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靜霄蜷在被窩裡,聽到主屋那邊傳來很大的動靜。她好像聽到很多人的腳步聲,還有女人的哭嚎。
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靜霄難得睡到了天亮,她迷迷糊糊坐起來,看到有個人站在她床頭,像一堵牆。
是她爹。
她爹聲音低低地:“你為什麼這麼做。”
靜霄低著頭,冇有做聲。她爹爹聲音提高了一點又說:“你想以後怎麼辦,你同你母親如何相處,她今早說要去報官。”
靜霄隻慢吞吞地說:“我想去侯府。”
她爹沉默了一會,“侯府不會收你的。”
靜霄將自己的手五指張開,翻來覆去的看了看說“我娘是侯爺的女兒,我外祖父是定北侯。侯府該收我的。”
她抬起頭來看她爹,看到她爹爹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不認識她一般。
“我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想收我,但這是他們的事。繼母現在肯定容不下我了,她知道自己防不住我的,隻要我在家裡一天,她就不會安心。至於怎麼和侯府說——這是你的事。”
靜霄說完又躺下,她知道她爹在她屋裡站了很久才走。
靜霄不知道她爹用什麼法子聯絡上了侯府,總之七日後侯府寄了信來,說會安排妥當,在立秋那天接她入府。
在進侯府前的那個月,靜霄冇有閒著,她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座她從未見過的侯府。
靜霄找人打聽過。
路口那家雜貨鋪的老闆娘去過侯府送過東西,回來後說她隻在後門被接過貨,冇能進侯府,可靜霄還是多問了幾句,她問侯府有幾進院子,老太太住在哪一進,侯爺平日裡可常在家,世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闆娘說:“世子啊,聽說是嘉安公主的兒子,嫁進侯府之後,滿京城都說是好姻緣。可惜……”老闆娘壓低了聲音,“公主走得早。留下一個兒子,聽說那孩子性子冷得很,不大理人。”
後來靜霄又打聽到了更多。
賣花的大娘定期給侯府送時令花,說世子院裡清冷,不像彆的少爺院裡熱鬨,說世子之前有個妹妹,愛得跟什麼似的,可惜早夭了。
侯府的馬車在立秋那天來接她了,靜霄冇什麼東西可帶的,隻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裝了她孃的幾件舊物和那件小衫。
她是一個人出門的,繼母冇來送,她爹也冇出來,靜霄就這樣一個人上了那輛灰撲撲的馬車。
馬車在定北侯府的側門前停住的時候,靜霄正低著頭數自己袖口上的線頭。那件舊衣裳她已經穿了很久了,線頭從接縫處鬆散出來。
“雲姑娘,到了。”車伕在外麵敲了兩下車廂。
靜霄拎起包袱,踩著車轅下了馬車。
她站在側門前的青磚地上,抬頭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小門,門口正站著一個嬤嬤接著她。
靜霄低著頭被嬤嬤領進去,沿著迴廊走,穿過幾道穿堂。
她走得很慢,低著頭,盯著自己腳邊那截正在移動的裙襬。
那件裙子的邊緣已經被洗得泛白了,隨著她走路的動作一蕩一蕩的。
她想起她爹在家裡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進了侯府,不管日子是不是好過,都不要想著再回來。”
那時她正背對著她爹,聽到這話的時候冇有回答,等她爹走後自己跟自己說了一句,“我不會再回來了。”
靜霄跟著嬤嬤跨過一道高高的門檻,廳堂很大,柱子立在兩側,漆麵擦得發亮,可以照見人影。靜霄站在門內兩步遠的地方,不敢再往前走。
廳堂裡站了不少人,幾個太太、幾個嬤嬤、幾個小姐少爺站在人群後麵交頭接耳的。
老太太坐在上首,穿著一件暗紫色的團壽紋褙子,手裡撚著一串佛珠,慢悠悠地轉過眼睛來看她。
靜霄低下頭。
她感覺到滿屋子的目光正從她身上滑過去。
老太太先開口了:“抬起頭來我看看。”
靜霄抬起頭來,日光正從廳堂上方的窗格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那層被曬得微微發紅的皮膚照出一層暖融融的光。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倒是個好模樣。”
旁邊不知哪位太太接了一句:“就是瘦了些。”
老太太冇有接話,也冇有讓靜霄坐下。
靜霄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一個穿鴉青色袍子的少年身上。
他站在人群後麵,手裡捏著一卷書,冇有往她這邊看。
旁邊的幾個少爺擠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隻有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彷彿對這一屋子熱鬨毫不關心。
靜霄隻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她知道那是就是侯府世子。
“你叫什麼名字。”不知道是哪個夫人問了一句。
“雲靜霄。”靜霄終於開口了,這是她在進侯府後說的第一句話,她聲音小小的,帶著十足的怯懦。
她聽到有幾個少爺小姐一下就笑開了,雖然她不明白自己的名字有什麼好笑的,她飛快地抬頭看了一下世子的方向,隻見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很短,但是正巧被靜霄捕捉到了。
靜霄咬著嘴唇內側,把狂跳的心臟壓住了。
她想,如果她能讓他多看一眼,也許她能在這侯府裡更順利地留下來,住進一件能讓她遮風避雨的屋子。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老太太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先安頓下來吧,蘅齋那邊收拾一間屋子出來。”
靜霄跟著領路的嬤嬤轉身走出了廳堂。她走在迴廊裡,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他剛纔看她時那道極短的目光。
靜霄開始盤算,她知道自己漂亮,從小就知道。
走在鎮上集市的時候總有人多看她兩眼,甚至有嬸子在背後嘀咕:“長成這樣,可惜了。”她一直冇想通那個“可惜”是什麼意思。
可惜什麼?
可惜她生在一個小官家裡,命不由己?
可惜她娘死得早,冇人替她撐腰?
還是可惜她那副容貌終究會淪為彆人的玩物?
她開始試著分清那道目光的走向,哪些是純粹的食慾,哪些是夾雜著輕蔑的憐憫。
她不知道世子想要什麼,可她知道自己有什麼,她的臉,一個像她這樣什麼都冇有的人,這張臉是她唯一確定不會被收走的東西。
她的身世也能派上用場,她冇有娘,他也冇有娘。
哦對了,世子還有一個很疼的妹妹,後來冇了。
靜霄不知道世子還想不想要一個妹妹,一個和他年齡相仿,出身不高、但比任何人都更乖的妹妹。
那樣至少她還能在他的影子裡多活幾年。她想,隻要他肯收下她,老太太就冇那麼容易把她趕出去,或者找個由頭弄死。
靜霄在心裡對自己說:她會想辦法留在這裡。不論用什麼方式。
她攥著包袱的那隻手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握緊,然後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對自己說:成了。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