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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天問過誰 第1章

作者:黃曉飛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0 09:41:06

第1章 夜來香------------------------------------------。,沿著湖邊慢慢地走。夜風從水麵上刮過來,帶著一股子腥臭味,混著岸上大排檔飄來的炒菜油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又一下,悶悶的,像是有人拿拳頭在捶。他停下腳步,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冇有星星,連月亮都像是蒙了一層紗布。但這沒關係。這是北京的天,就算臟了破了,也是北京的。。,比這會兒冷多了。火車站的喇叭裡放著“大海航行靠舵手”,他爹站在站台上,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中山裝,把手舉起來又放下,舉起來又放下。他媽冇來。他媽在上班,說請不了假。。,電報拍過來的時候,他正在內蒙的草原上趕羊。風颳得嗚嗚響,電報紙被吹得嘩啦啦地抖,上麵隻有一行字:父病故速歸。。,是回不來。隊裡不放人,說他走不了,說開春再說。他把那封電報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從那以後再也冇拿出來過。,政策變了。知青返城的口子終於撕開了,一撥一撥的人往城裡湧,火車票漲到了天價還是一票難求。他從內蒙倒了兩趟車到北京,綠皮車、悶罐車、拉煤的車,什麼都坐過,站了三天兩夜,腳腫得鞋都脫不下來。,口袋裡隻剩下十五塊八毛錢,一包大前門還剩三根,行李寄存在北京站,寄存牌攥在手心裡,汗都浸濕了。。他從中午到現在隻啃了一個涼饅頭。,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二十六歲的人看起來像三十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頰上有一道疤,是在兵團的時候跟人打架留下的。那會兒有人偷了他的口糧,他把人按在地上揍了五分鐘,自己也捱了一鐵鍬,差點把一隻眼睛給廢了。

煙抽到一半,他忽然聽到身後有人笑。

那笑聲很輕,像貓爪子撓了一下玻璃。

他轉過頭。

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穿著一條碎花裙子,外麵套一件紅色的薄呢外套,在那個年代的北京街頭顯得有些紮眼。她靠著欄杆,半側著身子,像是在等什麼人。

但黃曉飛知道她不是在等什麼人。

她在等生意。

他見過這種女人。在滿洲裡的火車站,在呼和浩特的汽車站,在每一個從邊疆通往內地的大動脈上。她們站在路燈下,站在旅館門口,站在每一個男人會經過的地方,用眼神和笑容兜售她們唯一擁有的東西。

但這個女人不太一樣。

她的眼神不是那種死水一樣的麻木,而是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生動。像是你在一堆灰撲撲的石頭裡忽然看到一顆玻璃珠子,雖然不值錢,但它在發光。

她看著黃曉飛,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不誇張,不賣弄,就是那麼自然而然地彎了一下,像是有隻蝴蝶落在她嘴唇上。

黃曉飛站住了。

他應該走的。他口袋裡隻有十五塊八毛錢,住店都不夠,哪有餘錢找女人。再說他不是那種人。在兵團八年,弟兄們拉他去過多少次那種地方,他一次都冇去過。不是假清高,是真冇有那個念頭。那些女人的眼神讓他覺得害怕,那裡麵什麼都冇有,空的,像兩口枯井。

但這個女人的眼神不一樣。

她那雙眼睛裡裝著一整個北京城。

黃曉飛掐滅了煙,走了過去。

“等人?”他問。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軍大衣上停了一瞬,又在行李袋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他臉上那道疤上,停了兩秒。

“等你呢。”她說。

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北京姑娘特有的那種爽利勁兒,像咬了一口脆蘿蔔。

黃曉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不太會笑,笑起來臉上那道疤就擰成一個奇怪的形狀,看起來有點嚇人。但女人冇怕,反而往前湊了半步,歪著腦袋看他。

“你真有意思,”她說,“彆人看到我都躲著走,你倒好,自己送上門來了。”

“彆人是彆人,”黃曉飛說,“我是我。”

“你是乾什麼的?”

“剛回城的知青。”

女人的眼神變了一下。那個變化很微妙,如果不是黃曉飛在兵團練出了一雙能在風沙裡看幾百米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然後又恢複正常,快得像是從來冇發生過。

“知青,”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味道,像是在咀嚼一顆味道複雜的糖,“這幾年回城的多了去了。”

“我就是其中一個。”

“找到工作了嗎?”

“冇有。”

“住的地方呢?”

“也冇有。”

女人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忽然挽住了他的胳膊。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她挽過一千次一萬次,熟練到不需要思考。

“走,”她說,“我請你吃飯。”

黃曉飛冇動。

“你請我?”

“怎麼,不行?”女人揚了揚眉毛,“我掙的是臭錢,但我請人吃飯的錢還是有的。”

這話說得坦蕩極了,坦盪到黃曉飛都冇法拒絕。

他們沿著湖邊往西走。女人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噠噠噠噠,像是有人在打電報。黃曉飛注意到她的鞋子很舊了,鞋跟磨偏了,漆皮也掉了好幾塊,但擦得很乾淨。

“你叫什麼?”女人問。

“黃曉飛。”

“黃曉飛,”她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笑了,“好名字。聽起來像武俠小說裡的。”

“你呢?”

“我?”女人想了想,像是在決定要不要告訴他真話,“你叫我小曼就行。”

蘇小曼。黃曉飛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它跟她挺配的。小,曼,輕飄飄的兩個字,像一陣風就能吹跑。

“小曼,”他說,“這名字是真的還是假的?”

蘇小曼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翹得高高的,露出兩顆小虎牙。但她的笑聲裡有一種東西讓黃曉飛覺得不太對勁,太亮了,亮得像是一層漆,下麵蓋著什麼暗沉沉的底色。

“真假重要嗎?”她說,“你又不是要娶我。”

黃曉飛冇接話。

他們拐進一條小衚衕,蘇小曼在一家小飯館門口停下來。飯館不大,門臉破破爛爛的,玻璃上貼著“鹵煮火燒”“炒餅炒麪”幾個紅字,有幾個字已經掉了。裡麵飄出一股鹵煮的香味,混著煤球爐子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發酸。

“就這兒,”蘇小曼說,“彆看破,味道好著呢。我吃了三年了。”

她推門進去,熟練地跟老闆打了個招呼:“張叔,兩大碗鹵煮,多加腸兒,再給我來一瓶啤酒。”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圍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圍裙,看到蘇小曼就笑了,但那個笑容在看到黃曉飛的時候僵了一瞬。他飛快地掃了黃曉飛一眼,又看了看蘇小曼,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

“小曼啊,”他壓低聲音說,“這人誰啊?”

“我表哥,”蘇小曼麵不改色地說,“剛回城,冇地方吃飯,我帶他來嚐嚐您的手藝。”

老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轉身進了後廚。

他們找了個角落坐下。黃曉飛注意到蘇小曼挑的位置很講究,背靠牆,麵朝門,視野開闊,能看清整個飯館。這是老江湖的習慣,坐在這種位置上,不管誰進來都能第一時間看到。

她在躲什麼?或者,她在怕什麼?

鹵煮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一大碗,肺頭、大腸、火燒,切得整整齊齊碼在碗裡,上麵撒了一把香菜和蒜泥。黃曉飛已經很久冇見過這麼實在的東西了。在草原上,他們吃的是棒子麪糊糊,摻著野菜,有時候連鹽都冇有。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燙的,鹹的,香的,燙得他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吃相不好,像是在搶食,筷子在碗裡翻飛,湯濺到桌子上也不管。蘇小曼坐在對麵,一隻手撐著下巴看他,嘴角帶著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慢點吃,”她說,“冇人跟你搶。”

黃曉飛冇理她,繼續埋頭吃。一碗鹵煮下去,肚子裡有了熱乎氣,渾身上下都舒坦了。他抬起頭,發現蘇小曼麵前那碗幾乎冇動,啤酒倒是喝了半瓶。

“你怎麼不吃?”

“我不餓,”蘇小曼說,“我看你吃就飽了。”

黃曉飛盯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把碗推到她麵前。

“吃。”

蘇小曼愣了一下。

“我說了我不——”

“吃。”

他的語氣不重,但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蘇小曼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發現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那是從苦日子裡熬出來的人纔會有的東西,一種沉默的、固執的、不肯輕易讓人靠近卻又在某個瞬間忽然全部攤開的真誠。

她低下頭,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兩個人就這麼麵對麵吃著同一碗鹵煮,誰都冇說話。飯館裡的收音機放著京戲,咿咿呀呀的,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他們中間流過。

吃完了,蘇小曼擦了擦嘴,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支點上。她抽菸的樣子很好看,手指修長,夾煙的動作優雅得不像是在這種地方討生活的人。

“黃曉飛,”她忽然開口,聲音變得很輕,“你是好人,對吧?”

黃曉飛從她手裡拿過那支菸,抽了一口,又還給她。

“我殺過生,”他說,“但我冇殺過人。我偷過東西,但冇偷過窮人的。我跟人打過架,但冇欺負過女人。你覺得這算好人嗎?”

蘇小曼看著他,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變了。那種燈紅酒綠的輕浮褪去了,底下露出來的是一種乾燥的、粗糲的、像戈壁灘上的石頭一樣堅硬的東西。

“你知道嗎,”她說,“我跟很多人說過話。很多很多。男人,女人,老的,年輕的,有錢的,冇錢的。但他們說的話我一個字都冇記住。”

她彈了彈菸灰,那點灰燼落在油膩的桌麵上,像一小片灰色的雪。

“但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住了。”

黃曉飛冇說話。他知道這個女人在說什麼。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說的話像石頭,扔進水裡還有響聲。有些人說的話像紙片,風一吹就冇了。他在草原上見過太多後一種人,那些人的眼睛是空的,嘴是空的,整個人都是空的,像一具具被風吹乾的皮囊。

但蘇小曼不是空的。

她是滿的。滿了太多的東西,多到快溢位來了。

“走吧,”蘇小曼掐滅了煙,站起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哪兒?”

“你到了就知道了。”

她又挽住了他的胳膊,這次比剛纔用力了一些。黃曉飛感覺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但那不是因為冷。北京的九月不算冷,夜風裡還帶著夏末的餘溫。

她是在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自己。

出了飯館,蘇小曼冇有沿著大路走,而是鑽進了一條更窄的衚衕。衚衕裡冇有路燈,隻有零星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畫出歪歪扭扭的長方形。腳下是坑坑窪窪的磚路,有些地方積了水,踩上去啪嗒啪嗒響。

蘇小曼走得很熟,像走過一萬遍。她在黑暗裡也能精準地繞過每一個水坑,每一塊鬆動的磚頭。

“你就不問問我帶你去哪兒?”她忽然說。

“去哪兒都行,”黃曉飛說,“反正我今晚也冇地方住。”

蘇小曼笑了一下。那笑聲在窄衚衕裡來回彈了幾下,變得有些失真。

“你不怕我是壞人?”

“你是壞人嗎?”

蘇小曼沉默了。她走路的節奏變了一下,慢了一拍,然後又恢複了正常。

“我不知道,”她說,“我真的不知道。”

衚衕越走越深,兩邊的牆越來越高。黃曉飛注意到這條衚衕跟北京城其他的衚衕不太一樣。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冇有狗叫,冇有收音機的聲音,冇有小孩哭鬨的聲音,什麼都冇有。整條衚衕像是睡著了,或者說,像死了一樣。

“這兒是什麼地方?”他問。

“我家附近,”蘇小曼說,“快到了。”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藉著遠處透過來的一點點光,摸黑打開了一扇木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格外瘮人。

“進來吧。”

黃曉飛跟著她走了進去。

是一個小院子。不大,二十來平,青磚鋪地,牆角堆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花。正房三間,東西各有一間廂房,都黑著燈,看不出有冇有人住。院子裡有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一股說不出的甜膩味道,像是香水,又像是某種劣質香粉。

蘇小曼打開正房的門,拉亮了燈。

是一間很小的屋子。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全部的家當。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畫報,畫的是西湖風光。桌上放著一麵小圓鏡,一把梳子,一瓶友誼雪花膏,還有一本翻了一半的《青春之歌》。

黃曉飛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床頭櫃上。

那裡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邊上壓著幾張照片。最上麵那張是一個年輕男人的照片,穿著軍裝,濃眉大眼,笑得很燦爛。

蘇小曼注意到他的目光,伸手把那張照片翻了過去,扣在桌上。

“彆看了,”她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男朋友?”

“死了。”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黃曉飛注意到她翻照片的那隻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

“怎麼死的?”

蘇小曼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繃得很緊。

“你彆問了。”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鐘。燈泡發出嗡嗡的聲音,像一隻被困住的蒼蠅。院子外麵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一陣貓叫,淒厲的,像嬰兒的哭聲。

蘇小曼忽然轉過身來,走到他麵前。她仰起頭看著他的臉,眼神裡有一種決絕的東西,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決定不再掙紮,任自己沉下去。

“黃曉飛,”她說,“你知道我是乾什麼的嗎?”

黃曉飛看著她。

她站在昏黃的燈光下,臉上的妝有些花了,眼角的細紋無所遁形。她看起來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年輕,也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快活。那些笑容和媚態都是一層殼,殼底下是一個被磕得坑坑窪窪的女人,像一顆被摔了好多次的雞蛋,蛋殼都裂了,可裡麵的東西還在拚命地活著。

“知道,”他說。

蘇小曼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自嘲,有一點點恨,還有一點點感激。

“那你為什麼還跟我來?”

黃曉飛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口袋裡摸出最後一支菸,點上,吸了一口,然後把煙霧吐向那盞昏黃的燈泡。煙霧在燈光裡散開,像一個破碎的歎息。

“蘇小曼,”他說,“你有冇有想過換個活法?”

蘇小曼愣住了。

那個問題像一把刀子,精準地紮進了她心裡某個她從不敢觸碰的地方。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一滴一滴的,像是屋頂漏了雨。她站在那裡,穿著那條碎花裙子,頭髮有些散了,臉上的妝被淚水衝出一道一道的痕跡,看起來狼狽極了。

黃曉飛冇動。他冇有去抱她,冇有去安慰她,甚至連紙巾都冇遞。他就那麼站著,抽著煙,看著她哭。

有些眼淚不需要安慰。有些眼淚是藥,流出來就好了。

蘇小曼哭了大概有兩分鐘,然後猛地用手背擦掉眼淚,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換個活法?”她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聲音啞啞的,“說得輕巧。你知道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嗎?”

“不知道,”黃曉飛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你還冇死。隻要冇死,就還有機會。”

蘇小曼看著他,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兔子。

“你真不像個知青,”她說,“你像個說書的。”

黃曉飛把那根菸抽完了,把菸頭在搪瓷缸子裡摁滅。

“今晚我睡哪兒?”

蘇小曼指了指地上。

“地上。櫃子裡有褥子,自己鋪。”

黃曉飛從櫃子裡翻出一床舊褥子,鋪在地上,躺了下去。褥子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潮乎乎的,但比草原上的土坯房強多了。

蘇小曼關了燈,爬上床,側過身麵對著他。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個細細的光斑。

“黃曉飛。”

“嗯。”

“你明天乾什麼?”

“找工作。”

“找到了怎麼辦?”

“掙錢。”

“掙了錢呢?”

“還你鹵煮錢。”

蘇小曼笑了一聲,輕輕的,像貓打了個哈欠。

“那碗鹵煮算我請你的。”

“那不行,”黃曉飛在黑暗中說,“我從不欠女人的錢。”

沉默了一會兒。蘇小曼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的天花板。

“你說得對,”她忽然說,“我還冇死。”

黃曉飛冇接話。

“也許我該試試。”

“試試什麼?”

“換個活法。”

黃曉飛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是笑,但也不算不是笑。

“那從明天開始,”他說,“你就不欠任何人的了。”

蘇小曼在被窩裡縮了縮身體,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動物。她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什麼都冇說出來。最後她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像是對他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夜深了。什刹海的水麵上,那層油膩膩的月光還在漂著。大排檔收了攤,自行車鈴鐺聲消失了,連貓叫都停了。整個北京城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捂住了嘴,安靜得隻剩下心跳的聲音。

在這個破舊的小院裡,在這間隻有十幾平米的屋子裡,一個剛從地獄裡爬回來的男人和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女人,在黑暗中各自睜著眼睛,想著同一件事。

明天。

明天會怎樣?

冇人知道。

但至少,他們都還活著。

活著,就還有機會。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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