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雅壓根沒察覺異常,但文霖心裏門兒清。
大公子這哪是打算放人啊,分明是留著後手呢。
“先各扣一個月月錢,回府後再細究怎麼罰。”
他抬眼盯住樂雅。
“你趕緊把自己拾掇利索,待會兒進屋來搭把手。”
樂雅愣了一下,眨巴兩下眼,才慢半拍地點頭應下。
她原以為今天非挨一頓板子不可,結果就隻扣點銀子?
樂雅懵懵地起身,膝蓋還有點發軟,鞋麵蹭著地麵拖出淺淺的印子。
瑞珠站在旁邊,臉都快綳成一張白紙了。
她看得真真的。
倆人同樣罰錢,可薛濯的眼神往樂雅身上落得多,偏心偏得明明白白。
……
屋子裏,袁良文對剛才那場鬧騰半個字不提。
見薛濯進來,順手又搭上他的手腕。
樂雅中途進來過一趟,身上還套著那件破口子的舊衣。
薛濯眉頭一擰。
“不是讓你換好衣服再進來嗎?”
樂雅扭頭,一臉困惑。
“奴婢的包袱就擱這兒,不回來拿,上哪兒換去……”
薛濯一時語塞。
對啊,當初是他讓人在窗邊小榻守夜的,東西自然都在那兒。
話剛出口他就想起來,當下也沒多說。
隻看樂雅背過身,麻利翻出衣裳,抱起就往凈室鑽。
再出來時,頭髮梳順了,衣裳穿整了,總算像個樣子。
她嗓子幹得冒煙,可記著薛濯那句收拾完立刻過來,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就直挺挺站到床邊去了。
可站那兒幹啥?
她自個兒都摸不著頭腦。
袁良文把完脈,緩緩鬆開手。
遲疑片刻,抬眼掃了一圈屋裏人,薛濯當即開口。
“都是自家人,袁大夫有話但說無妨。”
袁良文這才開口。
“我走南闖北這些年,這麼橫的毒還是頭回見。不過薛公子問的是不是胎裏帶來的,我可以拍胸脯講,絕對不是。這點,我能打包票。”
薛濯眼底一暗,手指無意識叩了叩床沿。
不是生下來就有的,那就是後來被人動手腳了……
“那這毒,能解不?”
袁良文皺眉。
“緩一緩、壓一壓,我有方子。要連根拔除?我得先翻爛幾本老醫書,查遍前人驗案,對照脈象、舌苔、尿色、便質反覆推演,再試幾次藥引配比,不敢瞎打包票。”
薛濯臉上沒顯出多少失望。
這位傳說中專治奇毒的袁大夫,比他之前見過的七八個所謂名醫都靠譜多了。
那些人或是開口便要千金診金,或是拿些溫吞葯湯敷衍了事。
而袁良文說話不繞彎,句句落點在實處。
要是能把人請回國公府長留身邊,把這毒徹底鏟乾淨,恐怕真不是夢。
他順勢接話。
“袁大夫願不願意跟我回府?對外就說替我調理身子。您提什麼條件,咱們都好商量。”
樂雅站在旁邊,聽他們你一嘴我一句,三兩下就把帶大夫回府這事拍板定了。
她心裏也差不多理清楚了。
這位大公子,雖說頂著國公府嫡長子的名頭,打小就是人堆裡捧出來的金疙瘩。
可偏偏從孃胎裡就被人悄悄下了毒。
直到三年前一次高熱不退,險些厥過去,才被袁良文舊年留下的診錄殘頁勾出線索。
眼下這袁大夫,是出了名的活手神醫。
解不了根兒,至少能壓一壓,讓日子不那麼難熬。
接著袁良文簡單說了說怎麼操作,要點有三。
樂雅還沒琢磨透他話裡的意思,薛濯已經麻利地把外衣扯了下來。
那袁大夫開啟藥箱,掏出三根銀針。
樂雅眼珠子剛一眨,就見銀針一下紮進薛濯前心,直透後背!
她後脖頸一涼,一口氣卡在喉嚨口,差點當場軟了腿。
薛濯臉色也唰地白了一層。
樂雅記著自己說過要幫忙打下手。
可轉頭一看,文霖和璟才全傻盯著那幾根針,動都不動。
袁大夫又嗖嗖兩下,再釘進兩根。
樂雅眼尖。
瞧見薛濯肩胛骨猛地一縮,抖了一下。
她咬咬牙,快步過去,一手扶住他後背。
“大公子,您忍一忍?要不要給您拿塊軟布咬著?”
薛濯側過臉瞥她一眼,嗓音啞啞的。
“囉嗦。”
樂雅立馬閉嘴。
沒一會兒,三根銀針尖兒慢慢泛黑。
細細一股黑血順著針身往下淌,像蚯蚓爬似的,一滴、兩滴……
袁良文拔了針,收好東西,點點頭。
“完事了。以後每半個月來一次,毒勁兒上來時,能少遭點罪。”
薛濯朝他略一頷首,轉頭吩咐文霖。
“好生帶袁大夫去歇著,吃喝住用,一樣別虧待。西跨院三間正房空著,今日就收拾出來,熏香換新,被褥用上等雲錦。”
樂雅看他額角全是汗珠子。
趁倒茶的空檔,自己先灌了兩大口涼茶,喉嚨這纔不發緊了。
薛濯慢悠悠抿了口溫水,抬眼掃過來,語氣平平靜靜。
“瑞珠的事,回府之後,我給你個說法。”
“不過嘛……你膽子倒是挺肥,榮王府的人你也敢動手?”
樂雅氣鼓鼓地一跺腳。
“奴婢又不是木頭刻的!她當著那麼多人甩臉子、戳脊梁骨,我要還賠著笑、裝聾作啞,那不成麵糰捏的啦?”
瑞珠這個人,嘴尖心硬,逮誰咬誰,尤其愛盯她樂雅挑刺兒。
這都第幾回了?
再忍下去,怕是要把肺氣炸了!
薛濯衣領微敞,歪在榻沿上,仰頭看著眼前這張氣鼓鼓的小臉。
嘴唇水潤潤的,顯然是剛喝過水。
說到底,薛濯信她的話。
這丫頭腦子不算靈光,但老實,也不是那起子愛捅婁子的性子。
真要惹事,也得等他不在場纔敢伸爪子。
反觀瑞珠,他早知道不是個省油的燈。
本來也在尋思怎麼悄沒聲兒把她挪走,就是礙著榮王府送來的人這層身份,不好急著下手,得想個周全法子。
可眼前這個小丫鬟,明顯是真被氣著了,小臉綳得緊緊的。
薛濯頓了頓,舌尖抵了下上顎。
“樂雅,你這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薛濯抬眼一瞥,嘴角微揚。
樂雅猛吸一口氣。
“大公子……您剛才那話,是認真的?”
薛濯懶懶點頭,目光往她臉上一掃。
“不是你心裏頭嘀咕,說我跟吳娘子說那些話不合適?”
樂雅立馬垂下眼,手指不自覺絞著袖邊,擠出個乾巴巴的笑。
“奴婢哪敢啊……說笑了。”
薛濯擺擺手,語氣乾脆。
“行了,晚飯端上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