃！”

三丁包子、翡翠燒賣、千層油糕一樣一樣上來，每樣都好吃。

三丁是雞丁、肉丁、筍丁，鹹鮮適口。

燒賣皮薄，餡是青菜的，碧綠碧綠的，清甜。

油糕一層一層，鬆軟甜糯。

薑沅每樣都嘗了嘗，心裏默默記著味道和做法。

吃完，她掏出個小本子，拿炭筆寫了幾行字：

燙乾絲：豆腐乾切細絲，開水燙，麻油醬油薑絲蝦米。刀工火候最重要。

蟹黃湯包：皮凍調餡，蒸時火候要足。湯鮮在皮凍。

石頭在旁邊看著，撓撓頭：“掌櫃的，您記這些幹啥？”

薑沅說：“有用。”

……

又行了幾日，到了蘇州。

蘇州比揚州更秀氣，小橋流水，粉牆黛瓦。

河道窄窄的，兩邊都是人家，窗戶開著，能看見裏頭的人在織布、繡花。

船從橋下過，橋上的行人停下腳步，低頭看船，船上的抬頭看橋上的人。

薑沅帶著石頭在蘇州城裏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一家點心鋪子前。

鋪子門臉不大，招牌上寫著“采芝齋”三個字。

裏頭擺滿了各式點心：鬆子糖、棗泥麻餅、玫瑰酥糖、雲片糕、桂花糕……

一樣一樣，整整齊齊。

薑沅進去，各樣買了一點，和石頭坐在河邊的石凳上慢慢嘗。

鬆子糖是琥珀色的，透明透亮，裏頭嵌著鬆子仁。

咬一口，脆，甜，鬆子香。

棗泥麻餅外皮酥脆，棗泥餡甜而不膩，帶著焦香。

玫瑰酥糖是粉紅色的，一層一層，酥得掉渣，滿嘴玫瑰香。

石頭吃得滿嘴都是渣，眯著眼睛說：“掌櫃的，蘇州的點心真好吃，比長安的甜。”

薑沅點點頭，又掏出本子記：

鬆子糖：麥芽糖熬到火候，加鬆子，冷卻切塊。糖的火候要拿捏好。

棗泥麻餅：棗泥炒製，油酥皮，烤。棗泥要炒透。

記完了，她看著手裏的點心，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南的點心偏甜，長安的點心偏鹹。

這其中的差異，是水土，是風俗，也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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