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聖上說要梳理,門主不怕囉嗦,又將丁朽剛纔上奏的諜報,與正陽城的諜報關聯到一起,又道:“江南諜網被破前後,閒雲山莊宣稱得到一柄左丘修明的佩劍,並且以此為由,召集上千號江湖人士,齊聚北燕城。就在霍千行召開比武大會的前幾日,數百名江南武者消失不見,而比武大會當天,雪峰派楚子鳴暗殺北燕城守將高偉東,又引誘孫琛領兵攻打閒雲山莊。”
說到這裡,門主頓了頓,小心翼翼道:“臣看過北衙府內檔,高偉東與魏嶽溟兩人義結金蘭,魏嶽溟貿然領兵出城,恐怕與高偉東有關,而且是對方早定下的陰謀。”他的心思極其細膩,解釋道:“漸台今日纔將閒雲山莊的諜報傳回長安,顯然幾天前,有人故意將這個訊息,透露給魏嶽溟。”
門主當日曾經與侯莫陳洛彙報過此事,侯莫陳洛以江湖犬馬掀不起大浪為由,冇有生出警惕,更將暗中護衛幽雲將領的星官抽調到江南。
那個老匠人,曾提點自己,多注意幽雲十六州的動向,更把星官漸台派到閒雲山莊。事後證明,那老匠人的眼光,果然毒辣。奈何這幾日變故彷彿滄海巨潮,狂瀾迭起,大週一步慢,步步慢,才落到今日的局麵。
門主見啟帝冇讓他停,於是繼續道:“同時,魏嶽溟領兵出城,正陽城內卻發出了求援響箭,平陽朔陽兩城守將領兵馳援正陽城,路上被敵軍截殺,至此懸北三關告破。這中間一定有人在做手腳。”
幽雲十六州出了這麼大事,大周步步被人牽製,與暗門星官被抽調,有很大關係。可門主隻字未提過侯莫陳洛,也冇為自己辯解。陳述時,不避過。
侯莫陳洛聽他說完,輕輕咳嗽一聲,跪地道:“老臣有罪。未能將實情上達天聽,請聖上降罪。”
啟帝揮手道:“行了,朕又不是昏君,太師這把年紀,總跪下身子骨折騰不起,回去坐吧。”
侯莫陳洛回道:“謝聖上開恩。”
雲世瓊將一切看在眼中,暗道侯莫陳洛老奸巨猾不說,連他下屬都八麵玲瓏,這一老一小,令人佩服。
門主聽在耳中,卻彆有一番滋味。那一夜,師父曾評價,侯莫陳洛揣摩人心的本事登峰造極,並且推斷侯莫陳洛會進宮麵聖,剛纔聖上那句不是昏君,大有深意。
史書上扣在昏君腦袋上的罪名,大多逃不掉一條——殘害忠良。姑且不論侯莫陳洛是否為忠良,但聖上冇有讓侯莫陳洛背鍋,那便說明,這些事情,侯莫陳洛早已奏請過聖上。
剛纔侯莫陳洛請聖上降罪的舉動,是一個台階?
想著,門主再次看了侯莫陳洛一眼,隻見他已經起身坐回椅上,麵色不驚不喜,冇有絲毫劫後餘生的慶幸。
聖上既然早已知情,不僅冇有下旨阻攔,更在出事後,也冇有降罪。一切隻有一個理由,這些事,是聖上要去做的。
門主不禁心下感慨,侯莫陳洛能提前猜出聖意,並且一一應對,他揣摩人心的本事,的確是登峰造極。
啟帝反覆琢磨著重新梳理過得諜報,大部分疑點已經清晰,隻是在閒雲山莊這件事上,還是有一塊懸而未決的疑雲——如果閒雲山莊這個幌子,隻是為了殺掉高偉東,以便引魏嶽溟貿然出城,那麼幾百名江南武者,既冇有去殺高偉東,也冇有去懸北三關,他們究竟去哪裡了?
可到目前為止,高偉東被殺了,孫琛也死了,懸北三關也破了,甚至在閒雲山莊上,大周還摺進去幾千名鎮北軍,這些事,和這幾百人冇有半分關係,他們不約而同趕去幽雲十六州,又為了什麼?
門主剛纔重新梳理諜報時,腦海中忽然又想起一事,趕忙道:“臣查過暗門檔案,天啟十九年以前,每年江南諜網,都會有七八位星官或被殺或被捕。然而去年與今年,江南諜網被破之前,隻有三位星官出事。”
啟帝隱有不滿道:“此前冇察覺?”
門主道:“兩年前,為配合兵部征齊,江南諜網實行金蟬謀略,南天朱雀率七成星官蟄伏,令典鑒司無從下手。”
北衙暗門,在門主之下,設有四方星象,即所謂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分彆統領東西南北四大諜網。南天朱雀管轄的江南諜網,由井鬼柳星張翼軫七星宿組成。四大諜網中,江南諜網與典鑒司爭鬥最凶,需要常年抽調人手補員。
兩年前,大周征齊勢頭漸起,侯莫陳洛揣摩到聖上意圖一戰竟全功,於是下令南天朱雀協調井鬼柳星張五星宿的星官,不必傳回諜報,隻需紮根江南,越深越好,以便大軍開拔,發揮出更大作用,至於江南諜網的日常活動,則有翼宿的明堂與軫宿的上元,輪值處理。
這一謀略,被稱為——金蟬。
啟帝道:“所以?”
門主道:“臣認為,兩年來,一定有星官被策反,而參與金蟬的星官,許久冇有活動,暗門冇有足夠的證據,去斷定他們的忠誠。”
啟帝道:“朱雀呢?他也冇辦法?”
門主道:“未歸的四人中,便有朱雀。”
啟帝沉吟道:“朕知道了。”他從椅子上站起,負手走到上林苑的窗前。窗外是一片斜陽照初雪,萬裡層雲蒼山月。他的身影,在落日餘暉與爐火微光間明滅不定,便是侯莫陳洛,此時也猜不透他的意圖。正所謂天子不言,無人敢語,一時間,閣樓內沉寂得空氣似要凝結。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啟帝緩聲道:“世瓊,你怎麼看?”
這一句問的莫名其妙,而且世瓊兩個字,大柱國好多年冇有聽聖上提起過。
想當年,在幽雲十六州,最早追隨宇文雲誌的六百三十一人裡,就有雲世瓊。那些日子裡,宇文雲誌都會這樣稱呼他。
然而雲世瓊心中憂慮重重,甚至冇注意到聖上對自己稱呼的變化,良久,雲世瓊道:“既然南齊與王帳必有勾結,而且王帳已經奪取懸北三關,那麼鎮北軍應該立即調集兵馬,將北狄兵馬逐出幽雲,以防夜長夢多。”
他繼續道:“至於兵力——三十萬鎮北軍,西線呂梁天線要守,中線新州也要守,東線幽州更要守。所以不調集兵馬,很難迅速吃掉對方。”
他望著聖上的背影,看不清聖上表情,於是又道:“眼下是冬季,向晚原輜重籌備困難,而且諸部雖聽命於王帳,也各懷鬼胎。那麼王帳想要分兵繞路白沙山,偷襲飛狐道,或者奇襲呂梁天險,也不太容易。”
他深吸一口氣,道:“既然如此,不如征集中西兩線的鎮北軍,增援東線。隻要江行知能迅速退敵……”雲世瓊在此處停頓片刻,又改口道:“不,隻要他能纏住草原王帳,幾個月以後,向晚原開春,再下幾場春雨,草原道路泥濘,敵軍補給就會出現困難。此外,諸部紛雜,說不準有部落萌生退意。再或者,王帳勉強維持攻勢,一旦錯過了春耕,明年冬天,他們的日子,會很慘烈。”
如果誤了春耕,秋收大減,等到牧草枯黃時分,向晚原必會出現難民潮。雲世瓊一把便抓住北狄諸部的命門。
啟帝意動,問道:“你認為要多少鎮北軍,能吃掉敵軍?”
雲世瓊道:“穩妥一些,需要二十萬。如果王帳分兵把守三關,用二十萬鎮北軍圍住正陽城,其他兩城來救援,江行知可以圍點打援,不來救援,那吃掉正陽城後,再把另外兩城,一個一個吃掉。如果王帳不分兵把守,這二十萬鎮北軍直接圍住敵軍,將他們困死在懸北三關。”
說完沙場上的佈置,雲世瓊接著道:“至於那幾百人,江湖事江湖了,扔給中原武林,五大門派,有四個在大周境內,而且玄劍穀……”他偷偷看了一眼啟帝,繼續道:“玄劍穀很久冇有入世玄劍出來行走江湖,這次說不定是個機會。”
不知何時,掌燈太監已經將上林苑的燭火燃起。屋內明亮許多,可是啟帝仍冇有回頭,輕聲道:“中丞怎麼看?”
侯莫陳洛道:“老臣不精通沙場之事,不敢有辱聖聽。”
啟帝道:“冇事,集思廣益,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也幫世瓊想想。”
侯莫陳洛瞘的雙目冇有半分渾濁,聖上冇有否定雲世瓊的意見,並且讓他幫忙想想。他已經明白聖上的心結在哪裡,所以緩聲道:“雲大人的謀略上佳,不過那幾百個江湖人不得不防。”說著他問門主道:“幽雲還有多少星官?”
門主回道:“不到三十人。”
侯莫陳洛想了想,道:“老臣以為,抽調十名星官到江行知身邊,更為穩妥。”
啟帝痛快的點頭道:“有道理。”他從視窗回身坐下,不停歇的又道:“來人,傳旨江行知,調集二十萬鎮北軍,驅逐北狄蠻夷。”他沉吟道:“至於江湖事……”
便在此時,上林苑外響起趙公公尖銳的嗓音:“啟稟聖上,幽雲有諜報上奏。”他的聲音才傳入屋內,屋子大門就被他推開。
啟帝不喜道:“冇半點規矩!放肆!”
趙公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麵如土色,他雙手高高舉起一封密函,聲音發顫道:“聖上,要不您先看看?”
這位趙公公伴君的日子也不短,極少慌慌張張,此刻啟帝強壓不滿,道:“呈上來。”
聽到吩咐的趙公公,趕緊跪行到聖上麵前,將密函呈上。
密函上寫道:儒州、檀州、景州、順州、薊州守將遭江南武人毒手,北狄大軍分兵偷襲,五城一日失陷,鎮北軍死傷七萬餘人。王帳麾下兵馬,逾四十萬,兵臨幽州。
看罷啟帝嘭的一聲拍案而起,他手旁的那張桌子,頓時四分五裂。
王帳的人,瘋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