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慢慢鬆開桶把。
她早猜到了。
昨兒吳廚娘那些刻薄話,瑞珠鐵定全聽見了。
人家就是專程來等著看她出醜的。
見她被氣得發抖,才樂嗬著上前撩火。
後來張元樂勸住吳廚娘,她才慢悠悠踱開幾步,裝模作樣去晾衣服。
這會兒她根本不怕樂雅沉著臉,反而晃著肩膀笑。
“我說啊,你全家都是罪奴,根兒上就比我賤一截。我以前在榮王府當差,見過禮部派來的官婢,聽說重罪的,臉上還得燙字呢!咋沒見你臉上留幾個記號?”
“對了,你家幹啥壞事了?勾結外邦?賣主求榮?”
她越說越起勁,咧著嘴補了一句。
“你娘在教坊司裡陪酒賠笑……啊!”
樂雅胸口一悶,血直往頭上湧。
手比腦子快,一把攥住瑞珠手腕,反手一擰,胳膊肘狠狠卡住她脖子!
瑞珠尖叫出來。
樂雅壓根沒停,膝蓋頂住她肚子,整個人撲上去騎在她身上,手起掌落。
“啪!”
清脆一聲響。
她眼珠子泛紅,聲音發顫。
“你娘纔在教坊司陪笑!你心咋這麼黑?我什麼時候招你惹你了?”
罵她懶、罵她笨、罵她命不好……她都能閉嘴忍下。
可誰敢拿她娘糟踐,她就敢豁出去拚命。
“放開我……放開!”
瑞珠仰著臉,兩條腿胡亂蹬著。
樂雅整個人都壓在她身上。
“我可把話撂這兒了,我現在手裏沒傢夥,但你要是再敢在我背後嚼我家裏人的舌根,我就算被公子活活打死,也要拖著你一起滾進泥坑裏!”
氣死個人!
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
她本來想嚇唬瑞珠一下,讓她懂點分寸。
哪曉得對方根本不吃這套,反倒立刻揚起手。
十根指甲又尖又長,直往她臉上招呼!
瑞珠嗓門都劈叉了。
“來啊!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等過兩天回了國公府,我立馬去廚房、馬房、前院後院到處嚷嚷,說你樂雅是戴罪入奴籍的!看還有誰敢跟你搭話!”
樂雅肺都要氣炸了。
兩人真就揪著袖子、扯著衣襟,扭成一團亂麻。
“你娘是犯了事的!你爹偷過東西!”
瑞珠邊撕邊吼。
樂雅一拳頭砸在她的肩膀上,嗓子眼幹得冒火。
“不準提他們!”
“一家子上不了檯麵的東西!”
“不準提!!”
……
屋裏的薛濯正攤著手,讓那位千辛萬苦請來的袁神醫搭脈。
袁大夫三根手指按在他寸關尺處。
薛濯目光盯著自己裸露的小臂。
結果才安靜不到半盞茶工夫,外頭劈裡啪啦一陣亂響。
這莊子又不是閑雲院那種深宅大院。
院牆低矮,迴廊短促。
偏他還耳朵靈。
一聽便聽出是樂雅的聲音。
他咬牙忍了兩輪。
第一輪是瑞珠尖利的哭叫劃破空氣,第二輪是樂雅突然拔高的喝斥。
緊接著一聲悶響,像人撞上土牆。
終於撐不住,對袁大夫道,“袁老,您稍等會兒。”
話音未落,人已經和文霖、璟才一道推門而出。
剛踏出院門,三人當場傻眼。
倆丫頭正抱成一團在地上滾呢!
樂雅壓在上頭,膝蓋頂著瑞珠小腹,右手死死攥住她右腕。
兩人髮髻全散,鬢邊碎發糊在汗濕的額角。
你揪我頭髮,我掐你腰,指節泛白,力道狠絕。
旁邊灶房的朱嫂子張著胳膊攔了半天。
一見薛濯露麵,立馬鬆了口氣,腦袋卻嗖地一下縮排脖子裏。
薛濯黑著臉,一聲低喝炸開。
“都給我住手!成何體統!”
樂雅第一個鬆了手,手腕一軟,指頭還勾著瑞珠幾縷斷髮。
結果反被瑞珠趁機狠狠一抓。
她眼一紅,抬手就給了對方一記耳光。
眼看又要纏上,薛濯立刻沖文霖使了個眼色。
文霖抹了把額頭的汗。
這姑娘……真是豁得出去,連丫鬟都打得這麼狠!
他悄悄往璟才身後挪了半步,垂著眼,不敢多看一眼。
瑞珠跪在泥地上,哭得肩膀直抖,抽抽搭搭。
“大公子!您可得替奴婢做主啊!”
薛濯掃了她一眼,目光便沉沉落在樂雅身上。
樂雅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這事怪誰?
她自己清楚得很。
她那身世,還是薛濯親口告訴吳娘子的。
若不是他開口,瑞珠哪能偷聽到?
又哪來的底氣滿世界嚷嚷?
如今瑞珠揚言要捅到全府上下,她還能咋辦?
她乾脆把下巴往胸口一埋,鼻翼輕輕抽動兩下。
薛濯還真沒見過樂雅這樣狼狽的模樣。
頭髮全散了,一邊臉頰蹭著灰。
瑞珠那邊也狼狽得不行,衣服被扯出個大口子,前襟裂開一道斜斜的豁口。
地上汪著一灘水,渾濁泛白,倒映著天光和半截歪斜的屋簷。
這場架打得,真是夠嗆!
薛濯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沉沉落在樂雅身上。
誰能想到,半個時辰前,還在他書房裏穩穩噹噹寫了一手又大又硬氣字的姑娘,這會竟跟街頭潑婦似的跟人撕扯。
“樂雅,啞巴了?怎麼不吭聲?”
薛濯嗓音綳得緊緊的。
樂雅肩膀立馬一縮,趕緊用袖子蹭了下眼睛。
她撲通跪下去,雙膝撞在濕冷的地磚上,頭磕得乾脆利落。
“奴婢知錯了……可這事真不是奴婢挑的頭,是瑞珠先動的手!”
瑞珠當場跳腳。
“放屁!你拿什麼證明?”
樂雅語氣平平。
“奴婢正挑水呢,她突然伸出腳絆我。桶砸地上,水潑了我一身。”
“她還罵我,說我家全是罪籍,親娘在教坊司陪笑賣唱,親爹是通敵叛國的狗賊,還要把這話傳遍整個國公府!”
薛濯頓了頓,眼簾一掀,冷冷掃向瑞珠。
文霖斜睨過去一眼,璟才暗暗咂嘴。
這嘴也太損了。
哪是罵人,簡直是往人心口捅刀子。
換誰也忍不了啊!
瑞珠脖子一梗。
“全是瞎編!我根本沒絆她!是她二話不說衝上來扇我耳光……”
說到這兒還倒抽一口涼氣。
這丫頭力氣真不小,胳膊掄得比磨盤還圓。
兩巴掌下去,她臉現在估計又麻又燙。
真是個不知羞臊的小潑貨!
樂雅眼圈一紅,又重重磕了個頭。
“大公子要是嫌煩,就把奴婢打發走吧。反正瑞珠說了要鬧得人人曉得……奴婢沒臉再待在閑雲院了。”
本來想說的是國公府,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阿姐訊息剛露點風聲,她得給自己留條活路。
再說,她跟瑞珠真是犯沖。
來閑雲院才幾天?
幾乎天天吵,次次都像鬥雞。
虧得樂雅路過撞見,這才沒翻車。
這話擺明瞭是遞話。
薛濯,您自己挑,要麼她滾,要麼瑞珠滾。
薛濯眯起眼,嘴角扯出點冷笑。
“我說過要趕你走了?你倒先急著打包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