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茄學院------------------------------------------,群山環抱處,風茄學院白牆灰瓦,猶如世外桃源。此處不屬任何一國,隻納天下最聰慧或最桀驁的學子。院內不論王孫貴胄、江湖草莽,隻論才學見識。,演武場邊緣的箭靶區。,挽弓,搭箭。她身形並不似慣常習武女子那般矯健,甚至略顯單薄,但臂穩、眼沉、呼吸綿長。弓弦震顫,白羽箭破開潮濕空氣,“咄”一聲,正中百步外靶心,箭簇冇入極深,尾羽微顫。。能入風茄學院者,皆非庸才,箭術高超者不乏其人,但班夜含的箭,帶著一種沉靜的、決絕的穿透力,與眾不同。,腕間那抹翡翠綠在灰濛天色中愈發瑩潤。侍立一旁的侍女遞上溫熱的布巾,她輕輕擦拭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掠過場邊新貼的告示——關於下月“四藝會”的安排。院長時謙希望藉此促進各國學子交流,但其女時爍梓私下透露,她父親更希望能稍稍化解那冰凍三尺的國仇家恨。“阿含!好箭法!”清脆笑聲傳來,時爍梓抱著琴盒跑來,裙裾沾了草葉也不在意,“我爹要是見你把這殺伐之器練得如此有‘靜氣’,怕是又要唸叨‘武止戈’的道理了。”:“防身之物,不敢或忘。”:“含兒,此處非溫室,縱是學院,亦有疆場。你的箭,不傷人,便需能護己。”,嘰嘰喳喳:“走啦走啦,祝時景又得了佳句,正要在墨韻閣賣弄呢,我們去瞧瞧!順便聽聽聞以寂那傢夥又能編排出什麼歪理來懟他。”,眼底有一絲無奈,也有一絲真切的暖意。風茄學院的日子,因這幾人,纔不那麼孤清。,茶香與墨香交織。,正執筆揮毫,筆走龍蛇,寫下“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字跡瘦硬通神,詩句沉鬱頓挫。周圍一片讚歎。“好!好一個‘家何在’!中書君此句,道儘羈旅蒼涼,入木三分!”有人擊節。,神色淡然,眼底卻有一抹難以掩飾的落寞與傲氣。他是北鉞國送來最優秀的學子,文采斐然,卻因母國與班夜含所在的南煜百年世仇,彼此間總隔著一層無法捅破的冰牆。他口頭常掛著一句“人言否?”,並非疑問,多是譏誚,譏諷他人言語無稽或立場可笑。“蒼涼是蒼涼,就是聽著胃裡泛酸。”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窗邊榻上傳來。聞以寂斜倚著,手裡晃著一個酒葫蘆,絳紫袍袖滑落肘間,他眯著眼,似醉非醉,“我說中書君,你這心裡揣著的到底是家國天下,還是醋罈子?整日裡愁雲慘霧的,也不怕負了這大好春光——哦,雖然現在下雨。”
祝時景眉頭一蹙,冷眼掃去:“聞以寂,滿口荒唐言。人言否?”
“人言自然是人言,莫非祝兄聽出犬吠了?”聞以寂笑嘻嘻坐起身,灌了一口酒,“要我說,什麼家國故土,都是畫地為牢。你看我這‘忘憂君’,天地為家,醉處即鄉,快活似神仙!哪像你們,整日揹著千斤重擔,累也不累?”
“粗鄙陋見,夏蟲不可語冰。”祝時景拂袖,不再看他。
班夜含和時爍梓恰好進來,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時爍梓忙打圓場:“好啦好啦,聞大哥你又偷喝酒!小祝的字就是好看嘛!聞大哥你的酒呢?下次也分我嚐嚐!”
聞以寂見到她二人,眼睛一亮,特彆是看到班夜含,笑容更燦爛幾分,晃著酒葫蘆就湊過來:“小夜含來得正好,快用你的醒神茶,洗洗我這被某些人酸詩汙了的耳朵。”
班夜含避開他帶來的酒氣,自行到茶案前坐下,開始煮水,聲音平靜:“茶洗耳過於奢靡,清心即可。倒是你,終日醉飲,小心真忘了憂,也忘了自己是誰。”
“忘不了忘不了,”聞以寂湊到她對麵,手肘支著案幾,托腮看她素手烹茶,眼神清明一霎,“譬如現在,我就記得小夜含烹茶的手勢最好看,記得鬆石者琴彈得最好,也記得……某位中書君的墨水最酸。”
祝時景冷哼一聲。
班夜含燙著茶杯,氤氳水汽升騰,模糊了她的表情。她心下明瞭,聞以寂的插科打諢,何嘗不是一種調解?隻是有些鴻溝,並非玩笑可以抹平。她來自南煜,祝時景來自北鉞,兩國邊境至今仍有摩擦,互有血債。這恩怨,像一道無形屏障,立在兩人之間,也立在所有南煜與北鉞學子之間。縱是惺惺相惜,亦不敢越雷池半步。
聞以寂來自中立的江湖大派,時爍梓是學院院長之女,身份超然。他們可以無所顧忌,但班夜含和祝時景不能。他們身上烙著家國的印。
水沸了。
班夜含提銚沖茶,茶葉在雪瓷盞中舒展沉浮,清香四溢。她將第一盞茶輕輕放在祝時景麵前。
“祝兄,新茶,試試。”
祝時景微微一頓,看了她一眼,終是接過,低聲道:“多謝。”
她又斟一盞,推向聞以寂。
聞以寂卻不接,隻就著她的手嗅了嗅,笑歎:“香!可惜啊,世人皆醉我獨醒,冇趣兒。不如共醉忘憂境。小夜含,你真不試試我的酒?”
班夜含收回手,自己捧起一盞:“道不同。”
時爍梓忙抱起琴:“我給你們彈首新調的《清平樂》吧!”
琴音淙淙,暫時驅散了些許尷尬。
窗外,天色又陰沉下來,山雨欲來之勢。
一名院役匆匆走入閣內,神色緊張,徑直走向時爍梓,低聲稟報了幾句。
時爍梓琴音一頓,臉色微變,起身道:“爹找我有些事,我先去一下。”她快步離去,留下閣內三人,氣氛再度微妙起來。
聞以寂摸了摸下巴,望著窗外聚集的烏雲:“這天,變得真快。”
班夜含抿了一口茶,茶溫正好,入喉卻品出些許澀意。
祝時景摩挲著微溫的茶杯,看著盞中澄碧茶湯,忽然低聲開口,像是自語,又像是詢問:“聞兄方纔說,畫地為牢……可知有時,這牢並非自己所畫?”
聞以寂喝酒的動作一頓。
班夜含抬眼看向祝時景。
祝時景卻不再言語,隻將杯中茶一飲而儘,起身一揖:“告辭。”背影依舊挺拔,卻無端透出幾分孤寂。
閣內隻剩二人。
聞以寂臉上的嬉笑慢慢淡去,他走到窗邊,看著祝時景消失在雨前灰暗的長廊儘頭,忽然道:“他其實明白得很。”
班夜含也望向那個方向,輕輕嗯了一聲。
“你也很明白。”聞以寂回頭看她,目光如炬,不複醉態。
班夜含垂眸,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明白又如何?皇爺爺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比皇命更難違的,是民心。這民心,也包括百年積怨下的國仇家恨。”
“所以?”聞以寂走回她麵前。
“所以,”班夜含抬起眼,目光清冽平靜,如她手中的茶,“箭,為自己而練。路,為該走而行。茶,為自己而斟。”至於其他,非不願,實難能。
聞以寂沉默地看著她,良久,忽然咧嘴一笑,又恢複了那副浪蕩模樣:“懂了!那就……先喝儘眼前杯!”他舉起酒葫蘆。
班夜含難得地冇有出言反駁,隻是極輕地舉了舉手中的茶盞。
茶與酒,未曾相碰。
窗外,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狠狠沖刷著學院的白牆灰瓦,也沖刷著這片大陸上沉積了太久的恩怨與界限。
雨幕中,彷彿傳來遙遠的金戈鐵馬之聲。
山雨,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