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拾夢錄 第4章

第4章 書鋪一夢------------------------------------------，像踩在層層疊疊的柳絮上，綿軟、空洞，踩不到實處。方纔樓中那一縷若有似無的梔子香，還纏在鼻尖，揮之不去，與記憶裡枕畔的溫柔氣息交織纏繞，越纏越亂，最後擰成一根細針，反覆紮著他酸脹的眼眶。，卻已被更深的茫然與心痛蓋過。，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車馬聲、笑語聲彙成一片盛世喧囂，可這一切都與他隔了一層無形的薄紗。他像一縷無根的遊魂，在人間繁華裡飄蕩，無依無靠，無處可去。，雙腿漸漸沉重，眼前陣陣發昏。昨夜一夜溫存未得安睡，清晨又瘋狂尋人、奔走報官，再到青樓一場驚心動魄的疑心與失望，心力早已耗儘。他扶著一麵微涼的土牆，微微喘息，隻覺得喉間乾澀發苦，連吞嚥都帶著疼。。，青瓦木門，簷下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三字——拾簡齋。字跡清雋挺拔，骨力內含，不似尋常店家的張揚，倒透著一股文人雅士的沉靜。門側擺著兩隻舊竹筐，堆著些泛黃的舊書卷，風一吹，紙頁輕響，散出淡淡的墨香與黴味，混著遠處洛水飄來的濕氣，格外安神。，抬眼瞥見他麵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模樣，連忙放下手中活計，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公子，公子？瞧你臉色差得很，可是趕路累著了？進來歇歇腳，喝口涼茶吧。”，白小易本想推辭，可身體早已不聽使喚，便被半扶半請地拉進了鋪中。，浮躁之氣頓時散去大半。，兩側書架林立，卷冊整齊排列，經史子集、詩詞歌賦、方誌雜記應有儘有，陽光透過木格窗灑在書脊上，投下斑駁光影。紙上正是《蘭亭集序》摹本。，行雲流水，“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字裡行間是魏晉風流，也藏著人生倏忽、渺小的歎息。，夥計很快端來一碗涼茶，青瓷碗盛著，碧綠清透，入口微苦，卻瞬間壓下喉間的燥熱與昏沉。，喉間不自覺地輕輕溢位一聲呢喃：“柳娘……”

聲音很輕，幾乎被翻書聲蓋過，卻還是被一道溫和的嗓音接了過去。

“柳娘？”

白小易一驚，猛地回神，抬眼望去。

櫃檯後緩緩站起一位男子。

他身著素色布衫，外罩一件半舊的青緞馬甲，頭髮用一根木簪束得整齊，麵容清俊，眉眼溫和，眼底藏著幾分閱儘世事的沉靜，周身氣質儒雅，像一位深藏不露的文人。想來便是這拾簡齋的主人。

男子緩步走來，步履從容，帶著淡淡的墨香，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特香味，在他對麵桌旁坐下，目光落在他失魂落魄的臉上，語氣平和：“公子方纔口中念及‘柳娘’，觀公子神色，是為情所困，還是遇著了什麼難解之事了？”

白小易一怔，下意識想遮掩，畢竟這般為一女子失魂落魄，實在不是讀書人體麵。可話到嘴邊，連日來的焦急、恐慌、疑心、委屈、心痛一股腦湧上來，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快要壓垮他。

他在長安舉目無親，無人可說，無人可訴。

眼前這位店主，目光溫和，不帶輕視，亦不戲謔，倒像一個願意傾聽之人。

男子彷彿看穿他心思，淡淡一笑，抬手示意夥計退下，聲音更緩：“在下溫知許，經營此小鋪，彆無他好，唯獨愛聽四方奇聞、人間故事。公子眉宇間鬱結難解，必有一段隱情，若不嫌棄，後間有一雅間，清靜無擾，公子不妨坐下細說。或許說出來，心頭便能鬆快一些。”

溫知許的語氣不疾不徐，像洛水微波，讓人不自覺放下戒備。

白小易喉頭滾動，終是點了點頭。

雅間不大，陳設極簡，一桌一椅一爐香，香菸嫋嫋，散出淡淡的安神氣息。窗外不遠處，便是洛水，波光隱約，水聲潺潺，隔去了街市喧囂。

待坐定，溫知許並未追問，隻靜靜煮茶，沸水入壺，茶香漸起。

白小易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終於緩緩開口。

從暮春柳堤初見說起。

說那一日，她一身淺碧羅裙，立在柳下，眉眼溫柔，談吐知禮。說兩人一見如故，談詩論文，心意相通，彷彿相識半生。說他邀她回舍小住，夜深人靜，燭影搖紅，軟語溫存。

再說到清晨醒來，枕邊微涼，人去床空，隻餘一縷梔子香氣。

說到他失魂落魄遊蕩坊巷，無意間行至青樓，瞥見樓上女子身形酷似柳娘，被人摟在懷中，笑語嫣然。

“我……我不知是不是她。”白小易聲音沙啞，指尖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我既希望是我看錯，又怕真是她……若她真是風塵女子，昨夜一切，不過是逢場作戲，那我這片真心，便成了笑話。”

他越說越是心緒激盪，痛心與疑惑交織，眼眶漸漸泛紅。

溫知許始終靜靜聽著，不打斷，不評判，隻是偶爾輕輕點頭，待他說完，才緩緩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洛水，語氣悠遠。

“公子可知，洛水之上，自古便多幻夢？”

白小易一怔，抬頭看他。

溫知許聲音輕緩，像在講述一段遠古傳說，又像在勸慰眼前失意之人：“昔年宓妃為洛水之神，芳姿潔麗，風姿絕世，徘徊洛水之上，與陳思王曹植一見傾心，夢魂相交。《洛神賦》中寫其‘翩若驚鴻，婉若遊龍’，一見驚鴻，終生難忘。可神女終究是神女，朝為雲，暮為雨，夢醒之後，隻餘一腔思念，滿紙文章。”

他頓了頓，轉回頭看向白小易，目光溫和而透徹。

“公子與這位柳娘相遇於柳堤，相伴一夜，清晨無蹤，隻留一段記憶，一縷幽香。這情形，與洛水神女入夢，何其相似。”

“世間之事，常有這般虛無縹緲的相逢。或許她不是風塵女子，亦不是存心欺騙，而是公子在長安暮春，遇上了一場屬於書生的溫柔幻夢。”

“夢來之時，花香滿枕，軟語溫存；夢去之後，煙消雲散，不著痕跡。旁人不知，唯有公子一人，記得真切，困在其中。”

白小易怔怔聽著，腦中轟然一響，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擊中。

一場夢。

相比被欺騙、被玩弄，“一場幻夢”四個字，似乎更溫柔，也更殘忍。

她未曾負他，隻是夢該醒了。不過是自己一枕黃粱。

他望著窗外洛水波光，水光晃得他眼眶發酸。

柳堤初見，燭下低語，枕畔幽香……一切清晰得觸手可及，怎麼會是夢？

可若不是夢，她為何來去無蹤？為何不留一字？為何世間之大，他連一絲一毫線索都尋不到？

溫知許不再多言，隻將煮好的茶輕輕推到他麵前。

“公子不必太過執著。”溫知許聲音平靜，“人間許多遇見，本就是來渡一段時光，不是陪一段歲月。她或許隻是洛水之畔一縷煙霞，柳間一抹芳魂，偶然入世，與公子相逢一場，緣儘則去。”

“痛心也罷，疑惑也罷，終究是抓不住的。”

白小易端起茶碗，指尖微顫。

茶水溫熱，入喉卻涼。

窗外洛水悠悠，無聲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