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說:這是剽竊。你知道剽竊的後果是什麼。身敗名裂,這輩子彆想再寫了。
另一個聲音說:陸昊說得對,這叫借鑒。方硯秋已經死了,他的作品埋在地下冇人看到。你把它拿出來,讓它活在更多人心裡,這不是壞事。這叫傳承。
第一個聲音又說:你自己信嗎?
陳遠舟深吸一口氣,把雙手放在鍵盤上。他的手指微微發抖,指甲在鍵帽上發出輕微嗒嗒聲。
他開始打字。
“她住在那座山的深處。山太大了,大到她走了十二年都冇走出去過。”
他打出這行字,停了一下。這是方硯秋手稿的第一句話,他一個字冇改。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按了刪除鍵。重新打。
“那座山太大了。大到她走了一輩子都冇走出去。”
不一樣了。意思差不多,但語言變了。他告訴自己,這不叫抄,這叫“化用”。
他用了一個上午,把方硯秋手稿的第一章重新寫了一遍。背景從湘西換到貴州礦區小鎮。湘西是山,貴州也是山,但貴州的山更黑更臟,因為被煤染黑了。他把“背陰坡”換成“黑石嶺”,一個被煤礦掏空地下的小鎮。
他把年輕教師換成記者。九十年代,一個省城報社的年輕記者被派到黑石嶺采訪煤礦事故。他在礦上待了三天,拍了照片,采訪了很多人。臨走那天,他在路邊遇到一個啞巴女孩。十五六歲,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光著腳站在路邊,看著他。他後來才知道,女孩是被拐賣到礦上的——被親生父親賣掉的。買家是礦上一個工頭,四十多歲,打了半輩子光棍。
他把人物關係也做了調整。冷漠的村長換成礦上的包工頭。不管事的警察換成收了錢的礦難調查組。被打斷腿的年輕教師換成被威脅、被收買、最終沉默離開的記者。記者離開黑石嶺時,女孩站在路邊看著他,冇說話,冇揮手。他在車上看她,她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黑點,消失在灰濛濛的山裡。
他用了方硯秋的結構,用了方硯秋的節奏,有些句子隻是換了幾個詞。方硯秋寫:“她不會說話,但她會寫字。她在地上寫了一個‘蘭’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朵快要凋謝的花。”他改成:“她不會說話,但她會寫字。她在灰塵裡寫了一個‘梅’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樹枝。”
他告訴自己,這不叫抄,這叫“致敬”。
寫完之後他讀了三遍,後背出了一層汗。
不是熱的,是緊張。每讀一遍就發現一處跟方硯秋太像的地方,就改掉。改到最後,他覺得自己改得差不多了——那些核心意象還在,但表達方式變了,語言風格也變了。方硯秋的語言是剋製冷靜的,像冬天的河水;他的語言更直白激烈,像夏天的暴雨。
但故事的力量還在。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悲涼還在。那個站在路邊看著記者的啞巴女孩,還在。
他不敢相信這是自己寫的。
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寫得有多好,而是因為他知道這個故事的骨架不是他的。是方硯秋的。方硯秋搭建了一個那麼結實的結構,他隻是往上麵添磚加瓦,就已經足夠讓人驚豔。就像一個木匠拿到了一張完美圖紙,隻需要照著做就能做出一把好椅子。但圖紙不是他的,圖紙是方硯秋的。
他把這篇小說命名為《啞巴》,投給了一家知名文學公眾號。
5.
等待回覆的那一週,他度日如年。
每天打開郵箱幾十次,每次看到收件箱裡冇有新郵件,心就往下沉一點。他不敢給編輯發訊息催問,也不敢跟陸昊說。
第五天,手機響了。是一封郵件。
發件人:林芝。標題:關於稿件《啞巴》的錄用通知。
他的手指在鼠標上停了一秒,然後點開。
“陳遠舟老師您好,我是‘單讀’公眾號編輯林芝。您的稿件《啞巴》我們非常喜歡,經過編輯部討論決定錄用。稿費標準千字兩百元,您的稿件約一萬字,稿費共計兩千元。”
兩千塊。
陳遠舟盯著這行字看了五分鐘。他把郵件讀了一遍又一遍,確認不是看錯,不是詐騙,確認發件人郵箱是那個公眾號的官方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