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兵馬俑坑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景區一片漆黑,隻有遠處保安室的燈還亮著。秦止走在前麵,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沈念跟在後麵,腦子裏全是剛才那些畫麵——
三千陶俑同時跪下。
它們的眼睛在發光。
蘇武說,末將的妻子也在這裏。
還有秦止最後那句話:“她確實回來了。以你的樣子。”
她停下腳步。
“秦止。”
秦止回頭。
“念她……真的是我?”
秦止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說,“轉世這種事,沒人說得清。可能是,可能不是。但千門印認了你,它們認了你,這就夠了。”
“不夠。”沈念說,“如果我隻是她的替身,如果它們等的不是我,是那個長著這張臉的人——”
“那你也是她。”秦止打斷她,“你身上流著她的血,你拿著她的印,你站在她站過的位置上。是不是同一個人,重要嗎?”
沈念愣住了。
秦止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三千年前,我也問過她同樣的問題。”他說,“我問她,如果有一天你死了,轉世成另一個人,我還是我,你還是你嗎?”
“她怎麽回答?”
“她說,”秦止頓了頓,“‘那你來找我啊。’”
夜風吹過,沈念忽然覺得有點冷。
回到車上,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還在。
他看了沈念一眼,沒有說話。
車子啟動,往市區開。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沈念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那些陶俑的眼睛還在她腦子裏閃。
還有蘇武說的那些話。
“末將的妻子。”
“她不記得末將了。”
“如果有一天,您能讓末將們解脫,請讓末將和她一起。”
她睜開眼。
“秦止。”
“嗯?”
“蘇武說的解脫,是什麽意思?”
秦止沒有馬上回答。
車子開過一個路口,他才開口。
“他們現在這樣,不是活著,也不是死了。”他說,“意識困在陶俑裏,出不來,也進不去輪回。兩千年了,夠久了。”
“能讓他們出來嗎?”
“能。”秦止說,“但需要完整的千門印。”
沈念愣了一下。
“完整的?”
“千門印有十二塊,你手裏隻有一塊。”秦止說,“集齊所有碎片,讓千門印恢複完整,就能開啟十二道門,也能讓那些困在門裏的意識解脫。”
沈念低頭看著手裏的玉印。
缺了一角。
還有十一塊。
“那些碎片在哪兒?”
“不知道。”秦止說,“三千年來,我們隻找到了四塊。有一塊在塔靈那裏,有一塊在昆侖墟,有兩塊在當年那場大戰後就不見了。”
他頓了頓。
“還有一塊,據說在某個妖王手裏。”
沈念沉默了。
妖王。
那個殺了唸的東西。
車子停在沈念租住的那棟老樓下。
秦止跟著她下車。
“從今天起,有人會輪流守在這裏。”他說,“你不用管他們,也不用找他們。需要的時候,他們會出現的。”
沈念看著這棟住了三年的老樓。
灰撲撲的外牆,生鏽的防盜窗,樓道裏那盞永遠不亮的燈。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我明天呢?”她問,“繼續上班?繼續帶團?”
“你想嗎?”
沈念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說,“我幹這行三年了,除了這個,我也不會別的。”
秦止看著她。
“那就繼續。”他說,“念當年也繼續織布,直到躲不掉的那天。”
他轉身要走。
“秦止。”沈念叫住他。
他回頭。
“你活了三千年,有沒有想過……不活了?”
秦止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
“想過。每天都想。”
他轉過身,走進夜色裏。
沈念站在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然後她上樓,開門,反鎖。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和三天前一模一樣。但沈念知道,那個三天前的自己,已經回不來了。
她把千門印放在桌上,盯著它看。
青白色的,缺了一角的,溫潤如玉。
“你到底想要我幹什麽?”她問。
千門印沒有回答。
但它微微熱了一下。
像是某種回應。
沈念愣了一下,拿起它。
熱度還在。不是那種發燙的熱,是溫熱的,像一個人的體溫。
她把它握在掌心。
那一瞬間,她眼前忽然閃過一些畫麵——
一座巨大的城門。染血的門縫。門外無數嘶吼的聲音。還有一個人,站在門前,背對著她。
那個人轉過身。
是她自己。
不,是念。
念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沈念看懂了她在說什麽:
“別怕。”
畫麵消失了。
沈念睜開眼,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手機響了。
是小艾的訊息:“下週確定來嗎?館長說他找到一份資料,可能和那塊玉印的來曆有關。”
沈念盯著那條訊息。
另一塊玉印。
會不會也是碎片?
她回:“確定。週六到。”
發完這條,她看著千門印。
缺角的地方,那道細細的紋路又長了一點。現在已經能看得很清楚——那是某種圖案的一部分,像是……
一道門。
沈念心裏一緊。
她湊近了看,想看清楚些——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那邊沉默了兩秒。
然後是一個低沉的聲音,不是上次那個沙啞的,而是另一個:
“沈念,別去小艾那裏。”
沈念愣住了。
“你是誰?”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那個聲音說,“你隻需要知道,那塊玉印是個陷阱。有人在等你。”
“等我幹什麽?”
那邊沉默了幾秒。
“等你把那塊碎片,送到他們手上。”
電話掛了。
沈念攥著手機,站在原地。
窗外,夜色很深。
遠處,不知道什麽地方,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