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唸的腳剛踩到甬道地麵,就感覺到不對。
空氣在震動。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有節奏的震動,是急促的、混亂的震動,像有什麽東西在地底深處掙紮,把整個地層都攪動了。千門印在她口袋裏劇烈發燙,燙得她大腿外側一陣灼痛。她掏出玉印握在手心,金光從指縫裏透出來,照見甬道兩側的牆壁——那些佛經銅字幾乎全黑了,隻剩最後幾行還在發著微弱的光,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走。”秦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沉。
沈念加快腳步。甬道比昨天更暗,千門印的光照不了多遠。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在跑,她能聽見它們細碎的腳步聲,從頭頂掠過,從腳邊竄過,窸窸窣窣,像老鼠,但比老鼠快得多。青雀拔出了刀,刀身在黑暗中閃著冷光。胡八一走在最後麵,手裏攥著羅盤,嘴裏念念有詞。
他們穿過蕃臣像守衛的墓室時,那些石像的眼睛沒有亮。它們隻是沉默地站在黑暗中,像六十一尊普通的石頭。但沈念經過那尊為首的石像身邊時,她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輕得像石頭風化時的低語:“它在動。”
沈念沒有停下來。她知道它在動。整個地宮都在動。
他們跑過甬道,跑過壁畫墓室,跑過那扇刻著佛經的石門。跑到主墓室入口的時候,沈念停下來了。墓室裏的光變了。之前是暗紅色的,像炭火快要熄滅時的顏色。現在是金色的,亮得刺眼,從墓室深處湧出來,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燃燒。
沈念走進去。
螣蛇站起來了。不,不是站起來——是抬起來了。它盤著的身體在展開,一圈一圈,像被擰緊的繩子慢慢鬆開。那些鐵鏈繃到了極限,每一根都嵌進石壁裏,石壁上的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碎石從穹頂落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螣蛇的頭抬到了最高處,離地麵足有五六米高。它的眼睛睜著,不是之前那種金色的豎瞳,是血紅色的,和沈念第一次在盜洞口看見的一樣。它看著沈念。
然後它動了。不是攻擊,是掙紮。它的身體猛地一扭,第一條鐵鏈斷了。鐵鏈崩斷的聲音像雷,震得沈念耳朵嗡嗡響。鐵鏈的斷端抽在石壁上,抽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碎石飛濺,有一塊擦著沈唸的臉飛過去,在她顴骨上劃出一道口子。
“退後!”秦止喊了一聲,拔劍擋在她麵前。
螣蛇沒有看秦止。它看著沈念,那雙血紅色的豎瞳裏,有憤怒,有痛苦,還有一種沈念看不懂的東西。它張開了嘴,發出一聲嘶吼。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裏發出來的,像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帶著三千年的壓抑、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孤獨。墓室在震動,穹頂的碎石像雨一樣往下落。
第二條鐵鏈斷了。螣蛇的身體又展開了一圈,尾巴從盤著的身體裏甩出來。那尾巴粗得像古樹的樹幹,帶著破空的風聲,朝沈念掃過來。
秦止擋在前麵,硬接了一擊。劍和蛇尾碰撞的那一刻,沈念聽見了一聲悶響——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是骨頭斷裂的聲音。秦止被震退了好幾步,劍尖杵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他站穩了,但嘴角滲出了血。舊傷複發了。那縷白發在他額角飄動,他的臉色白得像紙。
“秦止!”沈念衝過去扶他。
“別過來。”秦止的聲音很沉,很穩,但沈念聽出來了,他在忍著疼。他的手在發抖,握著劍的手,指節發白。
螣蛇的頭轉過來,看著他們。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殺意,是別的什麽。然後它又動了。第三條鐵鏈斷了的瞬間,它的尾巴再次掃過來。這一次更快,更猛,帶著碎石和塵土。
沈念來不及躲。她隻能抬起手,千門印的力量從掌心炸開,金色的光撞上蛇尾——然後她被擊飛了。身體撞上石壁的那一刻,她聽見了自己的骨頭在響。石壁碎了,她整個人嵌進牆壁裏,碎石從頭頂落下來,砸在她身上。疼。不是那種被劃傷、被撞傷的疼,是骨頭斷了的疼,從後背一直蔓延到胸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
她滑下來,跪在地上,大口喘氣。千門印還握在手裏,光暗下去了,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
“沈小姐!”胡八一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哭腔。他衝過來,想扶她,被碎石絆了一跤,摔在她旁邊。他的羅盤掉在地上,指標瘋狂轉了幾圈,然後炸了。玻璃碎片飛濺,銅殼裂成兩半,裏麵的零件散了一地。胡八一看著地上的碎片,臉色慘白。“這東西……比情報裏說的強十倍。”
青雀擋在他們前麵,刀橫在身前。她的刀在發抖——不是怕,是螣蛇的力量太強,光是站在那裏,散發出來的氣息就足以讓人站不穩。她的膝蓋在微微彎曲,像被什麽東西壓著。
螣蛇沒有再攻擊。它隻是看著他們。第四條鐵鏈斷了。它的身體又展開了一圈,現在隻剩五條鐵鏈還連著。它的頭垂下來,離沈念隻有幾米遠。那雙血紅色的豎瞳盯著她,盯著她手裏的千門印。
“你來早了。”螣蛇開口了,聲音很沉,很慢,帶著鐵鏈的餘響,“離門還沒開。”
沈念撐著地麵站起來。每動一下,後背就疼得像要裂開。她站在螣蛇麵前,仰頭看著它。“等不及了。封印在破,你在醒,三天之內你就會掙脫所有鐵鏈。到時候——”
“到時候,我會出去。”螣蛇替她說完了。
墓室裏安靜下來。碎石還在落,但聲音小了。鐵鏈在響,但不急了。螣蛇的頭懸在沈念上方,那雙血紅色的眼睛看著她。
“你怕嗎?”它問。
沈念看著它。“怕。”
螣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它閉上眼睛,把頭慢慢縮回去,重新盤進身體裏。第五條鐵鏈斷了。它的身體又展開了一圈,但它沒有再攻擊。它隻是盤在那裏,像一座沉默的山。
“去吧。”它說,“離門在等你。”
沈念站在那裏,看著螣蛇,看著它身上那些斷了的鐵鏈,看著它頭顱中央那塊發光的碎片。她轉身往石台後麵走。秦止跟上來,嘴角還有血,但劍已經重新握穩了。胡八一和青雀跟在後麵。
沈念走到那扇刻著“離”字的小門前,蹲下來。門還是那扇門,被剩下的鐵鏈和封印蓋著。她把手按上去,千門印的金光從掌心透出來,照亮了門上那些模糊的文字。
門沒有開。但門後麵,有什麽東西在發光。一明一滅,像心跳。
身後,鐵鏈響了一聲。第六條,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