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 第25章 衝動的身影

翻滾帶起的煙塵尚未平息，刺鼻的塵土味嗆得林旭劇烈咳嗽。陳默的左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估計是被掀飛時撞到了尖銳的碎片。

痛感尖銳，卻壓不倒刻在骨子裡的警覺。

他半撐起身，鷹隼般的目光在濃重的煙塵中急速掃視。

混亂已成定局：人群像沸騰的螞蟻，憤怒的工人們用血肉阻擋，拆遷隊員揮舞的警棍和盾牌在煙塵中劃出冷酷的弧線。

就在這時，混亂的漩渦中，一個刺眼的片段猛地攫住了眾人的神經！

靠近一檯布滿油汙、歲月痕跡斑斑的舊式機床基座旁——那象征老一代工人榮譽的基座上，刻滿了曆屆勞模的名字，字跡雖然模糊卻承載著昔日輝煌——一個身形魁梧如鐵塔的拆遷隊員，滿臉橫肉，眼神凶戾，對著試圖阻攔他、頭髮花白瘦骨嶙峋的老工人李師傅，粗暴地猛地一推。

李師傅就像一片枯葉，毫無抵抗之力地、重重地被推倒在地，後腦勺狠狠磕在冰冷的機床基座邊緣，發出一聲令人心揪的悶響！李師傅痛得蜷縮起來，枯瘦的手徒勞地向前伸著，似乎想抓住那冰冷的基座作為依靠，這承載他一生榮光的印記。

眼看那壯漢臉上戾氣更盛，竟無視老工人的痛苦呻吟，抬腳就朝著李師傅毫無保護的腰肋狠狠踢打過去！那隻厚重的工裝靴帶著千鈞之力落下！

“住手！！”一聲淒厲到劈裂空氣的尖叫猛然炸響！正是林旭！

李師傅倒地的瞬間，林旭的眼眶瞬間充血！眼前彷彿閃過父親談起這位老技師時的敬重目光，閃過自己學徒時李師傅沉默但耐心的教導，閃過那台基座上被歲月侵蝕卻依舊鐫刻著一個時代榮光的名字……這一切，被那隻粗魯的靴子狠狠踐踏！風雪中緊握雙手汲取的力量瞬間轉化為焚燒理智的怒火！血液衝上頭頂！

“你他媽畜牲！”林旭嘶吼著，整個人像一枚點燃引信的炮彈，猛地從陳默身後那片相對安全的陰影中掙脫出來，不顧一切地衝向壯漢和李師傅！

危險！

陳默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他能清晰地看到林旭臉上那毀天滅地的狂怒，但更致命的威脅幾乎同步顯現——林旭這絕望的衝鋒，瞬間吸引了附近幾個拆遷隊員的全部注意力。聚焦的怒火如同實質般鎖定林旭。兩個隊員幾乎同時轉身，手中的警棍帶著勁風，朝著林旭毫無防備的後腦和側腰狠狠砸落！致命的威脅近在咫尺！

冇有任何遲疑！

陳默喉間迸發出一聲極低沉的、近似於嘶吼的氣音。那是他能發出的極限預警。身體的本能超越了一切思考！

他像一道貼地疾射的黑色閃電，不顧左臂撕裂般的劇痛，撲向林旭！

在壯漢的靴子即將踢中李師傅、兩根警棍的陰影即將籠罩林旭的千鈞一髮之際，陳默的動作精準到了極致。左側手臂強行發力，受傷的左臂如鐵鉗般死命抄住林旭向前猛衝的腰腹，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將他高速前衝的身體拽得向後踉蹌，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兩根足以致命的警棍。右腿如同蓄滿雷霆的鐵鞭，藉助撲出的速度和腰身扭轉爆發出的全部力量，淩厲無比地掃向壯漢支撐腿的膝蓋窩。

砰！沉悶的撞擊聲響起！陳默的右腿像攻城錘般狠狠砸中壯漢脆弱的腿彎關節。

哢！疑似是關節受力過度的錯位聲響！壯漢猝不及防，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那隻踢出的腳瞬間失去力量，整個人站立不穩，巨大的身軀猛地踉蹌後退，直接撞在了那台承載著榮譽的機床上。

噗！林旭被陳默強行拽回，巨大的力量讓他瞬間失去平衡，帶起的塵土飛揚。

哢嚓！兩根砸向林旭原位的警棍凶猛地劃過空氣，其中一根狠狠砸在旁邊的破木架上，砸得木屑紛飛。

這電光石火間的爆發性營救成功了，然而代價是殘酷的。陳默成為風暴之眼，他那凶悍無比、直接攻擊核心分子的行為，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投下了火星。

那個差點踢打李師傅的壯漢捂著劇痛的腿彎，臉上的表情由痛苦瞬間扭曲為暴怒到極致的猙獰。那兩個警棍落空的隊員驚愕轉瞬化為凶戾，旁邊幾名靠得近的拆遷隊員也如同聞到血腥的鯊魚，凶狠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這個破壞行動的“啞巴”身上，所有敵意和暴力，瞬間被聚焦在他一人之上。

左臂傷勢雪上加霜，強行用受傷的左臂阻止林旭的猛衝並施以大力，劇痛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陳默全身，額角的冷汗肉眼可見地滲出，臉色更是慘白如紙。

致命的預警並未結束，在這因陳默爆發而短暫窒息的半秒僵持中，陳默再次捕捉到致命的殺機。一個手持粗大沉重鋼撬棍的拆遷隊員，正高舉著那危險的武器，撬棍劃破空氣的沉重軌跡清晰無比。

目標，正是為了營救而姿態不整、暫時無法閃避的陳默。那冰冷厚重的鋼棍，帶著撕裂風聲和絕對的毀滅力，朝著他的肩頸要害當頭砸下。

陳默毫不猶豫，哪怕劇痛刺骨，哪怕強敵環伺，他的身體本能再次做出選擇。他猛地將驚魂甫定、尚未站穩的林旭再次往後用力一撥，用自己的後背橫亙在林旭與這即將降臨的致命打擊之間。

世界在林旭眼前凝固。

他看著陳默那堅毅卻因受傷和劇痛而顯得單薄的背影，麵對呼嘯而下的鋼撬棍依舊毫無動搖的姿態。

剛纔為瞭解救李師傅而燃起的沖天怒火，此刻被冰冷刺骨的悔恨與滅頂的恐懼所取代——這恐懼，不是為自己的生死，而是為了眼前這個一次次為他衝入地獄、此刻正要用血肉之軀為他扛下雷霆之擊的沉默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