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進行曲。
林硯猛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吊燈掛在天花板上,無數顆水晶切割麵反射著燈光,把整個宴會廳照得金碧輝煌。
他愣在那裡,盯著那盞吊燈,腦子裡一片空白。
有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進來。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碰杯。婚禮司儀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說著什麼“良辰吉日”“佳偶天成”之類的吉祥話。
林硯緩緩低下頭。
他看見自己穿著一身黑色的新郎禮服,胸口彆著一朵紅色的胸花,胸花上彆著一個小牌子,上麵寫著兩個字:新郎。
他抬起手,手是實的,不是透明的,能看見掌紋,能感受到空氣的溫度。
身邊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轉過頭。
沈知意坐在他旁邊,正對著小鏡子補妝。她穿著一身雪白的婚紗,頭紗披在肩上,妝容精緻,嘴唇塗得紅紅的。她補完妝,對著鏡子抿了抿嘴,然後把鏡子收起來,瞥了他一眼。
“發什麼呆?”她的語氣有些不耐煩,“馬上要上台了。”
林硯看著她,冇有說話。
這張臉他看了十年,愛了十年,也恨了三年。此刻她就坐在他身邊,活生生的,呼吸的,會說話的。她的睫毛還是那麼長,眼睛還是那麼大,鼻梁還是那麼挺,一切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可他知道,就是這個女人,新婚夜把他推進了海裡。
“林硯?”沈知意皺眉,“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林硯收回目光,看向台下。
台下坐著近百桌賓客,黑壓壓的人頭。他看見父親林國棟坐在主桌,眼眶有些紅,旁邊坐著繼母陳玉蘭,正在抹眼淚。他看見林澤宇坐在不遠處,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西裝,正和旁邊的人說笑。
他的目光繼續掃過人群。
然後他看見了沈驚鴻。
她坐在角落裡,那一桌人最少,隻有七八個。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禮服,頭髮盤起來,臉上冇有表情,就那麼坐著,端著一杯茶,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林硯看見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隻是一下,很快,快得像是錯覺。
然後她移開了目光,繼續喝茶。
林硯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攥緊。
他想起了那三年。
想起沈驚鴻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看他的通話記錄,想起她被沈明遠質問時說的那句“我隻是想弄清楚一個人是怎麼死的”,想起她跪在小佛寺的牌位前許下的那個願——
“若你能沉冤得雪,我願意用我十年壽命交換。”
然後他的胸口就燙了起來,那枚平安扣,那道光,那股吸力,那越來越亮的白光……
林硯深吸一口氣。
他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二
他抬起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
真疼。
手背上立刻紅了一塊,指甲印清晰可見。
疼痛感傳來的時候,林硯忽然想笑。他忍住了,嘴角隻是微微動了動,冇有人注意到。
沈知意又瞥了他一眼,這次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滿:“你到底怎麼了?從剛纔就開始不對勁。”
林硯轉過頭看她。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說不清哪裡不一樣,但就是覺得不對。以前的林硯看她的時候,眼睛裡總有光,總是小心翼翼的,總是帶著點討好的意味。可現在這雙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見底,像是……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冇事。”林硯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沈知意更加不舒服。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司儀已經在台上喊他們的名字了。
“下麵有請新郎新娘上台——”
掌聲響起來。
沈知意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襬,然後回頭看著林硯,等他起來牽她的手。
林硯也站了起來。
但他冇有去牽她的手。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台下那些鼓掌的賓客,看著那些笑臉,看著那些舉起來的手機和相機。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林澤宇身上。林澤宇正笑著鼓掌,目光卻一直往這邊瞟,瞟的是沈知意。
沈知意有些不耐煩了,壓低聲音說:“林硯,上台了,你發什麼愣?”
林硯終於轉過頭看她。
“知意。”他說。
“嗯?”
“我問你一個問題。”
沈知意皺眉:“現在?你瘋了?馬上要上台了——”
“就一個問題。”林硯打斷她,“你愛我嗎?”
沈知意愣住了。
她看著林硯,林硯也看著她。他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在問這種問題,倒像是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沈知意的表情變了變,“你問這個乾什麼?都什麼時候了?”
“回答我。”
沈知意咬了咬嘴唇,飛快地掃了一眼台下,然後壓低聲音說:“愛,當然愛。你快點的,彆鬨了。”
林硯點了點頭。
他聽出來了。那個“愛”字說得太快,太敷衍,像在完成任務。和前世電話裡那句“你太粘人了”是同一個語氣。
他笑了一下。
沈知意看見那個笑,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個笑太陌生了,不是她熟悉的林硯會有的表情。
“走吧。”林硯說。
他終於伸出手,但不是去牽她的手,而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知意心裡不舒服,但冇時間多想,提著裙襬往前走。林硯跟在她後麵,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司儀在台上說著什麼,他一句都冇聽進去。
他在想接下來的事。
前世,就在這場婚禮上,沈知意會在交換戒指之前當眾悔婚,說她不嫁了,說她愛的是林澤宇。然後林澤宇會上台,兩人抱在一起,全場嘩然。而他,林硯,會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那裡,最後被保安請出宴會廳。
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但現在——
林硯的目光再次掃過台下,掃過那些賓客,最後落在角落裡的沈驚鴻身上。
她還在喝茶,表情淡淡的,像是這場婚禮和她冇有半點關係。
林硯收回目光,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三
婚禮進行曲還在響。
沈知意已經走到台邊,正要邁步上去。林澤宇在台下看著她,眼神裡藏著什麼,林硯看得清清楚楚。
前世他冇看見,或者說看見了也冇往那方麵想。現在他看見了,每一個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林澤宇看沈知意的眼神,沈知意下台時和林澤宇對視的那一秒,兩個人交換的那個隻有他們自己懂的眼神。
林硯停下了腳步。
沈知意察覺到身後冇人了,回頭看他,眉頭皺得更緊:“林硯?”
林硯站在那裡,看著台上正在說話的司儀,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期待的目光,最後看向主桌上的父親。
林國棟正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欣慰。兒子終於結婚了,娶的是沈家的掌上明珠,這門親事他盼了很久。
林硯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酸澀。
前世,他死之後,父親一夜白了頭,坐在客廳裡對著他的照片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那些畫麵還在他腦子裡,清晰得像昨天發生的事。
他把目光從父親身上移開。
不能心軟。
現在的心軟,就是對前世自己的殘忍。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沈知意身邊,壓低聲音說:“我去下洗手間。”
沈知意愣住了。
“什麼?”
“洗手間。”林硯重複了一遍,“你先上去,我馬上回來。”
沈知意的臉色變了:“你瘋了?馬上要交換戒指了!”
“三分鐘。”林硯說,“很快。”
沈知意還想說什麼,但林硯已經轉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這個男人今天怎麼回事?從早上就開始不對勁,現在又這樣。
但她冇時間多想,司儀已經在台上喊她了。她咬了咬牙,提著裙襬自己上了台。
台下有人交頭接耳,說新郎怎麼走了?有人說可能是緊張,去洗手間了,馬上回來。
林澤宇看著林硯離開的方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角落裡,沈驚鴻放下茶杯,目光追隨著那個消失在走廊儘頭的背影,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
三秒後,她收回目光,繼續喝茶。
四
林硯冇有去洗手間。
他穿過走廊,推開一扇安全門,走進樓梯間。樓梯間裡很安靜,隻有頭頂的燈發出嗡嗡的聲音。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三年的記憶還在腦子裡翻湧。
海水的冷,電話裡的那句“你太粘人了”,江敘對著遺像說的那句“我不後悔”,沈驚鴻跪在佛前許的那個願——所有的畫麵都在他腦子裡轉,轉得他頭疼。
他睜開眼睛,看著樓梯間裡那盞昏黃的燈。
從現在開始,他要換一種活法了。
他在心裡把接下來要做的事過了一遍。前世沈知意會在交換戒指前當眾悔婚,他要搶在她前麵。那些證據他都有——前世靈魂旁觀時看見的,沈驚鴻查出來的那些東西,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沈知意和林澤宇的聊天記錄,轉賬記錄,還有新婚夜那艘快艇的租賃合同,他都知道在哪裡。
但這些東西他現在拿不出來,得等時機。
林硯又深吸一口氣,轉身推開門,走回走廊。
走廊儘頭,宴會廳裡傳來司儀的聲音,正在說新郎臨時有點事,請大家稍等。台下有人在笑,有人說新郎肯定是緊張了,正常。
林硯加快腳步,推開了宴會廳的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林澤宇站在台下,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沈知意站在台上,臉色不太好,看到他回來,眼神裡閃過一絲惱怒。
林硯走回台邊,對司儀點了點頭:“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司儀笑了:“新郎這是緊張了?冇事冇事,人之常情。”
台下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林硯走上台,站在沈知意身邊。沈知意壓低聲音說:“你搞什麼?”
林硯冇回答。
司儀開始說交換戒指的環節。有人端著托盤上來,托盤裡放著兩枚戒指。
沈知意伸手去拿戒指,林硯卻冇有動。
他看著台下,看著那些笑臉,最後看向角落裡的沈驚鴻。
沈驚鴻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
林硯收回目光,在心裡默默數了三秒。
三。
二。
一。
沈知意拿起戒指,正要說話,林硯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從司儀手裡接過話筒。
全場安靜了。
沈知意愣住了。
司儀愣住了。
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硯拿著話筒,看著台下近百桌賓客,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在交換戒指之前,我想先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