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硯發現自己的活動範圍變大了。
從江敘家飄出來的那一刻,他原本以為會被那根無形的繩子拽回去,但冇有。他順著那股力量往前飄,飄過幾條街,飄過幾個路口,最後停在一棟寫字樓前。
沈氏集團。
他抬頭看著那棟二十八層的大樓,心裡隱約猜到,他要跟著誰了。
沈驚鴻。
這個女人的生活規律得嚇人。早上七點出門,七點四十五分到公司,上午開會,下午見客戶,晚上八點以後才離開。她不逛街,不應酬,不參加那些無聊的酒會,偶爾去健身房,也是深夜十一點以後。
林硯跟著她,看著她,看了整整一個月。
第一個月,他以為她隻是正常上班。
第二個月,他發現不對勁了。
沈驚鴻在查他。
二
那天晚上,沈驚鴻的辦公室裡多了一個人。
男人四十來歲,穿著普通,眼神精明,一看就是乾刑偵出身的那種。他坐在沈驚鴻對麵,從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沈驚鴻麵前。
“沈總,您要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沈驚鴻接過紙袋,抽出裡麵的檔案,一張一張看。她的表情始終很淡,但林硯飄在旁邊,看見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通話記錄?”她問。
男人點頭:“林硯生前三個月的通話記錄,包括新婚夜那天的。”
“有什麼異常?”
“新婚夜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他打過一個電話。”男人指著檔案上的一行,“通話時長四十七秒。對方是沈知意。”
沈驚鴻的手指在那個數字上點了點。
“四十七秒。”
“對。而且……”男人頓了頓,“沈知意的手機定位顯示,那天晚上十一點五十分,她在臨州港外海附近。林澤宇的手機也在同一位置。”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林硯飄在那裡,看著沈驚鴻的臉。她的表情冇有變,但眼神變了,變得很冷,冷得像那天晚上的海水。
“知道了。”沈驚鴻把檔案收起來,“繼續查。”
男人站起來,猶豫了一下,說:“沈總,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您查的這些,沈家那邊要是知道了……”
沈驚鴻抬眼看他,隻一眼,男人就不說話了。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沈驚鴻坐在那裡,很久冇動。
林硯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清醒得多。
三
接下來的一年,沈驚鴻查了很多東西。
她查林澤宇的賬目,發現他名下多了一筆來路不明的資金。她查秦家和林澤宇的關係,發現兩人見過麵,見過不止一次。她查沈知意那天的行蹤,查到她和林澤宇一起上了那艘快艇,查到她淩晨三點纔回家,查到她的裙子下襬沾著海水。
每查到一點東西,就有人跳出來攔。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沈明遠,沈知意的父親,沈驚鴻的二哥。
那天沈驚鴻回老宅吃飯,飯吃到一半,沈明遠就發難了。
“驚鴻,聽說你最近在查林硯的事?”
沈驚鴻筷子冇停,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慢慢吃完了才抬頭:“嗯。”
“你查他乾什麼?人都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當然要查。”
沈明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什麼不明不白?警方都定性了,意外落水身亡。你非要折騰,折騰出什麼來了?”
沈驚鴻看著他,不說話。
沈明遠被看得不自在,語氣軟下來:“驚鴻,我不是要管你。但你查來查去,查的都是自家人。知意是你侄女,澤宇是林家的人,你讓外麪人怎麼看我們沈家?”
沈驚鴻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然後站起來。
“二哥。”她的聲音很平,“林硯死了,死在新婚夜,死在沈知意和林澤宇眼皮底下。你讓我當冇看見?”
沈明遠臉一僵。
“我查了一年,查出來的東西足夠讓警方重新立案。”沈驚鴻看著他,“你知道為什麼冇有嗎?”
沈明遠不說話了。
“因為每次我查到關鍵地方,就有人跳出來攔。”沈驚鴻的目光掃過飯桌上的其他人,“攔我的人,心裡有鬼。”
她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我不是要針對誰。我隻是想弄清楚,一個人是怎麼死的。”
門關上了。
林硯飄在門口,看著沈驚鴻的背影,一句話說不出來。
四
第二年,第三年。
沈驚鴻還在查,但能查到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那些線索像是被什麼人提前掐斷了一樣。林澤宇名下的那筆資金轉了幾手,最後查不到來源。秦家那邊徹底斷了聯絡,連麵都不露。沈知意被沈明遠關在家裡,說是養病,其實是看著,不讓見任何人。
沈驚鴻去找過沈知意一次。
那天沈知意坐在房間裡,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看到沈驚鴻,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不說話。
沈驚鴻在她對麵坐下,看了她很久。
“知意。”她開口,“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知意搖頭,一直搖頭,不說話。
“林硯打電話給你,說了什麼?”
沈知意還是搖頭,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他在電話裡喊救命了嗎?”
“彆問了——”沈知意突然捂住耳朵,“小姑你彆問了——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沈驚鴻看著她,良久,站起來。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說了一句話。
“知意,人做了虧心事,會做噩夢的。”
沈知意渾身一抖。
沈驚鴻走了。
林硯飄在房間裡,看著沈知意捂著臉哭。他想靠近她,想看清楚她的表情,但那根無形的繩子忽然收緊,把他往外拽。
他最後看到的,是沈知意指縫裡露出的那雙眼睛。
不是恐懼,是彆的什麼。
他說不清。
五
三年了。
林硯飄在臨州城上空,看著這座城市的日升日落,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來來去去。沈知意嫁人了,嫁給林澤宇,婚禮辦得很低調,冇有請多少人。林澤宇接手了林家的一部分產業,做得還不錯。江敘還是老樣子,偶爾喝酒,偶爾笑,隻是很少提起他的名字。
隻有沈驚鴻,還是一個人。
這天傍晚,林硯發現自己在往城外飄。
他順著那股力量飄了很久,飄到一座小寺廟前。臨州城外的小佛寺,香火不旺,平時冇什麼人來。他以前從來冇來過這裡。
他飄進去,飄過大殿,飄到後院。
後院有一間小屋,門口擺著一個小小的牌位。
他湊近看,愣住了。
牌位上寫的是他的名字。
林硯之靈位。
沈驚鴻跪在牌位前。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服,頭髮散下來,冇有化妝,臉色有些憔悴。她就那麼跪著,跪了很久,久到林硯以為她睡著了。
然後她開口了。
“林硯。”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
“三年了。我冇能查清楚你是怎麼死的。”
林硯飄在她麵前,看著她。
“那些證據,被人毀了。那些證人,不見了。那些線索,全斷了。”她頓了頓,“我儘力了。”
林硯想說話,想告訴她沒關係,想說他看見了,看見她這三年做的一切。但他發不出聲音,他的手穿不過去,他什麼都做不了。
沈驚鴻抬起頭,看著那個牌位。
“我不知道你和我有冇有緣分。”她說,“你生前,我和你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你不瞭解我,我也不瞭解你。”
林硯看著她。
“但這三年,我查你的案子,查你這個人。我發現你挺傻的。”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為一個不值得的人,把自己活成了笑話。”
林硯愣住了。
“如果有下輩子……”沈驚鴻的聲音頓了頓,“彆那麼傻了。”
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對著那個牌位。
“若你能沉冤得雪,我願意用我十年壽命交換。”
林硯的胸口忽然燙了起來。
他低頭看,看見自己胸前那枚平安扣正在發光。那是他從小就戴著的東西,母親留給他的,說是可以保平安。他死後這東西一直跟著他的靈魂,他不知道為什麼。
現在它燙得像火燒。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得他睜不開眼睛。
他聽見沈驚鴻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若有來生,願你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頭頂傳來,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把他整個人往某個方向拽。他拚命想睜開眼睛,想看沈驚鴻最後一眼,但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片白光。
白光越來越亮。
越來越亮。
然後——
他聽見了婚禮進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