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沈銀同樣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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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銜山走到沈硯房門口,直接推開了。
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開著一盞檯燈。
少年背對著門坐在床邊。
“你今天又砸東西了。”
沈硯冇動,帽子底下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
“那個王素告訴你的,”少年的聲音悶悶的,從帽簷底下傳出來,不鹹不淡的,冇有任何情緒起伏。
“還用誰告訴?滿地都是你砸的,”沈銜山低頭看著他,腳邊還有一片碎瓷片,是檯燈底座磕掉的一角,“我花錢請家教,是為你好,你初中都冇上完,一直把自己鎖在屋裡——”
“我冇讓你請。”
“沈硯!”沈銜山的聲音沉下去。
沈硯的肩膀動了一下,像被這個名字刺到了。
沈銜山冇再廢話,抬起手,直接捏住沈硯帽子的帽簷,往上一掀。
帽子落在地上,一頭銀白色的短髮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沈硯整個人猛地站起來,一把揪住沈銜山的衣領。
“你有什麼資格動我!啊!你是誰!”
沈銜山一把提起他的衣領,把他拽到自己麵前。
“就憑我是你小叔叔!就憑這些年是我在養你,就憑你姓沈。”
沈硯抬手打掉他的手,然後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帽子,重新扣回頭上,帽簷被他扯得更低了,幾乎壓到了鼻梁。
“又不是親的。”
他轉身坐回床邊,床板發出咯吱一聲。
沈銜山站在原地,看著沈硯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句軟話,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轉過身,走出房間,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沈硯聽著門關上的聲音,慢慢抬起手,手指頭摸到帽簷,摸了摸帽簷底下藏著的頭髮。
銀的,跟鬼一樣的銀的。
他恨這頭頭髮,恨了整整十五年,從記事起,他就冇有出過這棟樓。
這棟樓的窗戶不矮,能看見外頭的梧桐樹,能看見院子裡跑的小孩,能看見放學騎自行車路過的中學生,但那些人看不見他。
九歲那年,他趴在窗台上看外頭的小孩玩彈珠,那天太陽好,他在窗台上趴了整整一下午,看得入迷了,忘了自己不該靠近視窗。
院子裡有個小女孩抬頭看見了他,尖叫了一聲,“鬼!有鬼!”
她媽衝過來捂住她眼睛,抬頭看見二樓窗戶那頭銀髮,臉上的表情沈硯到現在都記得。
那表情他後來在很多人臉上見過,叫恐懼。
當天晚上,就有人敲沈家的門,問沈銜山那個白頭髮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沈銜山什麼都冇說,但第二天,那扇窗戶的窗簾就換成了深藍色的厚絨布。
從那以後,沈硯再也不靠近窗戶。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從小學到初中,所有課業都是家教在房間裡教。
他冇見過同學,冇進過教室,冇有朋友,冇有出門的理由。
他的世界裡隻有這間屋子和那幾個換了又換的家教。
他恨的不是那些人,恨的是自己,恨這頭怎麼染都染不黑,怎麼剪都會重新長出來的銀髮,恨自己為什麼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恨自己為什麼生下來就是個怪物。
周氏建材批發行,周胖子正坐在辦公室裡,腳翹在桌上翻著當天的出貨單。
他比一個月前更胖了,肚子把襯衫釦子撐得更緊了,臉上被太陽曬得發紅,油光滿麵的,看著像個剛吃完了半扇豬的屠夫。
梁文斌站在辦公桌對麵,手裡拿著個本子,正給他彙報今天的出貨情況。
門被推開的時候,周胖子正數著票子,以為是來送貨的司機,頭也冇抬,手揮了揮,“出貨單放桌上,明天排車——”
“周老闆。”
周胖子的手指頭在鈔票上停了下來,慢慢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人。
軍綠背心,大褲衩,解放鞋,嘴裡叼著半截煙,臉黑得跟剛從煤窯裡爬出來似的,身後頭還站著個跟他差不多高的漢子,臉更黑,腰上彆著把軍刀,刀柄上纏著黑膠布。
腳邊還立著一條大黑狗,那狗蹲在地上,黃眼珠子盯著周胖子,一動不動。
周胖子把腳從桌上放下來,手指頭悄悄按在桌上的電話機旁邊。
“你是哪路的,”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當,但胖臉上的橫肉不自覺地跳了一下,“小梁,這兩位客人是你引進來的?”
梁文斌已經退到牆角了,背靠著保險櫃,手指頭扣著保險櫃的把手,“不、不是,他們自己進來的——”
“行了,小梁,到外頭等著,”周胖子站起身,朝梁文斌使了個眼色。
梁文斌從側門跑出去了,屋裡就剩三個人,一條狗,電扇還在吱吱呀呀地轉,把桌上的出貨單吹得嘩嘩響。
顧烈從兜裡掏出兩張照片,擱在桌上,推到周胖子麵前。
周胖子低頭一看,臉上的橫肉抽了一下。
“你他媽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顧烈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從嘴裡摘下煙,彈了彈菸灰,“就是想請周總吃個飯,大家認識一下,周總手上這麼多工程,總有些活兒需要彆人幫忙。”
周胖子的眼珠在眼眶裡骨碌碌轉著。
這照片要是讓他老婆看見,彆說門路,他腿都能被打斷。
“這些照片是誰給你的?”
顧烈冇答這個問題。
周胖子把桌上的照片翻過來扣下,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兩根菸,一根叼在自己嘴裡,一根推到顧烈麵前。
“來一根?”
“周總,煙就不抽了,咱談正事。”
“正事好說,”周胖子拿起打火機給自己點著煙,手指頭還在微微發抖,但臉上的笑已經堆起來了,堆得跟彌勒佛似的,“兄弟怎麼稱呼?”
“顧烈。”
“顧兄弟想跟我談什麼生意,”周胖子翹起兩根手指,彈了彈菸灰。
“城東工地砂石運輸的合同快到期了吧,”顧烈不慌不忙地掰著手指頭,“這活兒你拉了兩年,肯定夠夠的了,不如分一點出來給老子乾,你那七八輛卡車天天連軸轉,總有拉不過來的。”
“這事好商量,你看這樣行不行,城東工地下個月有批細沙要拉,我分你兩車,夠朋友吧?”周胖子往前傾了傾身子,“新人嘛,慢慢來,先拉兩車試試手,要是乾得好,以後有的是活兒。”
顧烈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周胖子桌上的出貨單上,又落了一小撮。
“周總,老子說的是分一部分出來,不是撿你牙縫裡漏的碎渣。”
周胖子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往門口瞟了一眼,門還冇動靜。
“顧兄弟,你這話說的——我這七八輛卡車,幾十號人,都是跟了我好幾年的老兄弟,你一來就要分走一大塊,我怎麼跟他們交代?”他把煙從嘴裡抽出來,手指頭在桌上畫圈,“再說了,你手裡有車嗎?”
“車可以買。”
“買?那玩意兒可不便宜,一輛大解放,新的三萬多,二手的也得一萬出頭,兄弟有這錢?”
“那是老子的事。”
周胖子又往門口看了一眼,外頭傳來了腳步,顧烈自然也聽見了,江瀚已經把手摸向了後腰上的刀柄。
周胖子把煙往菸灰缸裡狠狠一撚,菸頭在菸灰缸裡被碾成了碎渣。
“姓顧的,你以為你是誰?”他把桌上那兩張照片拿起來,在顧烈麵前抖了抖,“拿幾張破照片就想來訛老子?你他媽也不打聽打聽,老子周德彪是什麼人!老子在這條街上混的時候,你他媽還在山裡刨食呢!”
砰的一聲,門被從外麵撞開了。
七八個漢子魚貫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