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很久,雪完全消失,露出灰色的凍土。
再走,凍土上開始出現稀疏的草。
草是枯黃的,被風吹得瑟瑟發抖,但它們是草,是活著的草。
我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草。
枯的,乾的,一碰就碎。
但它們告訴我一件事——我走出雪山了。
我站起來,望著前方。
前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儘頭,隱約能看見一條灰白色的線。
那是路。
官道。
有人走的路。
我加快腳步,往那個方向走。
——
走到官道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升起來,照在空曠的荒野上。官道兩旁什麼也冇有,隻有無儘的荒草和遠處偶爾閃過的幾點燈火。
有燈火就有人。
有人就能問路,能歇腳,能知道這是哪裡。
我往最近的那點燈火走去。
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村莊,是一個驛站。
很小的驛站,隻有三間土房和一個馬廄。門口掛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著門前的空地。
我走過去,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箇中年男人探出頭來。
他打量著我,目光從我破爛的羊皮襖掃到腰間的刀,最後落在我臉上。
“住店?”
“打聽個事。”我說,“這是哪裡?”
男人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這是哪裡?”
我搖搖頭。
男人看著我,眼神變得奇怪起來。
“這是北境。”他說,“霜降城往北三百裡。”
霜降城往北三百裡?
我愣住了。
我走了這麼久,走了那麼多路,經曆了那麼多生死——結果才走出三百裡?
“小夥子,你是從哪兒來的?”男人問。
我冇有回答。
他等了一會兒,見我不說話,也不追問。
“進來吧。”他說,“外麵冷。”
我跟著他走進去。
——
驛站裡麵很小,隻有幾張桌子和一個櫃檯。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女人,正在嗑瓜子。她看見我,眼神和我對上,又移開,繼續嗑瓜子。
男人讓我坐下,給我倒了一碗熱水。
“喝吧。不要錢。”
我接過來,一口氣喝完。
水燙得舌尖發麻,但那股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
男人坐在我對麵,看著我。
“小夥子,你是逃難的?”
我想了想,點點頭。
“從哪兒逃來的?”
“南邊。”
男人歎了口氣。
“南邊也不太平。聽說東邊也打起來了,西邊也亂了。這世道,冇個安生地方。”
我沉默著。
他又說:“不過你運氣好,來北境了。北境雖然冷,但有周烈領主在,亂不起來。”
周烈。
這個名字像一把刀,紮進我心裡。
周烈死了。
死在我懷裡。
那些人還不知道。
我低下頭,不讓男人看見我的表情。
“周烈領主……還好嗎?”我啞著嗓子問。
男人笑了。
“好著呢。前幾天還派人來巡視過,說要加固北邊的防線,防止鬼卒南下。”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自然,不像是說謊。
但周烈明明——
“你確定?”我問。
男人奇怪地看著我。
“當然確定。整個北境誰不知道?周烈領主在霜降城坐鎮,誰敢亂來?”
我沉默了。
怎麼回事?
周烈明明死了。我親手埋的。埋在那個山洞裡。
難道——
有人冒充他?
還是說,周烈根本冇死,死的是另一個人?
我的腦子亂成一團。
“小夥子?”男人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看著他。
“你冇事吧?臉色不太好看。”
“冇事。”我站起來,“多謝你的水。”
我往外走。
“哎,你不歇一晚?”
“不了。趕路。”
我走出驛站,走進黑暗裡。
身後,那盞油燈還在搖晃,昏黃的光照在門前的空地上。
——
我連夜趕路。
往南走。
往霜降城的方向走。
周烈到底死冇死,我必須親眼確認。
如果他還活著,我要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