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幾度 第1章

第1章 長安曉夢------------------------------------------，林硯是被一陣清脆的駝鈴聲驚醒的。，後腦勺傳來一陣鈍痛，混雜著陳年紙張的黴味與陌生的香料氣息。眼前不是古籍修複室裡熟悉的白熾燈與放大鏡，而是一方雕著纏枝蓮紋的木梁，梁下懸著一盞青釉瓷燈，燈芯燃著微弱的光，將四周的景象暈染得朦朧而古舊。“這是……哪兒？”，腦海中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最後的記憶停留在修複那捲《通典》殘卷時，指尖觸碰到泛黃紙頁的瞬間——那紙頁帶著千年的滄桑，紋理間似乎藏著某種神秘的力量，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彷彿被捲入了一個旋轉的時空旋渦，天旋地轉間，所有現代的聲光色都被剝離，再睜眼，便是眼前這番全然陌生的景象。，身上蓋著一床帶著補丁的薄被，觸感粗糙卻乾淨。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臟猛地一沉——這不是他的手。不再是那雙常年握筆、指腹帶著薄繭、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墨漬的手，而是一雙略顯瘦弱、掌心有著細密紋路、帶著少年人青澀質感的陌生手掌。？這竟然不是小說裡的情節，而是真真切切發生在了我身上？ 林硯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作為研究唐史十餘年的博士，他曾在無數個深夜對著史料發呆，幻想過無數次若能親臨貞觀盛世，親眼見見李世民、魏征這些曆史名人，該是何等幸事。可此刻，當夢想照進現實，他心中卻冇有絲毫喜悅，隻有鋪天蓋地的茫然與惶恐。，卻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荒誕的方式，成為曆史的一部分！，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青色短褐、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走進來，見他醒了，眼睛亮得像綴了星子，快步上前道：“先生，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小桃守著您，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說話帶著長安話特有的軟糯尾音，還帶著幾分後怕的顫音。林硯愣了愣，試探著開口，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小桃？今是何年？我……這是何處？”“先生您怎生連時年和自家的地方都忘了？”小桃把粥碗穩穩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指尖微涼，“現在是貞觀十七年，這裡是朱雀大街東側的觀唐閣呀！昨日您去慈恩寺看玄奘法師譯經，回來時走在曲江池畔，被一輛失控的馬車驚得摔在路邊，還是常來換書的胡商伊卜拉欣先生，二話不說把您揹回來的呢。”“伊卜拉欣？”林硯重複著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我與他……相交甚篤？”“那可不！”小桃拿起桌上的抹布，細細擦拭著案幾上的灰塵，語氣帶著幾分驕傲，“伊卜拉欣先生常說，長安城裡懂西域文字、還肯耐心譯經給他看的，就隻有先生您了。昨日他背您回來時，臉都憋紅了，還特意留下一袋安息茴香，說讓後廚給您燉肉補身子呢。”，原主竟是個通曉西域文字的儒生。，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勞煩你了小桃，也替我多謝伊卜拉欣先生。”“先生客氣什麼。”小桃笑著應下，又道，“後廚溫著粥呢，先生要是不夠，我再去盛？還有您愛吃的芝麻餅，剛出爐的，脆得很。”

林硯搖搖頭，溫聲道：“夠了，你也去吃些吧，守了我這麼久，辛苦你了。”

小桃眉眼彎成月牙：“不辛苦！先生好起來比什麼都強，我這就去把餅給您取來。”說罷蹦蹦跳跳出門去了。

“貞觀十七年，居然是這個時間段嗎。也就是說，太子李承乾謀反......”林硯自顧自小聲嘀咕著。

片刻後，小桃端著一碟芝麻餅進了屋。

將芝麻餅到桌案上，小桃像突然想起來什麼道：“對了先生，您昏睡時，國子監的王公子來過一趟，站在門口探了好幾回，說想借您那本帶批註的《左傳》，還問您下個月的曲江詩會，要不要同他一道去呢。”

“王公子？可是吏部侍郎王家的王方慶？”林硯追問。

“正是他呀！”小桃眨了眨眼，“先生前幾日還跟我說，王公子學識紮實，遇事沉穩，日後定能成大器呢。”

林硯匆匆喝完粥，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儒衫，衣料雖樸素，卻漿洗得乾淨。他對小桃道：“小桃，今日觀唐閣暫且閉店，我去一趟國子監。”

“去國子監？”小桃瞪大了眼睛，連忙擺手，“先生您剛醒，身子還虛著呢！再說……再說今日國子監怕不是好去處——昨日傍晚，東宮的人跟魏王府的人在國子監門口爭執起來，聽說都動了手，今日學子們都在議論太子與魏王爭儲的事，亂得很。”

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的爭執，竟已鬨到了國子監門口？林硯心中一凜。貞觀十七年，正是儲位之爭白熱化的一年，也是李承乾謀反案爆發的前夕。這場爭鬥不僅會動搖大唐的根基，更會讓朝堂陷入黨爭，為日後李林甫、楊國忠的專權埋下伏筆。 他沉聲道：“正因如此，我纔要去看看。”

......

觀唐閣外。

巷口傳來一陣熟悉的駝鈴聲，胡商伊卜拉欣正牽著一頭雙峰駝走過，駝背上堆滿了用彩色氈布包裹的香料與織物，遠遠便喊道：“林先生！你醒了？感覺如何？要不要再歇歇？”

伊卜拉欣身材高大，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波斯錦袍，腰間繫著鑲嵌寶石的彎刀，臉上留著捲曲的鬍鬚，說話時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漢語卻頗為流利。林硯快步上前，拱手行禮：“多謝伊卜拉欣先生搭救，我已無礙，勞你掛心了。”

“你我是摯友，何談多謝！”伊卜拉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頗重，“不過先生，昨日那馬車，怕是並非意外。”

林硯心中一震，蹙眉道：“先生何出此言？”

伊卜拉欣左右看了看，見巷內無人，便壓低聲音，語氣凝重：“那馬車的車轍，是魏王府獨有的樣式。我在長安經商多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先生近日是否得罪了魏王府的人？”

林硯眉頭緊鎖。原主隻是個書肆老闆，怎會捲入儲位之爭？難道是因為與王方慶交好，被魏王府的人視為太子黨羽？若是如此，那長安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

他搖了搖頭：“我並未與魏王府有過交集，或許是誤傷。”

“誤傷？”伊卜拉欣撇了撇嘴，語氣帶著幾分譏諷，“長安城裡，哪有那麼多誤傷？如今太子與魏王爭儲，大臣們各抱其主，連我們這些外來的胡商，都不敢輕易靠近東宮或魏王府的人。先生日後出門，務必多加小心，莫要被捲進這渾水裡。”

林硯點點頭，心中愈發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