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斜陽她朝行 第5章

第5章 蘇師爺感念邊境困苦 神秘人上門指點迷津------------------------------------------，是帶著沙礫的，刮在臉上像細針輕紮，越往西行，天地間的色調便越單調，隻剩土黃與灰褐，連天邊的雲，都染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塵霧。，終於踏入西域郡的地界。這座中原通往烏桓的邊陲重鎮，遠冇有想象中邊關重鎮的雄渾，反倒透著一股被風沙磨儘生氣的頹敗。厚重的土城牆斑駁不堪，牆縫裡嵌著枯草與沙粒，城門樓的木梁被歲月熏得發黑，城門口的守軍個個麵色麻木，手持長槍立在風中，連盤問都透著幾分斧衍，全然不見森嚴，隻剩死氣沉沉。，緊緊跟在三人身後，目光掃過街道，心頭愈發沉重。，低矮破舊，不少人家的院門都歪歪斜斜，用木棍支著。路上行人寥寥，偶爾遇見的百姓，皆衣衫襤褸，麵色蠟黃，男人大多赤著腳，褲腳沾滿泥汙，女人抱著瘦弱的孩童，步履蹣跚，連說話都有氣無力。偶爾有孩童跑過，也是瘦得皮包骨頭，眼神裡冇有半分孩童該有的靈動，隻剩對食物的渴望。，雖說平和無波，可方墨對蕭中信的敬佩，早已從最初的愧疚，變成了對其智謀與心性的折服。，卻事事周全。路過險地，他會提前半個時辰遣人探路；歇腳時，他總能尋到既安全又僻靜的處所；就連飲水吃食，他都會細細查驗，從不讓眾人冒半分險。方墨曾在驛站外，聽見兩個江湖客低聲議論：“那蕭莊主往那一站，既有江湖霸主的氣場，又傍著朝廷的人，誰敢去觸這個黴頭？怕是活膩了。”才愈發明白他為何一定要容王同行。江湖上覬覦龍嘯山莊、想對他下手的仇家不在少數，可但凡察覺到他與容王同行的氣息，皆不敢輕舉妄動。，他更是佩服，之前並不知道他武功如此高深，也覺此去把握不大，如今倒是滿懷信心了。，隻想低調入城，稍作休整便繼續往烏桓進發，連通關文牒的事都打算尋個僻靜法子解決，不願驚動地方官府。可剛尋了街角一家簡陋的小酒館坐下，點了幾樣粗茶淡飯，窗外便傳來一陣嘈雜的喧鬨，打破了小城的死寂。“都散開！彆在衙門口聚眾鬨事，再不走，一律按刁民處置！”，從酒館斜對麵的郡守衙門方向傳來。，抬眼望向窗外，容王依舊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玉扇，神色平靜，卻將窗外的一切儘收眼底；張莽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刀柄，剛想起身，便被蕭中信一個淡淡的眼神製止，隻得壓下火氣，悶聲坐回原位；方墨心善，連忙探出頭去看，眼前的一幕，讓他心頭猛地一緊。，圍著十幾個衣衫破舊的百姓，大多是老農與婦人，人人手裡都抱著一個破舊的布袋子，袋子裡裝著乾枯發黃的草稈，正是這西域郡曾大力推廣種植的枯草。人群最前方，站著一箇中年文人，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戴舊方巾，身形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手裡捧著一疊寫滿字的書狀，正是西域郡的蘇師爺。，麵容清臒，眼角帶著細紋，眼神卻十分清亮，透著一股讀書人的耿直與執拗。他手裡的訴狀被風吹得微微作響，麵對衙役的粗暴驅趕，冇有絲毫退縮，隻是沉聲說道：“諸位差大哥，百姓們隻是想求見郡守大人，求大人兌先前郡守的承諾，收下這些枯草，給百姓們換些口糧，他們辛苦了三年，就靠這個活命啊！”“活命？我看你們是想鬨事！”領頭的衙役頭目露凶光，一把推開蘇師爺，“郡守大人公務繁忙，哪有時間見你們這些刁民！前任郡守的政令，與現任大人無關，早就作廢了，趕緊拿著你們的破草滾蛋，不然彆怪我們不客氣！”“不能作廢啊！”人群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爺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向前邁了一步，懷裡緊緊抱著枯草袋，身邊跟著個七八歲的小孫女，小女孩怯生生地拉著爺爺的衣角，瘦得隻剩一雙大眼睛，“我們全家砸鍋賣鐵買了草種，辛辛苦苦種了三年，盼著換錢買糧，大人說作廢就作廢，我們活不下去了啊……”

“活不下去是你們自己的事，少在這礙眼！”衙役頭不耐煩，揮手示意手下動手，幾個衙役當即上前，推搡著百姓，將他們手裡的枯草袋狠狠摔在地上，枯草撒了一地，被風沙一吹，散得滿街都是。

蘇師爺連忙上前護住百姓，想要撿起訴狀，卻被衙役一把推倒在地，青布長衫蹭滿塵土，手裡的訴狀也被撕得粉碎，紙片隨風飄散。他掙紮著想要起身，衙役抬腳便踹在他的肩頭，厲聲罵道：“一個小小師爺，也敢管官府的事，再敢多管閒事，連你一起抓起來！”

蘇師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肩頭劇痛，卻依舊死死護著身邊的小女孩，不讓她被衙役傷到。他看著散落一地的枯草和訴狀，看著百姓們絕望的神情，眼眶泛紅，卻咬著牙，冇掉一滴淚，隻是低聲歎道：“苦了百姓啊……”

周圍的百姓敢怒不敢言，隻能默默撿起地上的枯草，滿臉絕望地離去，老爺爺抱著枯草袋，牽著小孫女，一步一挪，背影佝僂得像風中的殘燭，小女孩時不時回頭，看著散落的枯草，小聲啜泣。

酒館內，四人靜靜看著這一幕，無人出聲。

張莽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壓低聲音怒道：“這些衙役太過分了！百姓如此疾苦，他們竟如此蠻橫，我真想出去教訓他們一頓！”

蕭中信輕輕搖頭，聲音低沉：“不可衝動。我們此刻出手，隻會打草驚蛇，反倒讓百姓日後遭更狠的報複。解決問題，不是靠一時意氣。”

容王終於抬眼，目光落在被衙役扶起、默默拍去塵土的蘇師爺身上，眼神微沉，依舊冇有說話，隻是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指尖的力道，卻不自覺地重了幾分。

方墨看著蘇師爺落寞又倔強的背影，心中滿是酸楚，他不明白，為何百姓如此困苦，官府卻視而不見，為何明明是救命的枯草，卻成了壓垮百姓的巨石。

天色漸晚，百姓散去，衙役也退回衙門，街道重歸寂靜，隻剩滿地枯草與碎紙片，被風沙卷著，四處飄零。

四人在酒館歇到深夜，待街巷徹底安靜下來，蕭中信叮囑張莽與方墨好生照看容王，自己則披上一件深色披風，悄無聲息地從客棧後窗躍出，循著記憶，往蘇師爺的住處而去。

蘇師爺的家在城西一處偏僻的小巷裡，是一間狹小的土坯房，屋內隻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燈光映著他清瘦的身影。他正坐在桌前，一點點拚湊著被撕碎的訴狀，肩頭的疼痛讓他時不時皺眉，卻始終冇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嘴裡喃喃自語：“不能就這麼算了，百姓的苦，總得有人管……”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聲音輕緩，卻格外清晰。

蘇師爺一愣，警惕地問道：“誰？”

“過路之人，日間見師爺為百姓奔走，有幾句話，想與師爺說。”門外傳來蕭中信低沉的聲音，不帶半分惡意。

蘇師爺遲疑片刻，起身打開房門，隻見門外站著一位身著深色披風的男子，身姿挺拔，麵容剛毅，氣質沉穩，一看便不是尋常百姓。他連忙側身讓進屋內，拱手道：“先生請進，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蕭中信走進屋內，目光掃過桌上破碎的訴狀與滿地枯草，開門見山道：“日間衙門口的事，我看見了。這枯草政策，並非惡政，隻是因人廢政，卻也苦了百姓。”

蘇師爺聞言，眼中滿是訝異，他冇想到，一個過路之人，竟能一眼看透關鍵。他長歎一聲，點了點頭：“先生所言極是。前郡守見西域郡土地貧瘠，適合種植這種枯草，此草耐旱，且烏桓那邊急需用作飼料與藥材原料，便定下政策，讓百姓種植，三年後官府統一收購，再轉賣烏桓，百姓能賺錢，府庫也能充盈，本是利國利民的好政策。”

“可誰知三年期滿，前郡守離任，新任郡守剛到任，便全盤推翻前令，說此事與他無關，不肯收購枯草。百姓們盼了三年，傾儘所有，如今血本無歸，民怨載道，我身為師爺，看著百姓受苦，實在於心不安，可我人微言輕，郡守不肯聽，衙役又蠻橫，我實在是無能為力……”

說罷，蘇師爺滿臉苦澀，眼中滿是無奈與悲憤。

蕭中信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蘇師爺雖位卑職小，卻心懷百姓，有風骨，有良知，絕非趨炎附勢之輩。他緩緩開口，語氣鄭重，卻並未直接說教，隻是循循引導：“師爺有心，隻是方法錯了。新任郡守並非昏庸之人，他不肯接手，一是怕擔責，怕被朝廷彈劾偏袒前任；二是無權，無朝廷旨意，他不能擅自開倉放糧，更不能私自挪用府庫銀兩收購枯草，更不敢私自與烏桓通商。”

蘇師爺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冇錯，郡守大人也曾私下跟我提過，他並非不願管，隻是無權無勢，不敢擅自做主，怕引火燒身。”

“想要救百姓，並非冇有辦法。”蕭中信語氣平靜，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師爺，“這城中，有能解此事之人，隻是師爺未曾發覺。此人身份尊貴，雖不能一勞永逸，但他能給郡守放權，解這當下之困。”

“師爺明日可往城東茶攤等候，會遇見一位身著素色常服、手持玉扇的公子，此人謙和有禮，你隻需將百姓的疾苦、政策的利弊、郡守的難處，條理清晰地說與他聽，不必跪迎，不必哭鬨，隻講事實，講道理，他若有心，必會出手相助。”

蘇師爺渾身一震，看著眼前的男子，心中滿是疑惑，此人究竟是誰？竟能看透一切，還能指點他找到貴人相助。他連忙拱手，深深一揖：“先生大恩，蘇某冇齒難忘，隻是先生為何要幫我們？”

蕭中信淡淡一笑，語氣淡然：“我隻是行路之人，見不得百姓受苦，更見不得好政荒廢。師爺隻需按我說的做，百姓便有救，西域郡，也有救。切記，不可提及我，一切順其自然。”

說罷，蕭中信不再多言，轉身走出房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蘇師爺站在門口，望著夜色，久久未動，手中緊緊攥著破碎的訴狀，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知道，眼前這位先生，絕非凡人，而他口中的那位公子，定是能救百姓於水火的貴人。

這一夜，西域郡的風依舊呼嘯，可有人的心中，已然照進了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