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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從那天起,我娘在府裡的地位穩步上升。
霍延年對她的防備逐漸減少,對她的依賴卻越來越深。
他開始頻繁地傳喚我娘。
不是為了問話,隻是為了吃她做的飯。
我娘把他的情緒,全都做成了味道。
他朝堂上受了氣,焦慮暴躁時,我娘就做一碗麻婆豆腐,辣得他滿頭大汗,將鬱結的火氣發泄出來。
他深夜批閱公文,孤獨疲憊時,我娘就做一碗鹹香的豆腐,讓他想起早年寒窗苦讀的日子。
他偶爾心軟,想起亡母時,我娘就做那碗蔥花餅味的白豆腐,甜絲絲的,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霍延年上癮了。
他對這種感覺上了癮。
一個權傾朝野的男人,身邊全是算計和奉承,隻有在這碗豆腐裡,他才能找到片刻的真實。
“孫巧娘,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有一天深夜,霍延年吃完一碗豆腐,看著我娘在燈下收拾碗筷的背影,突然開口問道。
我娘停下動作,冇有回頭。
“大人心裡有什麼,豆腐裡就有什麼。”
霍延年看著她的背影,眼神變得深邃。
“如果我心裡,想要你呢?”
他站起身,走到我娘身後,伸手想要攬住她的腰。
我娘隻是手粗,其實長得很好看。
我娘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手。
“大人醉了,民婦隻賣豆腐,不賣彆的。”
我娘端起木盆,轉身走向水井。
霍延年的手僵在半空,臉陰沉了幾分,但終究冇有發作。
他揉了揉眉心,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最近這頭痛的毛病,越來越重了。”
他扶著桌角,額頭上滲出冷汗。
我娘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大人是操勞過度,民婦去給大人煮一碗安神豆漿。”
“去吧。”
霍延年跌坐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我躲在門後,看著我娘走進廚房。
她從一個極小的瓷瓶裡,倒出一點白色的粉末,指甲蓋大小,彈進滾燙的豆漿裡。
粉末瞬間融化,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不是毒藥。
那是相剋的草藥磨成的粉。
一點點吃下去,不致命,但會讓人夜夜難以安眠,舊疾一點點被勾出來,直到掏空底子。
這碗豆漿,霍延年每天都在喝。
喝完之後,他確實能睡個好覺。
但第二天醒來,胃痛和頭痛會比前一天更重。
他隻能更加依賴這碗豆漿。
另一邊,被禁足的溫如玉徹底瘋魔了。
她把院子裡的花草全都拔了,換上了一口大鐵鍋和一副石磨。
她要自己做豆腐。
她要證明,她也能做出讓霍延年上癮的“百味豆腐”。
長寧街的黃豆被她買空了。
京城做豆腐的老師傅被她全抓了來。
每天天不亮,她的院子裡就傳來石磨轉動的聲音。
嘎吱。
嘎吱。
那聲音難聽極了,像生鏽的刀在鋸骨頭。
我每次聽到都會捂住耳朵,渾身發冷。
但溫如玉不在乎。
她披頭散髮地站在磨盤前,逼著下人們一圈一圈地推。
“快點,冇吃飯嗎?給我磨細一點!”
她親自點鹵水,親自切塊。
第一鍋豆腐出鍋的時候,她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逼著貼身丫鬟吃下去。
“吃!告訴我,是什麼味道?”
丫鬟戰戰兢兢地嚥下一口,五官瞬間扭在了一起。
“吐出來拔了你的舌頭!”
溫如玉厲聲喝道。
丫鬟硬生生嚥了下去,眼淚狂流。
“回回小夫人是苦的。”
“放屁!”
溫如玉一巴掌扇在丫鬟臉上。
“怎麼可能是苦的,你再吃!”
丫鬟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真的是苦的,小夫人饒命啊,比黃連還苦。”
溫如玉不信邪,自己舀了一勺塞進嘴裡。
隻嚼了一下,她就受不了吐了出來。
苦。
那種苦味直衝腦門,帶著讓人作嘔的澀味。
她掀翻了整鍋豆腐。
“為什麼?為什麼她一個村婦能做出來我做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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