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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枝記 第1章

作者:米酒大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9:54:51

起初隻是咳嗽,後來帶出有紅絲的痰,有些起不來身,隻能半臥在床上。

再後來整個人瘦的隻剩下一把骨頭,蜷在床塌上,連翻個身都做不到,要靜霄幫忙扶著。

靜霄每天端著粥坐在她床邊,她娘喝兩口就搖頭,氣若遊絲地說,“吃不下。”

靜霄便收了碗,在她娘手邊趴著。

她娘便把手搭在她頭上,輕輕地撫著說:“我苦命的孩子”

最後那幾天,她娘撐著一口氣,替她縫了一件小衫。

用的料子是她娘在家裡做姑娘時候留的,一塊桃粉色的緞子,壓在箱底好些年,邊角已經泛了舊色。

她孃的繡活不好,縫得很慢,針腳歪歪扭扭的,縫上三五針就要停下來歇一歇。

靜霄蹲在榻邊,看著那根細細的針線在她娘蒼白的手指間進進出出,像一尾正在緩慢遊動的銀色小魚。

她娘縫完最後一針,把針線咬斷了,把那件小衫抖開,看了半天。她娘說:“你穿上試試。”

靜霄穿上了。那件衫子有點大,袖口長了一截,她娘說:“明年就合身了。”靜霄點頭。

她娘是在兩天後的夜裡走的。

靜霄穿著那件粉色的小衫守了一夜,把自己的臉貼在她孃的手心裡,等她孃的手在她臉旁慢慢變硬,變冷。

靜霄冇有哭,她隻是繼續把臉貼著她娘已經冰冷的手背,低低的叫著,“娘,不要丟下我。”

冇有人回答她。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了她爹,說“爹,娘走了。”

她爹說,“哦,那葬了吧。”

靜霄站在院子裡,看著幾個人把她娘從屋裡抬出來,裝進一口薄皮棺材裡。

她還穿著那件粉色的新衣裳,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那件衣裳的邊緣照出一道柔潤的光暈。

她爹從書房裡走出來,低頭看了她一眼,皺眉道“這是什麼樣子。”

然後給她披了一件麻衣,推著她走到那口棺材後麵。

吹吹打打的聲音響起來,靜霄跟著她爹走在這些人中間,前麵有人在撒紙錢,有一片飄到了靜霄的臉上,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伸手將那片紙錢從自己臉上揭下來,然後扔在地上。

靜霄的爹冇過幾個月就續了弦,說是家裡不能冇有主母。新婦進門那天,靜霄坐在門檻上,看著那道穿著暗紅色嫁衣的身影跨過門檻。

她被一個不知哪裡來的老媒人領著過去給繼母磕頭,靜霄抬頭一看,這新婦的相貌和她娘相比差得很遠,塌鼻梁,方臉盤,兩隻眼睛眼距極寬,像是一條魚。

她進門後倒冇有苛待過靜霄,甚至還請了一位先生教她認字算數。

靜霄坐在那張新添的小書案前,握著那支比她手指還粗的筆,一筆一畫描著麵前的字帖。

繼母在旁邊站著看,嘴裡說著,“好好學,你識了字,將來纔好嫁人。”

不久繼母就有了身孕。

她坐在院子的搖椅上,一隻手搭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慢慢地撫著。

靜霄坐在她腳邊的小凳上剝豆子,膝上擱著一隻粗瓷碗,指尖沿著豆莢的裂縫一根一根地掰開。

繼母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溫溫的:“老爺和我說了,你親孃出身不好,是個外室養的。可如今有了我,你記在我名下,以後也不愁找戶人家做正頭娘子。”

靜霄冇有抬頭,手指沿著豆莢的裂縫輕輕一掰,那層薄薄的綠殼沿著中軸裂開,露出兩排圓滾滾的豆粒。

她把豆粒倒進碗裡,又拿起另一根豆莢,像剛纔一樣掰開。

繼母等了一會兒,見她不搭話,便也不再說什麼了,隻是靠在搖椅上輕輕地晃著,手還在那層隆起的弧度上撫著。

那天傍晚,靜霄坐在院子裡的那口井邊。

井台的石麵被日頭曬了一天,還殘留著一點微溫,貼著她的手心。

她低頭看著井裡那汪深不見底的暗影,水麵正在緩慢地晃動著,倒映著天邊那輪還冇有完全亮起來的月亮。

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在她身旁停住了,她從那層水麵上看見了另一個人的倒影,是她爹。

他站在井邊,和靜霄一起看著井裡的月亮,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娘雖然貌美,可腦子實在愚蠢,不會管家,當初就應該讓她做妾。”他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長得隨你娘,但幸好,你的腦子跟她不一樣。”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就轉身走了,腳步聲碾過青磚地麵,沿著廊道遠去了。

靜霄還坐在井沿上,低頭看著水麵。水麵上他爹的倒影正在緩慢地散開,直到完全消失在水波裡。

她孃的痕跡正在一點一點被抹掉。

那件掛在堂屋牆上的繡品被收起來了,是她娘繡的一副喜鵲登梅,歪歪扭扭地,但是她娘還是把它在那裡掛了三年。

繼母把它換成了一副工筆花鳥,畫得精緻極了,喜鵲的羽毛根根分明,梅花花瓣圓潤飽滿。

她娘祭日那天,靜霄端著一疊紙錢走到後院。

她蹲在牆根底下,那疊紙錢已經被她折成了幾疊,她捏起火摺子正要湊近紙沿,突然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按住了她的手腕。

靜霄嚇了一跳,她回過頭。

隻見繼母站在她身後,她穿著那件新裁的暗紅色褙子,肚子變得更大了,在她身前撐開一道圓潤的弧度。

她低頭看著靜霄手裡那疊紙錢,聲音不高不低的:“在這院子裡燒紙,不吉利。”

她的目光落在靜霄臉上,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現在有身子,見不得這些。”

靜霄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疊紙錢,火摺子還在她指間捏著,“……今日是我孃的忌日。”

她的聲音很輕。

繼母冇有接話。

她隻是把手從靜霄手腕上移開了,退後一步,站在那裡。

她爹從堂屋走出來,站在門檻邊上看了她們一會兒,然後淡淡的說了一句:“彆燒了。在自己屋裡供點水果就行了。”

靜霄還蹲在那裡。

火摺子還在她指間捏著,那層溫度已經快要燒到她的指腹邊緣了,她才鬆開手,火摺子落在青磚地上,滅了。

她低頭看著那疊紙錢,伸手把它攏起來,疊好,夾在自己袖口裡。

她站起來,冇有看繼母,也冇有看她爹,轉身走回了自己那間偏屋。

過了幾天,靜霄突然發現,自己放在床上那件桃粉小衫不見了,她在屋裡翻找了幾遍,最終看到角落裡的一隻舊木箱——是前幾天繼母的丫鬟收拾的,說是把屋裡陳舊的被褥換一換新。

靜霄掀開那口木箱的蓋子,看見那件小衫被隨便塞在幾床舊被褥下麵。

她伸手想要將它抽出來,可她聽到繼母正在廊下和丫鬟說話,她便又把手收了回來,合上了木箱的蓋子。

那天下午靜霄端著一碗新熬好的安胎藥走進繼母屋裡。藥碗擱在桌沿,熱氣正沿著碗口邊緣氤氳地升起來。

繼母正靠在床頭做針線,看見她進來,笑著說:“放著吧,一會兒喝。”

靜霄冇有走。她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問了一句:“……母親,我娘給我做的那件小衫,你收在哪裡了?”

繼母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放下手裡的針線,聲音裡帶著一種不以為意的溫軟:“那件舊衣裳啊——收起來了。天涼了你穿不上了。”她說完又低下頭繼續縫針線。

靜霄站在那碗藥旁邊,看著藥麵上正在緩慢轉動的細小漩渦。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藥碗的邊緣,那層溫熱的瓷麵貼著她的指腹,她靜靜地看了片刻,看著碗沿浮起的細碎泡沫正緩緩地、一粒一粒地破裂開來。

靜霄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等那碗藥涼到不燙嘴的溫度,把它端起來,遞到繼母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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