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條鐵鏈斷開的瞬間,整個墓室都在顫抖。碎石從穹頂大塊大塊地砸下來,有一塊落在沈念腳邊,砸碎了半塊青石板。螣蛇的身體又展開了一圈,現在隻剩三條鐵鏈還連著,繃得像要斷的琴絃。它的頭從盤著的身體裏伸出來,垂得很低,離地麵隻有兩三米。那雙血紅色的豎瞳盯著沈念,盯著她身後那扇刻著“離”字的小門。
“快進去。”秦止擋在她前麵,劍尖指著螣蛇的方向。他的嘴角還有血,握著劍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站得很穩。
沈念蹲在門前,千門印按在門板上,金光從掌心透出來,照亮了門上那些模糊的文字。門在發光,但沒有開。她能感覺到門後麵有什麽東西在回應她——不是鑰匙,是別的什麽,更沉,更重,像是整扇門都在呼吸。
“進不去。”沈唸的聲音很緊,“門需要鑰匙,鑰匙在裏麵。”
螣蛇的頭又低了一些。它的呼吸噴在沈念身上,帶著濃烈的蛇腥味和鐵鏽的氣味。那些斷掉的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金屬聲。它看著沈念,看著那扇門,然後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沉,更慢,像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來不及了。”
沈念抬頭看著它。“什麽來不及了?”
螣蛇沒有回答。它的身體猛地一扭,第七條鐵鏈斷了。這次斷的不是鎖鏈,是石壁。鐵鏈連著的那麵牆整個塌了,碎石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堵住了墓室的一角。塵土飛揚,嗆得人睜不開眼。螣蛇的身體又展開了一圈,現在隻剩兩條鐵鏈了。它的尾巴從碎石堆裏甩出來,掃過墓室地麵,把幾塊青石板掀飛。石板砸在對麵的牆上,碎成粉末。
“沈小姐!”胡八一在後麵喊,聲音都變了調,“快想辦法!這東西要出來了!”
沈念知道。她能感覺到——螣蛇的力量在暴漲,每斷一條鐵鏈,它就強一分。現在隻剩兩條了,它已經恢複了至少一半的實力。光是它散發出來的氣息,就讓沈唸的膝蓋發軟,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她身上。
秦止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劍舉起來了,但他沒有攻擊。他隻是站在那裏,擋在沈念和螣蛇之間。他的背影很直,但沈念能看見他的肩在微微顫抖——不是怕,是傷。剛才硬接那一擊,他的舊傷肯定又裂開了。
“秦止。”沈念喊了一聲。
他沒有回頭。“進不去也得進。砸開它。”
沈念轉身看著那扇門。砸?她試了。千門印按上去,金光灌進去,門亮了,但沒有開。不是門鎖著,是門不讓她進。它在等什麽——等鑰匙,等解封之法,等一個條件。她想起武則天留下的那行字:“心頭血,一滴,十年壽。”
她把手從門上收回來。門暗了。身後的鐵鏈又響了一聲,第八條,繃到了極限,石壁上裂紋在擴大,碎石不停地往下落。
“沈小姐!”胡八一衝過來了。他蹲在她旁邊,臉色慘白,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東西。摸金符、銅錢、硃砂、墨鬥、糯米、桃木釘——亂七八糟的東西散了一地。他翻了好一會兒,掏出一個布包,很小,用紅布裹著,係著黃繩。他的手在發抖,解了好幾次都沒解開。
“我來。”青雀蹲下來,一刀挑斷了黃繩。
紅佈散開,裏麵是一枚摸金符。不是胡八一平時掛在脖子上的那枚,是另一枚,更小,更舊,烏黑色的,像被火燒過。符上刻著一個字,沈念看不清,但那字的筆畫和千門印上的符文有些像。
胡八一接過那枚摸金符,攥在手心裏。他的手不抖了。他站起來,麵對著螣蛇的方向,深吸一口氣。“對不住了,老祖宗。”然後他把摸金符按在地上,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上麵。
摸金符亮了。不是千門印那種金光,是暗紅色的,像血在燃燒。光從符裏湧出來,順著地麵蔓延,在青石板上畫出一個圓。圓裏麵是符文,密密麻麻的,和沈念見過的任何一種符文都不一樣。圓外麵,空氣開始扭曲,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從很遠的地方擠過來。
螣蛇的頭轉過來,看著那個圓。它的豎瞳收縮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不是憤怒,是警惕。
圓裏出現了一個人影。很淡,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那個人影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最後從圓裏走出來。是一個老人。穿著漢代衣冠,白發蒼蒼,臉上刻滿皺紋。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玻璃,像冰,像隨時會散去的霧。但他的眼睛是實的,黑色的,很亮,像兩顆剛打磨好的棋子。他站在胡八一麵前,低頭看著他。
胡八一的腿在抖,但他沒有跪下。他仰頭看著那個老人,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兩個字:“老祖宗。”
老人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胡八一,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頭,看著螣蛇。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恐懼,是一種很古老的、很疲憊的瞭然。
“蛇。”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好久不見。”
螣蛇看著他,血紅色的豎瞳裏映出他半透明的身影。“摸金校尉。”它的聲音比之前更沉,“你死了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記不清了。兩千年?三千年?”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看見後麵的石壁。“太久了。”
螣蛇沒有回答。它的身體又動了一下,第八條鐵鏈上的裂紋又多了幾條,但它沒有掙斷。它在等。
老人轉過身,看著沈念,看著她手裏的千門印。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像。和她真像。”
沈念愣了一下。“你見過念?”
老人沒有回答。他隻是伸出手,指了指那扇刻著“離”字的小門。“進去。這裏我擋著。”
“老祖宗——”胡八一開口,聲音發哽。
老人低頭看著他。“別哭。摸金校尉不哭。”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我死了兩千年了。多活一天是賺,多活兩天是賺。今天能擋這一下,賺大了。”
他轉過身,麵對著螣蛇。他的身體開始發光,暗紅色的,和摸金符燒起來的光一樣。光越來越亮,他的身體越來越淡。最後他變成了一團光,沒有形狀,沒有麵孔,隻有光。那團光朝螣蛇飄過去,飄到它麵前,停住了。
螣蛇看著那團光,血紅色的豎瞳裏映出暗紅色的光芒。它沒有動。那團光炸開了。不是爆炸,是擴散——像水波,像漣漪,像一朵花在黑暗中慢慢綻放。光擴散到整個墓室,把石壁、穹頂、地麵全部籠罩。螣蛇的身體被光裹住了,它掙紮了一下,鐵鏈響了一聲,但沒有掙斷。它被定住了。不是封印,不是攻擊,是困。一個死了兩千年的老人,用最後一點殘魂,把一條接近妖皇級別的上古異種困住了。
“快!”胡八一喊,聲音裏帶著哭腔。
沈念轉身麵對那扇門。她把手按上去,千門印的金光從掌心透出來。門亮了。這一次,它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