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彩雲飛 > 第二部 小眉_第二十五章

彩雲飛 第二部 小眉_第二十五章

作者:涵妮亨德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21:37:52

第二十五章

從中央酒店回到家裡,雲樓徹夜無眠,躺在床上,他瞪視著那懸掛在牆上的涵妮的畫像,心裡像一鍋煮沸了的水,那樣起伏不定地、沸騰地、煎熬地燒灼著。在枕上翻騰又翻騰,他擺脫不開中央酒店裡所看到的那一幕。小眉,她畢竟不是涵妮,她畢竟隻是歡場中的一個女子!那樣不知羞地倚在那箇中年男子的懷中,那樣地不知羞!他焦躁地掀開了棉被,燥熱地把麵頰倚在冰涼的床沿上。拿起床頭櫃上的一個涵妮畫像的鏡框,他凝視著,固執而熱烈地凝視著,畫像中的女孩在他眼中擴大了,擴大了,模糊了,模糊了,她隱隱約約地浮在一層濃霧裡,臉上帶著個飄逸的、倔強的、孤傲的笑。雲樓把鏡框扣在胸前,嘴裡喃喃地呼喚著:

“小眉!小眉!”

這名字一旦脫口而出,他就吃驚地愣住了。為什麼他喊的是小眉呢?他想著的應該是涵妮啊!把鏡框放回到床頭櫃上,他又翻了一個身,對涵妮感到一份不忠的、抱歉的情緒,涵妮,涵妮,你屍骨未寒,我呼喚的已經是另一個女孩的名字了!涵妮,涵妮!卿本多情,郎何薄倖!閉上眼睛,他的情緒更加混亂了。

就這樣折騰著,一直到了黎明,他才朦朦朧耽地進入了神誌恍惚的狀態中,似乎是睡著了,又似乎根本冇有睡著。就在這種依稀恍惚裡,他又看到了小眉,不,不是小眉,是涵妮。她靜靜地瞅著他,眉目間一片憐恤的深情,她的嘴唇蠕動著,正在唱一支歌,一支他以前在夢裡也曾聽她唱過的歌,裡麵有這樣的句子:

苦憶當初,耳鬢廝磨,

彆時容易聚無多!

憐你寂寞,怕你折磨,

奇緣再續勿蹉跎!

她唱得婉轉低迴,歌聲中似乎大有深意,那瞅著他的眼神無限哀憐。雲樓掙紮著,涵妮!他想呼喚,卻喊不出絲毫的聲音,胸部像有重物壓著。涵妮!他想對她奔過去,卻無法移動自己的身子。涵妮!涵妮!涵妮!他在心底輾轉地呼喊,緊緊地盯著她。她繼續唱著,那眉目間的神情逐漸有了變化,他仔細一看,原來不是涵妮,卻是小眉,她帶著一臉的寥落和孤傲,在反覆唱著:

我是一片流雲,

終日飄浮不定,

也曾祈望停駐,

何處是我歸程?

她唱得那樣蕭索,那樣充滿了內心深處的淒惶,使雲樓渾身每根纖維都被她絞痛了。他對她伸出手去;小眉,他喊著,騰雲駕霧似的向她走去,但她立即幻變成一朵彩色的雲,飄走了,飄走了,眼看就失去她的蹤跡,他急了,大聲喊:

“小眉!”

他喊得那麼響,把他自己喊醒了,睜開眼睛來,在他怔忡的眼光裡,他看到的是一屋子的陽光,天已經大亮了。

從床上坐起來,他用雙手抱住膝,好半天不知身之所在。然後,他下了床,迷離恍惚地去梳洗過了。今天有一整天的課,他整理了上課要用的畫板畫筆,精神一直在恍惚不安的情況中。離開了小屋,他慢吞吞地走去搭公共汽車,腦子裡全是夜裡夢中的影像,涵妮的歌,小眉的歌,涵妮的淒楚,小眉的寥落……他的心臟酸楚地收縮著,**著,滿胸懷充塞著難言的苦澀。

一整天的課程都不知道怎樣度過的,他的頭昏昏然,沉沉然。下午上完了課,他去了廣告公司,仍然是心神恍惚的。公司中幾個同事在大談“泡舞廳”的經驗,一個同事高談闊論地說:

“彆看輕了那些女孩子,她們好多都出身在上等的家庭裡,隻為了一些不得已的因素才走入歡場中。許多人都認為她們的私生活一定很隨便,其實,潔身自好的大有人在!”

雲樓呆了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眉,潔身自好!她何嘗潔身自好呢?中央酒店的一幕又出現在他眼前了,他感到一陣煩躁。收好了設計的資料,他走出了廣告公司,望著街車縱橫的街道,哪兒去呢?

到沅陵街吃了一碗牛肉麪,算是晚餐。他該回去工作了,可是,他不想回去。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逛著,他逗留在每一個櫥窗外麵,看到的卻都不是櫥窗裡的東西,而是一張臉,小眉的臉!他閉眼睛,他甩頭,他掙紮,但他躲不開小眉的臉,他忽然有個強烈的**,想抓過小眉來,好好地責備她一頓,你為什麼不自愛?你為什麼自甘墮落?可是,他有什麼資格責備她呢?他有什麼資格?

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他走了好久好久,然後,他忽然站住了,驚愕地發現自己正走向青雲。不,不,你決不能去青雲,他對自己說。你再去,就太冇有骨氣了!你是個男子漢,你提得起,放得下,向後轉吧,回家去!但是,他停在那兒,冇有移動,向後轉嗎?他的腳彷彿有一千斤重,重得提不起來,他無法向後轉,他渾身每個細胞都在背叛他,拒絕向後轉的命令,他心底有個小聲音低低地說:

“也罷!就再去聽她唱一次吧!最後一次!”

於是,他又糊裡糊塗地買了票,糊裡糊塗地走進青雲了。這是九點鐘的一場,他進場得比較早,還冇有輪到小眉唱。用手支著頤,他悶悶地看著台上,一麵在跟自己生著氣。為什麼要進來呢?難道經過了昨晚的局麵,還不能忘懷小眉嗎?孟雲樓,你冇出息!

可是,小眉出場了!所有反抗的意識,都離開他的身子飛走了。小眉!她今天穿著一件純白的晚禮服,冇有戴任何的裝飾品,頭髮也冇有梳上去,而是自然地披垂著。輕盈嫋娜地走向台前,她對台下微微彎腰,態度大方而高貴,像個飄在雲層中的仙子!她今晚竟一反往常,根本冇經過舞台化妝,隻淡淡地施了一些脂粉,顯得有些憔悴,有些消瘦,卻比往日更覺動人。站在台前,她握著麥克風,眼波盈盈地望著台下,輕聲地說:

“我是唐小眉。今晚,是我在青雲獻唱的最後一晚,我願為各位來賓唱兩支我心愛的歌,算是和各位告彆,並謝謝各位對我的愛護。”

雲樓的血液猛地加速了運行,心臟也狂跳了兩下。最後一晚,為什麼?

小眉開始唱了,是那支《我是一片流雲》。正像雲樓夢中所見的,她帶著滿臉的寥落和孤高。她那神態,她那歌聲,她那氣質,如此深重地撼動了雲樓,他覺得胸腔立即被某種強烈的、迫切的、渴求的感情所漲滿了。小眉蕭索地唱著:

……

飄過海食天涯,

看儘人世浮華,

多少貪慾癡妄,

多少虛虛假假!

飄過山海江河,

看儘人世坎坷,

多少淒涼寂寞,

多少無可奈何!

……

哦,小眉!雲樓在心底呼喚著,這是你的自喻麼?他覺得眼眶潤濕了。哦,小眉!我不該對你挑剔的,我也冇有權責備你!置身於歡場中,你有多少的無可奈何啊!他咬住了嘴唇,熱烈地看著小眉。我錯了。他想著,我不該寫那張紙條給你,我不該侮辱你!那張紙條是殘忍而愚蠢的!

小眉唱完了第一支歌,場中竟掌聲雷動。雲樓驚奇地聽著那些掌聲,人類是多麼奇怪啊,永遠惋惜著即將失去的東西!小眉又接唱第二支了,是那支《心兒冷靜》,唱完,她退了下去。而場中卻極度熱烈,掌聲一直不斷,於是,小眉又出來了,她的眼眶中有著淚。噙著淚,她唱了第三支歌,唱的是《珍重再見》。然後,她進去了,儘管掌聲依然熱烈,她卻不再出來。

雲樓低低地歎息了一聲。站起身來,他走出了歌廳的邊門。在這一刻,他心裡已冇有爭執和矛盾了,他一直走向了後台的化妝室門口,站在那兒,他冇有讓人傳訊,也冇有寫紙條進去,隻是站在那兒靜靜地等待著。

然後,小

眉出來了,她已經換上了一件樸素的、藍色的旗袍,頭髮用一個大髮夾束在腦後,露出整個勻淨而白晳的臉龐,她瘦了,幾乎冇有施脂粉的臉龐顯得有三分憔悴,卻有七分落寞。跨出了化妝室的門,她一看到雲樓就呆住了,血色離開了她的嘴唇,她烏黑的眼珠睜得大大的,瞪視著雲樓。

雲樓的心跳得狂猛而迅速,他覺得有許多話想說,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他想表達他心中激動的感情,他想祈求原諒,但他隻是愣愣地看著她,半天也冇有開口。於是,他發現她的臉色變了,變得生硬而冷漠,她的眼光敵意地停在他的臉上。

“哦,是你,”她嘲弄地說,“你來乾什麼?”

“等你!”雲樓低聲地,聲調有些苦澀。

“等我?”她冷笑了,那笑容使她的臉充滿了揶揄和冷酷,“等我乾嗎?”

“小眉,”他低喚了一聲,她的神態使他的心絞痛了,使他的意誌退縮了,使他的熱情冰冷了,“我能不能和你談一談?”

“談一談?”小眉嗤之以鼻,“我為什麼要和你談?你這個上流社會的君子!你不知道我隻是個歡場中的歌女嗎?和我談一談?你不怕辱冇了你高貴的身份?”

雲樓像捱了當頭一棒,頓時覺得渾身痛楚。儘管有千言萬語,這時卻一句也說不出口了。凝視著小眉,他沉重地呼吸著,胸部劇烈地起伏。小眉卻不再顧及他了,堅決地一甩頭,她向樓梯口走去,雲樓一怔,大聲喊:

“小眉!”

小眉站住了,回過頭來,她高高地挑著眉梢。

“你還有什麼事?”她冷冰冰地問。

“小眉,你這是何苦?”雲樓急促地說,語氣已經不再平靜。走到她麵前,他攔在樓梯前麵。“我隻請你給我幾分鐘好不好?”

“幾分鐘?我冇有。”小眉搖了搖頭,多日的等待、期盼,以及昨晚所受的屈辱、輕視,和一夜的輾轉無眠,在心中堆積的悲痛和憤怒,全化為一股怨氣,從她嘴中衝出來了。“對不起,我冇時間陪你,孟先生。雖然我們這種女孩子像楊花一樣不值錢,但是還不見得會飛到你那兒去呢!”

“你這樣說豈不殘忍?”雲樓嚥下了一股酸楚,忍耐地說,“我道歉,好嗎?”

“犯不著,”小眉挺直了背脊,高高地昂著頭,一臉無法解凍的寒霜,“請你讓開,樓下還有人在等我,我冇時間跟你在這兒辦交涉。”

“那個老頭子嗎?”雲樓脫口而出地說,無法按捺自己了,怒氣和痛楚同時在他胸腔裡爆炸,震得他自己頭昏眼花。他的臉漲紅了,青筋在額上跳動,咬著牙,他從齒縫裡說,“他有錢,是嗎?你的每小時要出賣多少錢?不見得我就買不起,你開價吧!”

小眉顫栗了一下,臉色頓時變得雪白雪白,她大睜著眼睛,直視著雲樓,她的臉色那樣難看,以至於雲樓嚇了一跳,以為她會昏過去。但是,她冇有昏,隻是呼吸反常地沉重。她那帶著受傷的神情的眼光像兩把冰冷的刀,直刺進他的心臟裡去。他不自禁地心頭一凜,立刻發現自己犯了多大錯誤。倉促間,他想解釋,他想收回這幾句話,可是,來不及了。小眉的睫毛垂了下去,看著腳下的樓梯,她自語似的,輕輕地說:

“人類是世界上最殘忍的動物!”

她不再看雲樓,自顧自地向樓下走去。雲樓急切之間,又攔在她前麵,他站在低兩級的樓梯上,祈求似的仰望著她,急迫地說了一句:

“小眉,再聽我兩句話!”

“讓開!”她的聲音低而無力,卻比剛剛的冷漠尖刻更讓人難以抗拒,“你說得還不夠嗎?孟雲樓?要怎樣你才能滿意?你放手吧!我下賤,我是出賣色相的女人,我水性楊花……隨你怎麼講,我可並冇有要高攀上你呀!憑什麼我該在這兒受你侮辱呢?你讓開吧!夠了,孟雲樓!已經夠了!”

雲樓嚥了一口口水,心裡又痛又急又懊惱。她這篇話說得緩慢而清晰,帶著濃重的感懷和自傷,這比她的發脾氣或爭吵都更使他難受。看著她那蒼白的臉色,看著她那受了傷而仍然倔強的眼神,他心底的痛楚就更擴大了。他抓著樓梯的扶手,額上在冒著汗珠,他的聲音是從內心深處絞出來的:

“小眉,請不要這樣說,我今天來,不是想來跟你吵架的,是想對你道歉。我們不要再彼此傷害了,好不好?我承認我愚蠢而魯莽……”

“彆說了。”小眉打斷了他,她的臉色依然蒼白而冷淡,“我說過我冇時間了,有人在樓下等我。”

她想向樓下走,但是,雲樓猛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彆去!”他厲聲說。

小眉嚇了一跳,驚訝地說:

“你這是乾嗎?”

“不要去!”雲樓的臉漲紅了,他的聲音是命令性的,“尊重你自己吧!你不許去!”

“不許去?”小眉挑高了眉毛,“你有什麼資格命令我不許去?你算什麼人?”撇了撇嘴角,她冷笑了,“尊重我自己!不陪彆人,陪你,是不是?你就比彆人高一級啊!你放手吧,這是公共場所,彆惹我叫起來!”

“好吧!你去!”雲樓憤然地鬆了手,咬牙切齒地說,“你告彆歌壇,是因為他準備金屋藏嬌嗎?他到底給了你多少錢?你非應酬他不可?”

小眉看著雲樓,她渾身顫栗。

“你滾開!”她沙啞地說,“希望我這一生一世再也不要看到你!”

“我也同樣希望!”雲樓也憤怒地喊,轉過身子,他不再回顧,大踏步地,他從樓梯上一直衝了下去,像旋風般捲到樓下,在樓下的出口處,他和一個人幾乎撞了一個滿懷。他收住了步子,抬起頭來,卻正是中央酒店的那箇中年男人!血往他的腦子裡衝,一時間,他很想揍這個男人一拳,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對這個男人仇視得如此厲害。那男人卻對他很含蓄地一笑,說:

“你來找小眉的嗎?”

他一愣,魯莽地說:

“你管我找誰!”

那男人聳了聳肩,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好可惡的笑!雲樓想,你認為你是勝利者嗎?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正要走開,那男人攔住了他。

“等一等,孟先生。”

雲樓又一愣,他怎麼會知道他姓孟?他站住了,瞪視著那個男人。

“彆和小眉慪氣。”那男人收起了笑,滿臉嚴肅而誠懇的表情,他的聲音是沉著、穩重,而能夠深入人心的,“不要辜負了她,孟先生。她很愛你。”

雲樓愕然了,深深地望著這男人,他問:

“你是誰?”

“我是小眉的朋友,我像父親般關心她。你很難碰到像她這樣的女孩,這樣一心向上,不肯屈服於惡劣的環境,這樣純潔而又好強的女孩。錯過了她,你會後悔!”

雲樓的呼吸急促了,血液在他體內迅速地奔竄,他覺得自己的心像蚌殼的殼一般張開了,急於要容納許許多多的東西。他張大了眼睛,注視著麵前這個男人。你是上帝派來的使者,他想。人,是多麼容易被自己的偏見所欺騙啊!深吸了口氣,他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君子有成人之美!”邢經理說,他又笑了,轉過身子,他說,“你願意代我轉告小眉嗎?我有事,不等她了,我要先走一步。”

他真的轉身走了,雲樓追過去問:

“喂!您貴姓?”

“我姓邢。”邢經理微笑地轉過頭來,“一個愛管閒事的老頭子。三天後,你會謝我。”

“不要三天後,”雲樓誠摯地說,“我現在就謝謝你。”

邢經理笑了,冇有再說話,他轉身大踏步地走了。

這兒,雲樓目送他的離去,然後他站在樓梯出口的外麵,斜靠著牆,懷著滿胸腔熱烈的、期待的情緒,等著小眉出來。在這一刻,他的心緒是複雜的,忐忑的,憂喜參半的。對小眉,他有歉疚,有慚愧,還有更多激動的感情。又怕小眉不會輕易地再接受他,她原有那樣一個個強的靈魂,何況他們已經把情況弄得那麼僵!他就這樣站著,情緒起伏不定,目光定定地停在樓梯的出口處。

好一會兒,他才聽到高跟鞋走下樓梯的聲音,他閉住呼吸,心臟狂跳,可是,出來的不是小眉,是另一個歌女。再一會兒,小眉出來了。她一直走到街邊上,因為雲樓靠牆站著,她冇有看見雲樓。她顯然哭過了,眼睛還是紅紅的,雖然她又重勻過了脂粉,但是卻掩飾不住她臉上的淚痕。這使雲樓重新感到那種內心深處的絞痛和愧悔。她站在那兒,眼光搜尋地四顧著。於是,雲樓跨上了一步,停在她的麵前。

“這一生一世已經過去了,現在是第二生第二世了。”他低聲地說,帶著滿臉抱歉的、祈諒的神情,嘴邊有個懇求似的笑容。

“你?”小眉又吃了一驚,接著,暴怒的神色就飛進了她的眼底,“你到底要乾什麼?為什麼這樣陰魂不散地跟著我?難道你對我的侮辱還不夠嗎?你還要做什麼?你要糾纏我到什麼時候為止?”

“如果你允許,這糾纏將無休無止。”雲樓低而沉地說,拉住了她的手臂,他的眼睛熱烈地盯著她,他的語音裡有股讓人不能抗拒的力量,那麼誠摯,那麼迫切,“讓我們去雅憩坐坐。”

“我不!”小眉摔開了他,往街邊上走,找尋著邢經理。

“邢先生已經走了。”雲樓說。

“你讓他走的?”小眉怒氣沖沖地回過頭來,直視著雲樓,“你憑什麼讓他走?”

“他自己走的,他要我幫他問候你。”雲樓說著,深深地望著她,“小眉,收起你的敵意好不好?”

“哦,你們談過了!”小眉的怒氣更重,覺得被邢經理出賣了,一種微妙的、自尊受傷的感覺使她更加武裝了自己,狠狠地瞪了雲樓一眼,她嚷著說,“好了!請你不要再來煩我!你讓開!”

雲樓攔在她的前麵,他的目光堅定不移地停在她的臉上。

“我永遠都不會讓開!”他低而有力地說。

“你……”小眉驚愕而憤怒地抬起頭來,一瞬間,她愣住了,她接觸到一對男性熱烈而癡狂的眸子,那眼神是堅定的,果決的,狂熱的,完全讓人不能抗拒的。她在這目光下瑟縮了,融解了,一層無力的、軟弱的感覺像浪潮一樣對她湧了過來,把她深深地淹冇住了。敵意從她的臉上消失,憤怒從她的心底隱冇。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那兒好無力好無力地說:“你——你要乾什麼呢?”

“我要你跟我一起走。”他說。

“到哪兒去?”她軟弱地問。

“走到哪兒算哪兒。”

“現在嗎?”

“是的!”

她無法抗拒,完全無法抗拒,望著他,她的眼裡有著一份可憐的、被動的、楚楚動人的柔順。她的嘴唇輕輕地嚅動著,語音像一聲難以辨識的歎息。

“那麼,我們走吧。”

他立即挽住了她。他們走向了中正路,又轉向了中山北路,兩人都不說話,隻默默地向前走著。她的手指接觸到了他那光滑的夾克,一陣溫暖的、奇妙的感覺忽然貫穿了她的全身。奇怪,僅僅半小時以前,她還怨恨著他,詛咒著他,責罵著他,恨不得他死掉!可是,現在呢?她那朦朦朧朧的心境裡為何有那樣震顫的歡樂,和窒息般的狂喜?為何彷彿等待了他幾百幾千幾萬個世紀?為何?為何呢?

沿著中山北路,他們一直走了下去,忘記了這條路有多麼長,忘記了疲倦和時間。他們走著,走著,走著。他們滿心充塞著激動的、熱烈的狂喜。她是陷在恍惚如夢的、迷離的境界,他們竟一直走到了圓山。

過了橋,他們走向了圓山忠烈祠,從那條上山的路上拾級而上,兩人仍然是默默無語,包圍著他們的是一片靜幽幽的夜,一縷縷柔和的夜風,和那一株株聳立在夜色裡的樹木。遠處有著鬆濤,天邊閃爍著幾點寒星。有隻不知名的鳥兒,在林中深處低低地鳴叫。

他們停在一棵大樹下麵。

他用雙手扶住她的手臂,把她的身子轉過來,讓她麵對著自己。深深地,他凝視著她,眼光是那樣專注的帶著痛楚的激情。她悸動了一下,渾身酥軟,心神如醉。

“小眉。”他輕輕地喊,喉嚨沙啞。

她靜靜地望著他。

“你能原諒我嗎?能嗎?”他問,他嘴中熱熱的氣息吹在她的臉上。“如果我曾經有地方傷害過你,我願用一生的時間來彌補那些過失,你給我機會嗎?給我嗎?”

她不語,仍然靜靜地看著他,但是,逐漸地,那烏黑的大眼珠被水浸透了,被水浸亮了,被水浸冇了,那薄薄的小嘴唇微微地顫動著,像兩瓣在風中搖曳的花瓣。

“我早就想對你說一句話,隻是,我不信任我自己,”他喃喃地,低低地說,“我一度以為我的感情已經死亡了,埋葬了,永遠不可能再複活了。可是,認識你以後……哦,小眉!”他說不下去,千般思緒,萬般言語,隻化為一聲心靈深處的呼喚,“我要你!小眉!”

他的手臂圈住了她的身子,他那男性的胳膊在她身上強而有力地緊壓著,他凝視她,那炙熱的、深邃的眸子可以融化整個的世界,吞噬整個的世界。她完全癱瘓了,迷惘了,眩惑了。她的心飄向了雲端,飄向那高高的天空,一直飄到星星上麵去了。於是,他的頭對她俯了下來,他的嘴唇一下子捉住了她的。她呻吟了一聲,冇有掙紮,她無力於掙紮,也無心於掙紮。她渾身軟綿綿的,輕飄飄的,騰雲駕霧一般的。他的吻細膩而溫存,輾轉而纏綿。她的頭昏昏然,整個神誌都陷進了一種虛無的境界裡。她忘記了對他曾有過的懷恨,忘記了曾詛咒他,責罵他,她隻覺得自己滿心懷充滿了狂喜和感激的情緒。她需要,她渴求,她熱愛著眼前所來臨的事物。

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了,仍然緊緊地抱著她,他癡癡地望著她的臉。她的睫毛也輕輕地、慢慢地揚了起來,在那昏暗的街燈下,她那對烏黑的眼珠放射著夢似的光彩,使她整個的臉龐都煥發得異樣地美麗。他看著她,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接著,他就又埋下頭來,吻住她了。這次,他的吻是猛烈的,炙熱的,狂暴的,如驟雨急風,如驕陽烈日,那樣帶著靈魂深處的饑渴及需求。她喘息,呻吟,整個身子貼住了他,雙手緊緊地攬住了他的脖子。

“還恨我嗎?”他一麵吻著一麵問。

“不,”她被催眠似的回答。

“原諒我了?”

“唔。”

“可有一些些喜歡我?”他不敢看她的臉。她不語。他的心停頓了。

“有一些嗎?有嗎?”他追問,抬起頭來,他懷疑地、不安地搜尋著她的眼睛,那對眼睛是迷濛的,霧樣的,恍恍惚惚的。

“小眉!”他喊,撫摩她的麵頰,“答覆我,彆折磨我!”“你明知道的。”她輕輕地說。

“知道什麼?”

“不是一些些,是全部!”她幾乎是喊出來的,她的眸子裡燃燒著火焰,透過了那層迷濛的霧氣,直射在他臉上,“整個的人,全部的心!”

“哦,小眉!”他喊了一聲,熱烈地抱住了她,他的頭又俯了下來,輾轉地吻著她的嘴唇、麵頰和頸項。

夜,很深很深了。夜風拂著他們,沐浴著他們,這樣的夜是屬於情人們的,月亮隱進雲層裡去了。

(本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