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春 第51章 洞裡乾坤

靈泉邊，那半月形的小湖清澈透亮，早不見昨日的血水，湖水下流，在山澗形成一條潺潺而流的小溪。

邵夢臣勘察了小湖周邊，甚至是溪水裡的石頭，俱看不出什麼異樣，看來問題隻能是出水的源頭了。

出泉洞七八尺高，一丈寬，裡麵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隻聽得到汩汩泉流聲。

他今日出來走了大半日，略覺疲乏，打算稍作休整，便蹲身捧了幾把泉水喝。

這泉水雖然甘洌，可怎麼有股鐵鏽味？

他正思量時，冷不防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道：“大人你怎麼在這裡呀？”

邵夢臣一驚，回過頭見一個小女孩正站在背後，瞪大眼睛疑惑地看著自己。

“瑩瑩呀，你嚇我一跳！”他鬆了口氣，又笑道：“你這幾日怎麼都不去衙門，卻故意又躲到我身後嚇我？”

“我在你身後站好久了，誰讓你發呆了，冇發現我。”瑩瑩扮了個鬼臉，又嘻嘻笑道：“我聽說大人昨天被轟下聚靈山了，怎麼今日又來這裡了？”

邵夢臣不答，反問道：“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揀石頭啊！”看他不解，瑩瑩打開手中布袋，“喏，姐姐說這些是鐵礦石，能煉出鐵來，我們揀好後再買給外麵的打鐵鋪，可以換錢哩！”

邵夢臣想到自己把人家唯一可以下蛋的雞吃了，以至於她們隻能上山撿石頭賣，心中便覺慚愧，突然腦中一閃——此山盛產鐵礦石？怪道這泉水中有股鐵味！

他又往洞裡看了看，問道：“這洞裡有什麼？我想進去看看。”

瑩瑩一臉驚恐之色，搖手道：“不能進去的，這裡麵住著鬼哩！”見他不信，更急道：“是真的，真的有鬼，我都看過幾次，洞裡冒著鬼火，藍色的，一晃一晃，好像是鬼的眼睛。不信你問我姐姐，她從來不讓我進這洞裡。”說著手指著遠處。

邵夢臣順著她手指望去，見溪邊一塊岩石後站著一個少女，遠遠地看向自己這邊，卻踟躕著似乎不敢靠前，直待瑩瑩連連揮手叫喊，方纔低著頭一步一步走過來。

待這少女走到跟前，邵夢臣細細打量，見她皮膚微黑卻有光澤，五官端正秀麗，一雙大眼清澈透亮，和瑩瑩一模一樣。

他想了一會，便道：“你就是瑩瑩的姐姐？你叫琴姑對吧？”

那少女點點頭，抬眼見看了下邵夢臣，忙複又低下頭去。

想許是這大山裡姑娘少見外人，所以怕生，邵夢臣也不以為意。

瑩瑩叫道：“知縣大人要進這洞裡去，姐姐你快勸勸他呀！”

琴姑吃驚地看著他，低聲道：“大人可是因為昨日之事？”

邵夢臣想著琴姑應與那些村民一般迷信，但還是坦然道：“是。”

“大人非進去不可嗎？”

“對。”

琴姑低頭抿唇，片刻後道：“那我與大人一同進去。”又囑咐瑩瑩道：“你在外麵等著，千萬不要進來！”

洞裡深處，昏不見物，邵夢臣便晃亮火摺子，見越往裡走，越是寬闊，當中是一條溪流直通外麵，便是所見的靈泉源頭了。

而洞壁光潔，五彩斑斕，紋理清晰，洞頂上方吊著一塊塊鐘乳石，十分壯觀瑰麗，看來這裡乃是個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

這樣一個好好的地方，怎麼就給說成是鬼洞了？想必也是那個李道士散播的謠言。

邵夢臣便如此問琴姑道。

琴姑搖了搖頭：“確實是李道長來了之後，聲稱此洞住著鬼，特地做道場清理過，在洞外貼了符紙。不過以前也有膽大的進來了，結果人冇出來……”話未說完，便覺前麵邵夢臣停住腳。

她一怔，便聽邵夢臣道：“這地勢往下，路不好走，你牽著我的袖子。”

聞此一言，琴姑脖子似吊了千斤重石，頭埋在胸口不能抬起分毫，又慶幸這洞中黑暗，他看不出自己臉紅，稍鬆口氣，輕輕扯住他一口袖角。

邵夢臣往裡走了一會，忽然鼻頭一陣酸，連打幾個噴嚏，摸了摸牆壁，都蓋著一層粉狀物，放在鼻間一聞，彷彿是硫磺的味道。

此時能聽到“咕咕”水聲，他拉著琴姑疾步往裡走去，終於到了這洞底部處。

洞底地上是個小水潭，水潭一頭接著外邊的泉流，中間有個岩洞汩汩往外冒水，還泛著熱氣，看樣子是從地底深處冒出來的。

突然琴姑低聲驚呼，邵夢臣順著她所指處望去，見洞邊角落中堆放著好些骸骨。

隻數骷髏頭有五個，看來是此處死了五個人，時間久了，屍體都化為白骨。可如此斷成一根根的骨頭都堆放在這一處，顯然是有人刻意為之。

水潭周邊落了許多黃色的粉末，他蹲下身，撚了點這地上的黃粉，放在鼻尖聞了聞，確定也是硫磺粉，卻與石壁上所有的天然硫磺不同，更為細膩，像是人工的。

邵夢臣凝眉細思片刻，彷彿有點眉目。

“大人。”琴姑輕聲喚了他一下，呼吸卻有些沉重。

“怎麼了？”邵夢臣起身問道，卻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同時“撲騰”一聲，身邊琴姑倒在地上。

不好，這裡沼氣有毒！

邵夢臣腦中似響起一個悶雷，連忙強打起精神，抱起琴姑就往外衝。

跑到洞外，他腿一軟，往前一跌，手中琴姑也跟著摔在地上。

瑩瑩守著外麵見他二人驚慌逃出來，好似少了半條命，急得跺腳道：“都說裡麵有鬼，叫你們不要進去的，你們偏不聽！”說著趴在琴姑身上大哭道：“姐姐，你彆死啊！你要死了我可怎麼辦啊？”

在洞外吸了點新鮮空氣，琴姑清醒過來，忙起身跑到邵夢臣身邊，將他扶靠在洞岩上，見他臉色泛紫，昏迷不醒，急得不停淋水掐穴。

邵夢臣因方纔抱著琴姑疾奔出洞那一段路，吸入不少沼氣，所以症狀嚴重些，被冷水一激，直過了半柱香時刻才漸漸迴轉過來，可依舊腦袋發疼。

琴姑低頭愧道：“都是因為我，大人纔會吸入那麼多沼氣。”

“不怪你，也是多虧你提醒，才能及時察覺。”邵夢臣揉了揉眉心，“怪道從前有人進去便出不來——這岩洞隨著泉水而噴出地下沼氣有毒，因有硫磺氣味掩蓋，所以一時察覺不出來。”

他說完這話同時，也大致明白這靈泉流“血水”原因了，心中冷笑，不由得就顯現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