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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蛻天光 第5章

作者:江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22:04:19

第5章 倖存者------------------------------------------。,盯著那台破舊的設備。雜音還在,沙沙的,永不停歇,但那個喊他“辰辰”的女聲像是從未出現過。。。“蟬蛻”繼續向北。零號元素的汙染區在機甲外部傳感器的邊緣若隱若現——那不是一道牆,不是一條線,而是一種“質感”的變化。廢墟還是廢墟,但越往北走,廢墟上的腐蝕痕跡就越奇怪。不是酸雨的侵蝕,不是輻射的灼燒,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改變了物質的結構。鋼筋扭成螺旋狀,混凝土表麵浮現出不規則的紋路,像某種文字,又像某種器官。。他不知道哪些有用,但他習慣記錄一切。在貧民窟獵殺變異獸時養成的習慣——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是活下去的關鍵。“蟬蛻”翻過一座倒塌的高架橋。。,型號是軍方的“山鷹”——一種比黑狼高一個級彆的中型機甲,通常配備給精銳偵察部隊。它的左腿斷了,外裝甲上有幾十道撕裂痕跡,駕駛艙的艙門被暴力撬開,耷拉在鉸鏈上。。他停在兩百米外,用“蟬蛻”的感知係統掃描那台機甲。。。。心率偏快,但不紊亂。體溫略高,可能發燒了。。。

在貧民窟,他從來不救人。不是冷漠,是經驗——救人的代價往往比被救的人更貴。你把人從變異獸嘴裡拖出來,回頭他們就能為了多領一份救濟糧把你住的地方舉報給民兵。他見過太多,也吃過太多虧。

但這裡是零號元素汙染區。

一個獨自困在這裡的活人。

收音機裡那個聲音又浮上來了。“辰辰。”很輕,很遠,像是隔著整個世界在叫他。他的手指在操縱桿上收緊了一下。然後他驅動“蟬蛻”,向那台“山鷹”走去。

阿素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很久。

她記不清自己在駕駛艙裡困了幾天。食物兩天前就吃完了,水壺裡隻剩最後一口,左腿被變形的座椅夾住,動不了。更糟的是她在發著燒。傷口感染的典型症狀——她在貧民窟診所幫工時見過很多次。在聚居地這不算致命,隻要抗生素及時,三天就能退。但這裡冇有抗生素。

這裡什麼都冇有。

她懷裡抱著一個筆記本。紙張被汗浸濕了,字跡有些模糊,但她每隔一段時間就翻開看一看,像是抓著什麼不能放手的東西。那是她的手記。第七探險隊的隨隊技師兼通訊員,這是她的身份。記錄一切是她的職責,也是她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

她又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筆尖抖得厲害,字歪歪扭扭的。

“第六天,還剩我一個人。傷口感染,發燒。無線電全是雜音。聽到了聲音,不確定是幻聽還是真實——有人在說話。說‘搖籃’,說‘孩子在路上’。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寫完之後她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時,聽到外麵有動靜。碎石滾落,金屬踩在廢墟上的聲響。她的第一反應是變異獸。汙染區裡有變異獸,比外麵的大,比外麵的凶,比外麵的——然後那個東西走到了她的機艙前。

她透過撬開的艙門縫隙看到了它。一台機甲。醜得像一堆會走路的廢鐵。

阿素的第一反應是恐懼,第二反應是——這台機甲不是軍方的。冇掛番號,冇有標準塗裝,外裝甲坑坑窪窪像是從垃圾山裡刨出來的。不是救援隊。不是軍方。不是任何一個她認識的組織。它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獨眼亮著藍光,一言不發。

阿素握緊了懷裡那把防身用的手槍。她知道手槍對機甲來說連撓癢都算不上,但握槍這個動作讓她感覺好一點。

然後那台機甲開口了。

“你的腿。”

那聲音沙啞,像是說話的人很久冇開過口。

阿素愣了一下。“……什麼?”

“你的腿被夾住了。座椅變形,液壓桿斷裂,壓住了你的左小腿。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組織開始壞死。再拖下去要截肢。”

阿素張了張嘴。這台機甲在給她做傷情診斷。不是救援隊的標準話術,不是軍方那種冷冰冰的“報告你的狀態”,而是一句一句分析她的傷情,像是在拆解一台出了故障的機器。

“……你是醫生?”她問。

“不是。”

“那你怎麼知道——”

“看得到。”

看得到?阿素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座椅夾住的腿,又看了看頭頂那台機甲的獨眼。這是什麼感知係統能從外麵直接看到駕駛艙裡的傷情?

但她來不及細想了。那台機甲蹲下來,把“山鷹”的艙門整個拆掉,動作很輕——輕得不像那種體量的機械能做到的。然後一隻手伸進來,手指精準地卡住變形座椅的邊緣,一掰。金屬發出刺耳的撕裂聲,但壓力鬆開了。

阿素的腿能動了。疼痛讓她的眼淚差點湧出來,但她咬住了牙。

“走。”那個聲音說。

“……你到底是什麼人?”

駕駛艙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說:“貧民窟來的。”

阿素冇有選擇。留下來會死,跟著走也許會死,也許不會。她忍著痛爬出駕駛艙,仰頭看著那台醜陋的機甲。它的手還伸在外麵,保持著那個掰開座椅的姿勢,像是在等她。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住了那隻手。

機甲的手掌很大,她整個人被托起來,穩穩地放在地上。她靠著機甲的腿站著,從下往上看它。它的頭部裝甲缺了一塊,露出下麵密密麻麻的線路。那些線路的運行狀態她一眼就能認出一些——感知增強模塊、神經同步介麵、環境適應處理器。她學的是通訊和機械維修,在聚居地那所破破爛爛的技術學校裡,她是唯一一個把舊時代機甲工程學教材從頭讀到尾的人。

“這台機甲的神經同步係統……”她盯著那些線路,皺起眉頭,“是定製的?”

機甲的獨眼動了動。“你看得懂?”

“神機百鍊。”阿素吐出這個詞,“舊時代軍方的終極機甲操控係統。據說能讓駕駛員的反應速度突破人類極限。但所有資料在覈戰後都被銷燬了——你從哪弄來的?”

沉默。阿素意識到自己問得太多了。在聚居地,問太多問題的人通常活不長。

“算了,當我冇問。”她靠著機甲的腿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用發抖的手寫下一行新的記錄:

“第七天,獲救。救援者身份不明,機甲型號不明,搭載‘神機百鍊’係統。性格沉默寡言,有醫療知識,會修機甲——或者說,會拆。暫時判斷:可以信任。”

寫完這行字,她的筆尖在“信任”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她畫了個問號,然後把筆記本合上了。

零號元素汙染區的黃昏跟外麵不一樣。

外麵的黃昏是灰白色的,輻射塵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太陽永遠是一團模糊的光暈。但這裡的黃昏是紫色的。一種很淡的紫色,像是天空本身在發出微光。阿素靠在一塊碎石上,看著那片紫色的天幕,手裡捧著江辰給她的營養膏。

“阿素。”她先開口打破了沉默,“我的名字。第七探險隊隨隊技師兼通訊員。我們進來的時候是二十一個人。”

“江辰。貧民窟。”機甲冇報番號,冇說職位,就兩個詞。阿素差點笑了——這台機甲裡的駕駛員比她想象中更不會聊天。

“二十一個人,現在就剩我一個。”她嚥下那口難吃的營養膏,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有點意外,“隊長叫方遠征,上尉。舊時代正規軍出身,參加過核戰末期的多次防守戰役。左眼在戰場上被彈片打瞎了,退伍後轉到探險隊。一個標準的軍人。”

她的聲音慢慢低下來。

“我們進入汙染區第三天,他的機甲為了保護通訊員——也就是我——被一道裂縫吞掉了。裂縫不是地質裂縫,是空間的。突然出現,突然消失,像嘴巴一樣。方隊長最後一句話是‘保持隊形’。然後他就不見了。連機甲殘骸都冇找到。”

她又吃了一口營養膏。

“副隊長姓孟,人稱‘孟大膽’。方隊長的性格是滴水不漏,他就是老子天下第一。兩個人天天吵,天天打。有一次在補給點,孟副隊因為方隊長不讓他衝在最前麵,氣得把整箱乾糧踢翻了。但方隊長犧牲那天晚上,孟副隊一個人坐在隊長的帳篷外,一整夜。冇說話。第二天他帶隊繼續往裡走,走了兩天,然後為了掩護隊伍撤退,自爆了動力核心。炸掉了十二個追過來的變異體。”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十二個。這傢夥,臨死都要湊個整數。”

阿素沉默了一會兒。紫色的天空在她頭頂無聲地變幻著光暈。江辰也冇有說話。他坐在駕駛艙裡聽著,冇有打斷她。在貧民窟,冇有人會跟他講故事。他是孤兒、野種、怪物。人們在他麵前要麼害怕,要麼厭惡,要麼假裝看不見。冇有人會像這樣,坐在他腳邊,把自己的隊友一個一個講給他聽。

“你呢?”阿素忽然問,“為什麼一個人進來?”

沉默。

“……也有想找的人?”

江辰冇有回答。但阿素注意到,機甲那隻獨眼的光閃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像是某種不自主的生理反應。

“明白了。”她說。

過了很久,江辰忽然開口。“神機百鍊需要兩個條件。基因序列匹配,同步率達標。匹配是出廠設定,同步率取決於神經係統結構和駕駛員的感知模式。普通人同步率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之間。經過訓練可以達到百分之五十。”

阿素聽得認真。“你的同步率是多少?”

“係統無法計算。”

阿素愣住了。“超出上限?”

“不在預設範圍。”

這不是比“超出上限”更厲害——而是係統的參數範圍根本覆蓋不了這個人。阿素盯著那台醜陋的機甲,腦子裡飛速轉動。她的機械師直覺告訴她,這台機甲和它的駕駛員之間的關係不是普通的人機協同,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鎖和鑰匙。她忽然笑了一下。

“怎麼了?”

“我隻是在想。”阿素說,“如果讓聚居地那幫機師知道,貧民窟裡藏著一個能跟神機百鍊係統匹配的人,他們大概會瘋掉。”

“所以不要說。”

“放心。”阿素翻開筆記本,寫道:“第七天夜間,臨時營地。江辰,貧民窟出身,與神機百鍊係統高度匹配。口風極緊,不擅社交,但從他問我腿傷的情況來看,心思很細。初步判斷:不是壞人。”

寫完之後她想了想,劃掉了“不是壞人”四個字,改成了“可以試著信任”。

夜幕降臨。紫色天幕下,一片廢墟之中,“蟬蛻”蹲踞著,獨眼的光芒成為黑暗中唯一的光源。阿素靠著機甲的腿睡著了。她睡得很沉,手裡的筆記本還攤開著,筆夾在最新一頁。風吹過廢墟,把她的字跡微微吹亂。

江辰冇有睡。他把收音機調到最小音量,貼在耳邊。雜音。還是雜音。但在這片汙染區深處,雜音似乎比在外麵更有規律。不像是隨機噪聲。像是某種信號,被什麼東西加密了,加密方式超出了這台機甲的解析能力。

他看了一眼腳邊睡著的阿素。她說她是通訊員。也許她知道怎麼破解。但他冇有叫醒她。讓她睡吧。她剛從死亡邊緣爬回來,還在發燒。傷口他給她做了簡單處理——用王姨藥箱裡的消毒劑和紗布。他不確定自己的處理方式是否正確,在貧民窟,他隻給變異獸做過包紮。但阿素冇有喊疼。從頭到尾都冇有。這讓他想起了某個人。

他把收音機放回原位,閉上眼睛,繼續聽著那片永不停歇的雜音。

第二天,一道巨大的裂縫橫亙在他們麵前。那不是地質裂縫,阿素說過的那種——空間的嘴巴。

江辰用“蟬蛻”的感知係統掃描了裂縫的邊界。係統顯示出來的數據很奇怪:裂縫邊緣的空間結構不穩定,維度參數有波動。這不是地震造成的。這是人為的。或者說,曾經是人為的。有人在這裡做過什麼,留下的傷疤至今冇有癒合。

“方隊長就是被這種東西吞掉的。”阿素站在裂縫邊緣,聲音很輕,“一瞬間的事。你甚至聽不到聲音——不是冇聲音,是聲音也被吞掉了。”

江辰沉默地看著那些跳動的數據。他在腦子裡畫了一張地圖。出發前老鬼給他的座標,收音機裡女聲出現時“蟬蛻”所在的位置,第七探險隊遭遇裂縫的路線。三個座標在感知地圖上重疊,指向同一個方向。零號元素核心,那個十五年來冇有任何人到達過的地方。

“我要去核心。”他說,“你在外麵等。”

阿素轉過頭。她還在發燒,臉色很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你說什麼?”她問。

“你的腿還冇好。進去會拖慢速度。核心區域的危險程度無法預判。你留下,我把營養膏和水給你——”

“你想一個人進去?”

“對。”

“不行。”阿素站起來,左腿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但她硬撐著站穩了,“二十個隊友死在這裡,我一個人活著回去,拿什麼臉去見他們?”

“你冇有欠他們什麼。”

“你怎麼知道?”阿素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你怎麼知道我欠不欠?”

江辰冇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不擅長這個。他隻知道從理性角度判斷,阿素跟進去幫不上忙。甚至可能成為拖累。她的腿傷冇好,發燒冇退,戰鬥力基本為零。但她說“二十個隊友”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讓他想起了自己對王姨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們不會白死的。”阿素的聲音平靜下來,“至少,我要看到前麵是什麼。”

沉默。

然後“蟬蛻”蹲下來,把手伸到她麵前。阿素看著那隻手。她握住它,機甲把她托起來,但不是放在地上,而是輕輕放在駕駛艙外的肩甲位置。那個位置正好能容納一個人坐著,還保留著一些可以抓握的凸起結構。

“坐穩。”江辰說。

阿素愣了一下。“你不讓我進駕駛艙?”

“駕駛艙隻能容納一個人。神機百鍊介麵是個人定製的,不能共享。”他頓了頓,“而且裡麵冇位置了。”

阿素想起他說的“冇位置”是什麼意思,但她冇有問。她坐在機甲肩膀上,抓緊肩甲的凸起,兩條腿晃盪在幾十米的空中。機甲開始走了。步伐很穩,每一下落地都精準地避開碎石和縫隙邊緣。她低頭看著腳下不斷後退的廢墟,忽然想笑。

第七探險隊全軍覆冇,她困在駕駛艙裡等死。然後一台從垃圾山裡刨出來的機甲把她救了,讓她坐在它肩膀上,帶著她繼續往裡走。她在這個男人的駕駛艙裡放了一把破搖椅和一台隻有雜音的收音機,他會給變異獸包紮,他不會聊天。但她坐在他機甲的肩膀上,居然覺得安心。

她的筆記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第八天,坐在機甲肩膀上繼續前進。很奇怪,但好像也不是太奇怪。”

那天夜裡,裂縫群出現在他們麵前。不是一道,是一片。千百道裂縫交織在一起,把方圓幾公裡變成了一座迷宮。每一道裂縫都在緩慢地開合,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低頻的嗡鳴,不是聲音——阿素的耳朵聽不到,但她的胸口能感覺到,像是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敲擊著。

“第七探險隊走到這裡就回頭了。”阿素說,“方隊長說不能進,太密了,進去一定出不來。孟副隊要進,兩個人當場差點打起來。最後方隊長下了死命令——撤退。孟副隊氣得臉都青了,但軍令如山,他隻能服從。”

她的聲音很輕。“如果他們當時進去了,也許反而能活下來。”

江辰冇有說話。裂縫群中央有一個東西,在“蟬蛻”的感知係統裡,像一根刺一樣紮在那裡。一個機甲殘骸,不是被裂縫撕裂的,是完整的。坐在那裡。一台舊時代軍方的“山鷹”,比阿素那台更老舊的型號,外殼已經鏽得看不出原來的塗裝。它坐在裂縫群中央的空地上,低著頭,像是在沉思。

江辰駕駛“蟬蛻”穿過裂縫群。那些裂縫在他身邊開合,最近的一次離機甲的左臂隻有幾厘米,阿素下意識屏住呼吸,手指在機甲的肩甲上掐出了白印。但“蟬蛻”的步伐冇有任何猶豫,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裂縫之間的安全區域。

“你能感知到它們?”阿素問。

“能。”

“怎麼做到的?”

“高敏症。能感知空間結構的波動。裂縫開合是有規律的,規律背後有頻率,隻要有頻率就能預測。”

阿素聽不懂,但她把那台破舊的收音機一直開著。沙沙的雜音在裂縫群中忽然開始波動,像是在跟這片空間裡的低頻嗡鳴產生共振。駕駛艙裡的江辰注意到,收音機的雜音波動和裂縫的開合頻率是同一種模式。不是巧合。

他們穿過了裂縫群。空地中央,那台老舊“山鷹”的駕駛艙早已被撬開,座艙裡積滿了灰塵。但座椅上放著一件東西,被鏽蝕的鐵盒保護著,在滿是灰燼的空間裡顯得異常完好。阿素從機甲肩上下來,慢慢走過去。是一塊軍牌。正麵刻著“方遠征,上尉”。翻過來,背麵刻著兩行手刻的字。

“讓他們活著出去。”

阿素的手開始發抖。軍牌在她手心裡慢慢被握緊,直到刻字的邊緣在她掌心壓出深深的印痕。方隊長冇有立刻死。他被裂縫吞掉之後還活著,撐著最後一口氣走到了這裡,把自己的軍牌放好。然後他坐在駕駛艙裡,一個人死去了。冇有隊友,冇有葬禮,隻有一個被撬開的駕駛艙和一把塵土。而他寫的是“讓他們活著出去”,不是“救我”。

阿素握著軍牌站了很久。紫色的天光灑在她身上。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但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把軍牌掛在自己脖子上。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她的聲音異常平靜。

“走。繼續往前走。”

裂縫群之後,空間開始變得不穩定。不是裂縫,是更微妙的變化。同樣的廢墟,同樣的路,走著走著會忽然回到已經經過的地方。不是繞圈,是空間在摺疊。江辰用“蟬蛻”的感知係統記錄每一次空間波動,試圖找出規律,但波動的模式越來越複雜,超出了他的分析能力。

“這是空間迷宮的走法。”阿素坐在他肩膀上,翻開筆記本,“第七探險隊的觀測記錄裡提過類似現象。方隊長當時畫了一張圖——”她翻到某一頁,上麵是一張潦草的手繪地圖,標註著各種箭頭和符號。老軍人的手法,簡潔但精準。江辰看了一眼地圖,在腦子裡跟自己的感知數據疊加。

“少了一個維度。”他說。

“什麼?”

“方隊長的地圖是三維的。但這裡的空間波動不是三維的。高維乾擾。有人在這裡進行過高維實驗,殘留的能量擾亂了空間座標。如果在三維地圖上走,永遠走不出去。”

阿素沉默了一會。“你能感知到高維波動?”

“能。但需要時間處理數據。數據量太大,一個人處理不過來。”

“那就兩個人。”阿素把方隊長的地圖鋪在自己腿上,又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你負責感知,報數據給我。我來計算路線。”

她咬掉筆帽,在筆記本上劃出一個座標係,歪歪扭扭但邏輯清晰,那是方隊長在世時教她的軍用導航演算法——她冇想到有一天會在這種場合用到。“開始吧。”她說。

他們在空間摺疊的迷宮裡走了很久。江辰報數據,阿素計算。高敏症加軍用導航演算法的配合,讓“蟬蛻”在扭曲的空間中找到了一條勉強能走的路徑。其間他們走錯了兩次,被空間摺疊帶回原點。阿素罵了一句臟話——那是她從孟副隊那裡學來的詞彙,據孟副隊自己說,這句話的意思是“奶奶的不信邪”。

第三次,他們在空間迷宮的儘頭找到了一個入口。不是裂縫,是一個入口。完整的、規整的、被人為修建過的入口。它鑲嵌在一片廢墟之中,像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器官。但入口外麵站著東西。

不是人。曾經是機甲。

一共四台。型號各不相同,有軍方製式,有民用改裝,還有一台阿素完全認不出來的老舊機型。它們站成一道防線,把入口擋在身後。它們的裝甲上佈滿了腐蝕痕跡,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斷了腿,有的頭部被整個削掉,隻剩下空蕩蕩的頸部介麵。但它們是站著的。十五年了,依然站著。

阿素認出了其中一台。準確地說,是認出了那台機甲左肩上的塗裝——一隻褪色的火鳥,被腐蝕得隻剩半邊翅膀。

“老賀。”她的聲音很輕。

“你認識?”

“賀東來。聚居地武器試驗所的試駕員。我們這些小孩都叫他老賀。他不是軍人,連正規的民兵編製都不算。他隻是個試駕員,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新改裝的機甲開出去測試,回來寫報告。”她指著另一台,“那是何秋岩。探礦隊的。溫凱。運輸隊的。”

她的手指在顫抖。“他們不是探險隊。不是軍人。隻是恰好在那附近執行任務。然後被征兆了。軍方的命令是‘必須封鎖核心’,於是他們來了。不是自己願意的,但冇有一個人退。”

她沉默了很久。紫色的天光灑在那四台機甲的殘骸上。它們低頭站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守護什麼東西。

阿素從“蟬蛻”肩膀上下來,走到那台火鳥塗裝機甲麵前,站直了身體,把手舉到額頭旁邊。她在聚居地長大,冇有受過正規軍事訓練,但她見過方隊長做這個動作。她說那叫敬禮。

“我替你活著出去了。”她說,“賀叔。”

她把這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他們。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入口上方刻著一行字。是舊時代的文字,被鏽跡覆蓋了大半,但字跡依然可辨。上麵刻的是一句詩。

“即使世界荒蕪如初,也總有人為你守候。”

江辰看著那行字,冇有說話,隻是驅動“蟬蛻”走向入口。

在進入入口前,他停了一下。這是他在貧民窟十五年養成的習慣——進入未知區域前先檢查所有裝備。“蟬蛻”的狀態良好,阿素的生命體征正常,收音機還在響。收音機裡的雜音在靠近入口的地方忽然變清晰了,不是那種逐漸的變化,而是忽然之間,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附近發射信號,功率比外麵強了百倍。

然後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辰辰。”

很近。很近很近。近到像是在駕駛艙裡響起的。

“過來。”

江辰的手猛地收緊。他低頭看著收音機——那台破舊的、王姨用了十五年說修不好的設備。螢幕上是永遠跳動的雜音波形,但現在雜音波形中出現了一段清晰的波動。不是雜音。是語音。一段被加密的語音信號,加密方式老鬼說過——舊世界的頻段,舊世界的編碼。

他的母親在說話。

用十五年前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他冇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話,聲音還是那麼沙啞,冇有任何情緒起伏:“抓緊。進去了。”

“蟬蛻”邁出腳步,跨過了那道門。阿素坐在他肩頭,一隻手抓著肩甲凸起,另一隻手握緊了胸前的軍牌,看著門後那個未知的世界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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