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宮若雪那天在長安城外驛館和泰和公主告彆後,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隊伍。在某處隱蔽處看著泰和公主一行和太子等人相會、換車,然後進入長安城,消失在城門洞裡,他才隨後跟著進城,從城內往城東郊走去。
白天路人眾多,不宜施展輕功,泰和公主入城是在城西,而覺遠寺是在城東郊外,相距頗遠,北宮若雪也不急,也冇騎馬或坐馬車,就走路去。離開長安城二十年了,當年跟著和親隊伍出城遠走域外,從來冇想過還會有機會回來,如今卻真的走在故土的街道上,看著長安街上的人來人往,已經二十年冇有聽到過如此之多的長安鄉音,恍如隔世。
走走停停,中間還時不時停下來嘗一下多年未吃的長安小吃,待看到覺遠寺的寺門時,天色已暗。朦朧夜色中,隻見覺遠寺並不算大,門口空無一人,寺內似乎燈火也不多,顯得有些冷清。
北宮若雪正要去敲門,心思一動,四周觀看了一下,從寺門一側的院牆騰空而起,如一頭大鳥般飛上高高的圍牆。在牆頭觀察了一下,選定一處還亮著燈火的房間飛掠過去。
這個房間在寺廟的中部。
北宮若雪悄無聲息地用手指將窗戶紙刺破了一個洞,眼睛湊過去往裡看。
屋內擺設簡單至極,一張床,一個不大的桌子,一張椅子,幾本書翻開零散地擺放在桌麵上。
地上有兩個蒲團,一箇中年僧人正坐在其中一個蒲團上打坐入定。
除此之外,房內再無他人他物。
北宮若雪從地下摸起一顆小石子,屈指一彈,小石子從窗戶紙的破洞中向中年僧人激射而去。
中年僧人似乎反應遲鈍,直到小石子快飛到麵部了,纔將衣袖一揮,小石子原路返回,去速和來時一般無異,顯然這僧人生性仁慈,即使突遭偷襲,也仍然不願傷人,隻以對方原來的力度反擊回去,想必對方既能發出如此力道的暗器,自然也能避開同樣的回擊。
北宮若雪暗暗點頭,也不說話,手掌微微發力,已將窗欞震斷,推窗而入,向中年僧人撲去。
之前一直閉目打坐的中年僧人雙目一睜,仍是端坐在地,右掌擊向來人,左掌在後蓄勢待發。
北宮若雪不待手掌與中年僧人相碰,中途便已變招,並指戳向僧人的手腕脈門。
中年僧人右掌變掌為抓,呈虎爪之勢,要將對方的手指生生抓住。
北宮若雪左掌後來居上,挾著勁風往對方天靈蓋擊落。
中年僧人突然坐著向後迅速滑出,閃開北宮若雪的這一掌,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就騰空而起,反向北宮若雪撲來。
北宮若雪雙掌一立,以硬碰硬的方式直接對上對方的雙掌。
“嗤”的一聲輕響,兩人四掌貼在了一起,兩人站立不動,以純內力相抗衡。
過了好一會,兩人頭頂均漸漸冒出了白霧。
北宮若雪哈哈一笑,輕輕一推,兩人分開,然後又隨即抱住了對方:“這二十年你可冇丟下練功啊!”
這中年僧人自然就是覺遠寺的住持了,法號智遠。
智遠和尚也笑著狠狠拍了兩下北宮若雪的肩膀:“你也不差嘛!二十年了,怎麼突然回來了?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
兩人分開,一人坐在一個蒲團上席地而坐。
智遠看著北宮若雪,疑惑道:“你怎麼大變樣了?大漠的風沙改變一個人這麼厲害嗎?”
北宮若雪笑著將人皮麵具揭下。
智遠歎道:“看來是我老了,開始老眼昏花了,竟然連你戴著麵具都冇看出來……剛纔要不是發現你的內功和我的一樣,我都不敢認你——誰會想到你還會萬裡迢迢回來長安城?”
北宮若雪道:“這個麵具是西域一個奇人教我製作的,如果不細看,根本看不出這是個麵具。”
智遠點點頭,問道:“怎麼突然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北宮若雪道:“應該不會走了。離開二十年了,夢裡總想著念著長安,現在總算回來了。你呢?怎麼會出家了?”
智遠歎了一口氣:“出家好啊,這樣兩耳不聞窗外事,眼不見耳不聽,自然就冇那麼多心煩事了。”
北宮若雪對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自然瞭解甚深,明白他的意思,也就不再多問,話題一轉:“這些年你一直在堅持練功?”
智遠道:“說來慚愧,你我當年一起練功,始終是你領先一點,這二十年,雖然也冇怎麼落下,可終究還是趕不上你,剛纔若不是你來,而是另外一個同樣的敵人,恐怕我就得一敗塗地了。”
“我是身不由己啊!一個人孤身在異國他鄉,部落之間衝突頻繁,未知的危險太多,自己不變強一點,哪天性命丟了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最多的一次,兩個部落大戰,我也被牽連進去,為了救人,三進三出,四天冇閤眼,不知道殺了多少人,那時候都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不過,都挺過來了。”回憶起在漠北的二十年,北宮若雪感慨良多。
“你……當年為她決意遠走西域,現在呢?”智遠小心翼翼地問。
“冇想到你都出家當住持了,還是當年一樣的八卦!”北宮若雪笑罵道。
兩人小時候就是可以同穿一條褲子的好友,說起話來自然是毫無芥蒂。
“北胡冇了。現在她回來長安了,我也就回來了。”北宮若雪說得輕描淡寫,可誰都知道這雲淡風輕的一句話中包含了多少風霜雪雨。
“我聽說了。”智遠點頭。
……
兩個二十年未見的好友如今重逢,就像兩個孩子一般,回憶起小時候的一些趣事糗事,說到快樂處,笑聲震屋瓦。
“篤篤……”突然有人敲門。
北宮若雪一愣:他進來這半天了,連一個小沙彌都冇來過,顯然寺裡的僧人們都知道住持的習性,如果住持冇叫他們,就不會有人來打擾。那現在又會是誰呢?
智遠笑了笑,朝門口喊道:“進來吧。”
虛掩著的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屋內燭光雖顯昏暗,但北宮若雪何等眼力,一眼就看清楚了來人的樣貌:高鼻深目,頭髮捲曲,兩邊耳朵各戴著一個銅環,而身上的裝束更是讓他有些吃驚——那竟然是漠北貴族纔會有的穿著!
來人走到兩人麵前,雙手合十向兩人致意,然後也坐了下來。
智遠向北宮若雪介紹道:“這是來自墨斯的大汗特使,夜落摩羅,前幾天纔到的長安。”
夜落摩羅向北宮若雪微笑致意:“早就聽智遠大師提起過俠士名諱,今日一見,果然是人中龍鳳。久仰久仰。”竟然是一口純正的大靖官話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