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求親。
我猛地抬起頭。
那是五年前。
是藺白水剛剛高中狀元、春風得意馬蹄疾的那一日。
是我親手將庚帖交給他、滿心歡喜定下親事的那一日。
我攥緊了被角,指節泛白。
春杏嚇了一跳:“小姐?小姐您怎麼了?”
我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上。
春杏慌忙來扶,被我一把推開。
我要親眼看看。
我要親眼看看,那個前世將我榨乾抹淨、最後連看都不願多看我一眼的男人,今日是怎樣一副嘴臉。
我跌跌撞撞跑到二門處,扶著牆喘勻了氣,便聽見前廳傳來父親爽朗的笑聲。
“狀元公親自登門求親,是小女的福氣!”
我腳步一頓。
然後我聽見另一個聲音,清朗溫潤,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謙遜。
“伯父謬讚。白水能有今日,全賴當年伯父與……與薑小姐的照拂。白水不敢忘。”
我站在廊下,隔著屏風的縫隙望過去。
那人一身大紅狀元袍,意氣風發,麵如冠玉,正躬身向父親行禮。
是藺白水。
是那個我陪他在苦寒之地吃了五年苦的藺白水。
是那個我彌留之際,他連多看一眼都不願的藺白水。
我的心跳得極快,快到我幾乎要站不穩。
“小姐!”春杏追上來,壓低聲音道,“您怎麼這樣就跑出來了?鞋都冇穿!”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襪子踩在地上,已經沾了灰。
“去拿我的庚帖來。”我說。
春杏一愣:“啊?”
“去。”
她不敢多問,小跑著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屏風那邊的人影。
藺白水正同父親說著什麼,笑容溫文爾雅,一舉一動都透著讀書人的端方持重。
多好的一副皮囊。
我前世,就是被這副皮囊騙了整整十年。
春杏很快將庚帖取來,雙手捧到我麵前。
紅紙封,燙金字,裡頭寫著我的生辰八字。
我接過庚帖,慢慢走向前廳。
“小姐?”
門口的管家看見我,愣了一下,還未來得及通報,我已經繞過屏風,走進了廳中。
父親和藺白水齊齊望向我。
藺白水的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壓下,起身行禮:“薑小姐。”
我看著他。
他今日穿的那身大紅袍子,是京城最好的繡坊做的,花了我整整半年的月例銀子。
他腰間掛的那塊玉佩,是我當掉家傳的玉鐲換來的。
他腳上那雙皂靴,是我紮破了十根指頭一針一線給他縫的。
“薑小姐?”藺白水見我不說話,又喚了一聲,眉間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你……可是哪裡不適?”
我笑了一下。
“藺公子。”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聽聞公子今日是來求親的?”
藺白水麵上浮起一層薄紅,躬身道:“是。白水與小姐相識於微時,承蒙小姐不棄,扶助五載。如今白水僥倖得中,不敢忘本,特來求親,望小姐垂憐。”
他說得真好聽。
“不敢忘本。”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點點頭,“藺公子有心了。”
然後我將庚帖舉起來。
藺白水的目光落在那紅封上,眼底閃過一絲喜色。
父親也笑了起來,正要開口說話。
我一揚手。
庚帖落在地上,輕飄飄的,冇有發出一點聲響。
3
廳中靜了一瞬。
藺白水的笑容僵在臉上。
父親的臉色變了。
“薑小姐……這是何意?”藺白水的聲音微微發顫。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可笑。
前世我為他洗衣做飯,為他奔走牽線,為他熬壞了身子.
離京五年,父母過世不得回。
終於回來,卻死在床上。
薑府偌大的家業,終究為藺白水做了嫁衣。
可他連近前一步都不肯,隻遠遠地站著,說“你是個好女子”。
好女子。
我垂下眼,從藺白水身上移開目光,越過他,望向門口。
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玄色勁裝,身形頎長,眉目冷峻,正怔怔地望向我。
風塵仆仆,肩頭還帶著些許塵土。
沈千尋。
我的竹馬。
那個從小到大對我言聽計從的沈千尋。
前世的今日,我歡天喜地地接下藺白水的庚帖,定下親事。
他站在門口看了許久,最後轉身離開,一個字都冇有說。
後來他便上了戰場。
再後來,我聽到他的死訊。
敵軍偷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