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拾夢錄 第5章

第5章 洛水蜉蝣------------------------------------------，白小易整個人都像是浸在一層濕冷的霧裡。，還在耳邊反覆迴盪——或許，隻是一場書生幻夢。，卻又找不到半分反駁的餘地。柳娘無家世、無籍貫，來如春風，去如朝露，除了一場真切的記憶，什麼都冇留下。這般虛無縹緲的相遇，不是夢，又能是什麼？，那枕畔的溫度為何如此清晰？那梔子花香為何久久不散？那心頭的空落與疼痛，又為何這般真實刺骨？，腳步不受控製一般，朝著洛水方向走去。，想在他們相遇的地方，再尋一絲半縷她存在過的痕跡。，一輪朝日從東方天際緩緩升起，金紅光芒鋪灑在洛水之上，波光粼粼，浩渺如煙。，薄薄一層浮在碧波之上，隨風輕輕流動，遠望過去，水天相接，一片蒼茫，竟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洛水悠悠東流，水聲潺潺，像是在低聲訴說著千年不變的心事，溫柔，又寂寥。，腳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濕，微涼沁透鞋底，他卻渾然不覺。，看著煙波浩渺，看著晨光流轉，心中翻湧的全是柳孃的身影。，一見傾心，如今回想，她那般氣質，那般來去無蹤，倒真有幾分水中仙子的意味。，無聲無息，卻將他整個人都裹挾其中，越陷越深，無法掙脫。他滿心都是疑惑、不甘、痛心與失落，萬千情緒纏在一起，堵在胸口，喘不過氣。，冇說一句話，隻指了指櫃上的酒罈，店家斟滿一壺遞來，他攥著溫熱的酒壺，轉身便走回堤邊。仰頭將酒壺湊到唇邊，一口，又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灼燒而下，像一團火直直竄進胃裡，那滾燙的痛感瞬間衝散些許恍惚，讓他驟然清醒。喉間泛起濃烈的苦澀，他微微皺眉，呢喃的話語輕得被風捲走，隻是握著酒壺的手不肯鬆，仰頭一飲而儘，才頹然垂下手，任由空酒壺從指尖滑落，撞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身子微微踉蹌，他卻忽然想起昨日此刻。彼時他站在同樣的位置，學著身旁夥伴醉酒後的癡態，故意邁著顛三倒四的步子，隻為逗身側的柳娘一笑。那時她就站在這圈圓心，眼含笑意望著他。，他依舊邁著一模一樣的虛晃步子，重複著昨日那些滑稽又笨拙的動作，忽而唇角上揚，忽而肩頭輕顫，腳步忽高忽低，像失了伴侶的孤鶴。他固執地踩著昨日的足跡，繞著同一個地方不停打轉，隻是那繞了無數遍的圓心，空空蕩蕩，再無那個含笑凝望他的身影。

不知繞了多少圈，胃裡的酒液翻江倒海，再也壓製不住，他猛地俯身，扶住身側冰涼的石欄，俯身嘔了出來。他就這麼趴在石欄上，一動不動，就在他怔怔望著水麵出神時，忽然眼前一花。

一片細碎的蟲影，從水邊草叢間翩翩而起。

起初隻是零星幾隻，緊接著，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卻並不顯得雜亂，反倒像是一陣流動的碎雪，迎著朝陽，在晨光中輕盈飛舞。

它們身形纖細，翅膀薄如蟬翼，通體帶著淡淡的晶瑩光澤，上下翻飛，姿態輕盈曼妙，在洛水煙波之上，織成一片飄忽不定的虛影。

白小易看得一怔，愣了神。

身旁恰好有幾位踏青的遊人，男女老少，結伴而行，看著這漫天飛舞的小蟲，笑著議論。

“瞧，這蟲子是蜉蝣。”

“每年這個時節，洛水畔便會如此，真是好看。”

“可惜啊，朝生而暮死，短短一日，便是一生。”

“一生雖短，卻也儘情飛舞過，也算不白活一回。”

可是這些白小易根本冇有聽到，痛苦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冇。

他怔怔伸出手，手臂緩緩抬至空中，掌心向上，對著漫天飛舞的蜉蝣。

本是無意識的動作，幾隻蜉蝣像是被吸引，翩翩然，輕輕落在了他的掌心。

它們纖細的足尖輕觸皮膚，微弱的觸感幾乎難以察覺，卻清晰地傳到心底。薄如輕紗的翅膀微微顫動，晶瑩的身軀在晨光下泛著微光。

遊人的歡聲笑語，不斷從身旁傳來，將他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洛水之畔，一派熱鬨景象。

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並肩漫步堤岸，輕聲細語，眉眼含笑；三五成群的友人，席地而坐，飲酒賦詩，嬉笑打鬨；還有牽著孩童的父母，看著孩子追逐嬉戲，滿臉溫柔。

人影交錯，笑語喧嘩，人人皆是結伴而行，相依相伴，熱鬨非凡，處處都是人間煙火的溫暖與歡喜。

唯有他，孤身一人，立在這熱鬨人間，格格不入。

一身素衣，滿麵落寞，失魂落魄，形單影隻。

周遭越是熱鬨，他便越是孤寂；旁人越是相依相伴，他便越是顯得淒涼。

他已經隔絕外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轉眼就已經是黃昏了，湖畔人群已經散去。

暮色漫過洛水堤岸時，白日最後的光焰儘數鋪灑在河麵。晚霞如揉碎的錦緞，自天際垂落，將粼粼水波染成深淺不一的緋色，風掠過水麪，便漾開一河流動的胭脂，連岸邊垂落的柳枝，都被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

晚霞慢慢淡作柔粉，漫天飛舞的蜉蝣也漸漸斂了翅，紛紛落向水麵。細碎的蟲身輕貼在波光之上，隨流水緩緩浮動，似給洛水綴上了一層瑩白的絨紗。

白小易伸出去又緩緩收回手，掌心空空如也，隻餘一絲幾乎不存在的微弱觸感。

就像他的心，也空空蕩蕩，隻餘下滿心痛苦與失落。

他想起了李太白的詩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痛苦、失落、孤寂、疑惑，交織在一起，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隻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躲起來，獨自消化這鋪天蓋地的悲傷。

而這長安偌大城池，唯一一個能讓他暫且安身、不必強裝體麵的地方，竟隻有方纔那間墨香安靜的書鋪——拾簡齋。

白小易緩緩轉過身，他低著頭，腳步沉重而緩慢，沿著堤岸，一步步往回走。

溫知許抬眸看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瞭然，卻並未多問，隻是輕輕煮著茶，任由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與孤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