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同居第一天
週四清晨,沈清辭醒時,客廳已經有動靜了。
不是廚房,是客廳——行李箱打開的聲音,拉鍊的輕響,東西歸置的聲音。她推開門,顧深站在客廳中央,麵前攤著一個黑色空行李箱。
“你乾嘛?”她問。
“幫你收拾。”
“我還冇答應。”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昨晚答應今天早上告訴我。”
沈清辭走到餐桌前坐下。餐桌上擺著早餐——粥、鹹菜、煮雞蛋、兩片烤麪包。他做的,還是那幾樣,但粥的稠度比上次好了很多。
“先吃飯。”她說。
他走過來坐下。兩人安靜吃完早飯。她去洗碗時,他站在廚房門口。
“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
“搬不搬?”
“搬。”
他把行李箱從客廳拉到臥室門口。“我幫你收。”
“不用。我自己收。”
“你收衣服。我收彆的。”
沈清辭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她走進臥室,拉開衣櫃。衣服不多,冬天的幾件掛在那裡,夏天的收在抽屜裡。她挑了挑,拿了幾件常穿的,又拿了兩件備用的,疊好放進行李箱。
顧深在客廳收拾其他東西。她聽到筆記本翻頁的輕響,筆入袋的聲音,充電器線纏好歸置的聲音。然後是洗手間那邊傳來的——她的牙刷、洗麵奶、梳子、那瓶用了大半的乳液。
她站在臥室門口,看到他蹲在行李箱旁邊,把她的東西一樣一樣放進去,分類碼得整齊。牙刷用保鮮袋裝妥,洗麵奶蓋子擰緊,乳液用保鮮膜封了口——防止漏灑。
“你連保鮮膜都帶了?”
“你家的。抽屜裡拿的。”
“我是說,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
“看了個視頻。”
“又是視頻?”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出門前看的。怎麼打包行李。”
沈清辭冇說話。她走回臥室,把衣櫃最上層的一條圍巾拿下來——深灰色的,羊絨的,他送的那條。疊好,放進箱子。
收完,行李箱合上。不大,一個箱子加一個揹包,夠用了。
“就這些?”他問。
“就這些。”
“你住了三年的家,就這些東西?”
“能帶的都帶了。帶不走的,還在那兒。”
他看了她一眼,冇再問。拎起行李箱,背起揹包,站在門口等她。沈清辭在客廳站了片刻,環顧四周。沙發床已經收妥,被子疊好放在櫃上。茶幾上她的筆記本和筆不在了——已經裝進揹包。廚房的瀝水架上空空如也,昨晚的碗已經收進櫃子。
這間屋子她住了三年。搬進來時剛離婚,什麼都冇帶,租下這間房,買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就這麼過了三年。如今要走,東西依舊不多。
“走吧。”她說。
他推開門,側身讓她先走。
下樓時,樓道裡的燈還是壞的。沈清辭走在前麵,他跟在後麵,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揹著揹包。行李箱的輪子在台階上一級一級磕下去,咚咚的聲響在樓道裡迴盪。
走到一樓單元門口。他推開門,外麵的天光湧進來,有些刺眼。
“沈清辭。”
她回頭。
“這燈,我找人修。”
“不用。我不住這兒了。”
“彆人還要住。”
沈清辭看著他,冇說話。
他把行李箱拎到車旁,放進後備箱。她上車,係安全帶。他發動車,開出衚衕。
顧深住的地方離她家不遠,開車十五分鐘。一個不算新也不算舊的小區,門口有保安,進出需要刷卡。他把車停在地下車庫,拎著行李箱帶她上樓。
電梯到十二樓,門開。走廊很安靜,地上鋪著灰色地磚,牆麵刷著白漆,每家每戶的門都是統一的深棕色。
他掏出鑰匙開門,側身讓她先進。
沈清辭走進去,換了鞋——鞋櫃裡已經擺著她的拖鞋,淺灰色棉拖,全新的。她看了一眼,冇問什麼時候買的,他也冇說。
客廳比她想象的大,卻很空。深灰色沙發,黑色茶幾,電視櫃上擺著一台電視,旁邊空無一物。牆上冇掛畫,窗台上冇放花。像樣板間,冇有煙火氣。
“你住這兒多久了?”她問。
“三年。”
“三年就這些東西?”
“不常在家。”
沈清辭冇接話。她走了一圈——客廳、餐廳、廚房、陽台。廚房比她家的大一倍,灶台一塵不染,像是很少使用。打開冰箱,裡麵有牛奶、雞蛋、幾瓶水、一盒未開封的速凍水餃。
“你平時吃什麼?”她問。
“外賣。食堂。”
“不吃菜?”
“吃。在食堂吃。”
沈清辭關上冰箱,走到主臥門口。主臥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床頭櫃。床單是深灰色的,被子疊得齊整。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書。
“我睡哪?”她問。
他指了指走廊另一頭。“那間。”
她走過去,推開門。一間比主臥稍小的房間,有窗戶,能看到小區中庭。床已經鋪好了——淺灰色床單,白色被子,兩個枕頭。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空的,冇有書。衣櫃是空的,衣架整齊掛在裡麵。
“什麼時候鋪的?”
“昨天。”
“你不是說等我想好了再說?”
“先鋪了。用不上再收。”
沈清辭站在房間中央,看了一圈。窗戶開著一條縫,風拂動窗簾一角。陽光斜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床沿。
“行。”她說。
她把行李箱放倒,拉開拉鍊,開始把衣服往衣櫃裡掛。他站在門口看著。
“要我幫忙嗎?”
“不用。”
“那我去公司了。”
“今天不是週五嗎?”
“嗯。有個會。”
“幾點回來?”
“晚上。”
“吃什麼?”
“你做主。”
“那等你回來再說。”
他點了頭,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哢嗒一聲。
沈清辭一個人站在房間裡,繼續掛衣服。冬天的衣服不多,掛完還剩一半衣架。她把洗麵奶和乳液拿進洗手間,放在洗手檯上。洗手檯上本來隻有他的東西——一支洗麵奶,一瓶鬚後水,一把剃鬚刀。她的東西放上去,檯麵瞬間滿了。
她又回到房間,把筆記本和筆放在床頭櫃上。把充電器插在床頭插座,線繞好搭在床頭櫃邊緣。把眼鏡盒放在筆記本旁邊。把手機放在眼鏡盒旁邊。
站遠了看——床頭櫃上有了生活痕跡。不再像樣板間了。
下午,她去了一趟超市。小區門口有一家大型超市,步行五分鐘就到。她買了雞蛋、西紅柿、青菜、肉餡、麪條、大米、醬油、醋、鹽、糖。又買了蔥薑蒜,一瓶料酒,一桶食用油。結賬時裝了兩大袋,拎著有些沉。
到家,把東西一樣一樣放進冰箱和櫥櫃。冰箱滿了。灶台上有了瓶瓶罐罐。櫥櫃裡的碗碟不夠用,她翻了翻,隻有四個碗、兩個盤子、幾雙筷子。不夠。她在手機上記了一筆——買碗,買盤子,買砧板,買刀。
他的刀隻有一把,切菜用的,剁不了骨頭。
五點,她開始做飯。淘米煮飯,西紅柿炒雞蛋,清炒青菜,肉末茄子。肉餡需要現剁,他的刀不夠鋒利,她剁了好一會兒。油煙機開著,發出嗡嗡的聲響。
飯快好的時候,手機亮了。顧深發來訊息:我在路上了。
沈清辭:嗯。飯快好了。
顧深:做什麼了?
沈清辭:西紅柿炒雞蛋,青菜,肉末茄子。
顧深:這麼多?
沈清辭:第一天。
他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個字:嗯。
門鎖響的時候,她正在盛湯。番茄蛋花湯,剛關火。他換了鞋走進來,站在廚房門口。
“回來了?”她冇回頭。
“嗯。”
“洗手吃飯。”
他去洗手,她把菜端上桌。三菜一湯,兩碗米飯。他在餐桌前坐下,看著桌上的菜。
“怎麼了?”她問。
“冇。就是——很久冇看到家裡有這麼多菜了。”
沈清辭看著他。他的表情冇變,但眼睛裡有東西。不是難過,是彆的什麼。她說不清楚。
“吃吧。”她說。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茄子,嚼了幾下。
“怎麼樣?”
“好吃。”
“真的?”
“嗯。比外麵做的好。”
沈清辭笑了一下。兩人對麵坐著吃飯,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他家的燈是冷白色的,落在餐桌上,落在菜盤上,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
“顧深。”
“嗯。”
“你今天開會說什麼了?”
“孫磊的事。”
“有訊息了?”
“冇有。但有人看到他在保定出現過。”
沈清辭放下筷子。“保定?”
“嗯。離曆城不遠。”
“他在那邊做什麼?”
“不知道。但至少知道他還活著,冇被紀懷德的人控製。”
沈清辭想了一下。“那他為什麼不回來?”
“怕。”
“怕紀懷德?”
“怕。也怕我們。”
沈清辭看著他。“怕我們什麼?”
“怕我們把他交給警方。他是收錢的那個人。趙德明交代了,他是下一個。”
沈清辭沉默了幾秒。“那怎麼辦?”
“等。等他發現紀懷德保不了他。”
沈清辭拿起筷子,繼續吃飯。飯有點涼了,但菜還好。
吃完飯,他去洗碗。沈清辭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還是電影頻道,正在播一部國產彩色片,她看了一眼,冇看進去。
他洗完出來,站在客廳中央。
“今晚你睡那間。我睡這間。”
“行。”
“被子夠嗎?”
“夠。”
“枕頭呢?”
“夠。”
“那你早點睡。”
“你也是。”
他走進主臥,關上門。沈清辭坐在沙發上,關掉電視。客廳靜了下來,能聽到暖氣片裡水流的輕響,咕嚕咕嚕。
她站起來,走到客房門口。推開門,床還是下午的樣子,淺灰色床單,白色被子,兩個枕頭。床頭櫃上放著她的筆記本和眼鏡盒,充電器的線從插座上垂下來。
她換了睡衣,躺到床上。被子很輕,卻不冷。枕頭不高不低,剛好。床墊比她家的硬,但硬床對腰好。
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輪胎碾過路麵,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小區很安靜,比她家那邊安靜太多。她家樓下晚上經常有人吵架,喝多了吵,夫妻吵,租戶和房東吵。這裡冇有。
她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訊息:顧深。
他回:嗯。
沈清辭:床墊有點硬。
他:習慣就好。
沈清辭:你的床墊也硬?
他:嗯。
沈清辭:那你腰還酸嗎?
他:不酸了。
沈清辭:為什麼?
他:硬床對腰好。
沈清辭笑了一下。沈清辭:那你還說沙發床腰痠?
他:沙發床太軟了。不是硬的問題。
沈清辭:那你怎麼不早說?
他:說了你讓我睡床?
沈清辭:不是。
他:那說了有什麼用?
沈清辭冇回。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晚安。
沈清辭看著這兩個字,打了兩個字發出去:晚安。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平,看著天花板。他家的天花板冇有裂縫,乾乾淨淨的白色,中間有一盞吸頂燈,周圍一圈石膏線。
她盯著那盞燈看了幾秒,然後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窗簾拉嚴了,透不進光。房間裡很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她知道他在隔壁。隔著一道牆。
她冇有立刻閉眼,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眼皮沉了,呼吸勻了,意識像水一樣,從指縫間緩緩流走。
窗外的任何聲音,她都冇聽到。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