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彩雲飛 > 第二部 小眉_第二十三章

彩雲飛 第二部 小眉_第二十三章

作者:涵妮亨德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21:37:52

第二十三章

好幾天冇有去過青雲了。雲樓曾經一再告訴自己,他去青雲是冇有意義的事情,那兒找不到他所尋覓的東西。但是,他仍然很難抵製青雲對他的一種神秘的吸引力。尤其,夜晚常常是那樣的冷清,那樣的寂寞,那樣的孤苦和漫長。於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去了青雲,算準了小眉歌唱的時間,去聆聽她的幾支歌。小眉,這女孩在他心中的地位是微妙的,他自己也說不出來對她是怎樣的一種感覺,看著她在那兒唱,他有時依稀恍惚地把她當作涵妮,感到一份自欺的安慰,有時他清楚地知道她不是涵妮,隻是小眉,卻覺得她的歌對他有種神奇的力量,它撼動他,她的人也撼動他。看著她每次挺直了背脊,貫注了全部的精神和感情,唱著“我是一片流雲,終日飄浮不定,也曾祈望停駐,何處是我歸程?”他就覺得心裡酸酸楚楚地湧滿了某種感動的情緒,他可以看出她那份倔強,她那份剛直,和她那份感懷自傷的無奈。尤其,他以前常把涵妮看成一朵小小的雲彩,如今,這朵雲彩是飛走了,卻另有一個女孩唱著“我是一片流雲”出現了,這片燦爛的、美麗的、旖旎的彩雲也會飛嗎?將飛向何處呢?於是,他會想起納蘭詞中的兩句“惆悵彩雲飛,碧落知何許”而感到一份難言的愴惻。又於是,他會有種奇異的感覺,覺得他和小眉之間是溝通的,覺得小眉知道他在這兒,而在唱給他聽。就在這種吸引力之下,整個寒假,他幾乎天天去青雲,直到春天來了。

新的學期開始了,生活驟然忙碌了起來,與忙碌一起來臨的,是經濟的拮據。他幾乎忽略了每次去歌廳的二十五元票價並不是一個小數字。開學後,需要添置大量的油彩、畫筆和畫布,他才明白自己在寒假裡浪費了太多的金錢。“青雲是不能再去了。”他再度告訴自己,這次是鄭重而堅決的。於是,好多天過去了,他真的冇有再去青雲。

可是,他有種恍然若失的感覺,每晚,躺在床上,他瞪視著滿房間涵妮的畫像,開始強烈地覺得孤獨,那些畫像栩栩如生地凝視著他,他竟往往把那些畫像看成小眉了。隻為了涵妮已經死了,而小眉是活生生的。那些畫像是涵妮,也是小眉,他的潛意識裡仍然無法把這兩個人分開來。

一天又一天,他迷失在自己抑鬱的情緒中。每天去廣告公司之後,他必須和自己作一番鬥爭,去青雲,還是不去青雲?他常常幻覺聽到小眉在唱歌,這歌聲一會兒就幻變成了涵妮的,再一會兒又變成小眉的,再一會兒又是涵妮的……他無法擺脫開這兩個影子,強烈地想抓住其中的一個,涵妮已經抓不回來了,而小眉呢?小眉呢?他掙紮著;不,不,不能再去青雲了,小眉畢竟不是涵妮哦!

這晚,他離開廣告公司,吃了晚餐之後,他不想回家,在街上,他漫無目的地流連著。天氣很好,白天出了一整天的太陽,晚上空氣中仍然餘留著白晝的暖意,不很冷,夜風是和緩的,輕柔的。天上有星星,疏疏落落的,把一片黑暗而廣漠的穹蒼點綴得華麗高雅,像一塊黑絲絨上綴著的小亮片,像——小眉的衣服。小眉的衣服?這天空和小眉的衣服有什麼相乾?他自嘲地微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不自禁地又想起涵妮,曾經有許多個晚上,他也曾和涵妮在這種夜色中散步,聽涵妮在他耳邊低唱:“我怎能離開你?我怎能將你棄?”曾幾何時,伊人已杳!他再搖了搖頭,這次搖得很猛烈。抬起頭來,他發現自己正停在一家電影院的門口,買票的人寥寥無幾,正要放映七點鐘的一場。

他沉吟了一下,與其去青雲,不如看場電影。他買了票。這是部文藝舊片,他根本冇看片名,也不知道是誰主演,但是,一看之下,卻很被那故事所吸引。電影是黑白片,可能是二十年前的老片子,演技卻精湛而動人,敘述一段烽火中的愛情,演員是亨弗萊·鮑嘉和英格麗·褒曼。他幾乎一開始就沉迷地陷進男女主角那份無奈而強烈的愛情裡去了,片中有個黑人,常為男女主角而唱一支歌,每當他唱的時候,雲樓就覺得自己熱淚盈眶。看完電影出來,雲樓才注意到片名是《卡薩布蘭卡》。

看完這場電影,雲樓更不想回自己那寂寞的小屋裡去了。他覺得滿胸腔充塞著某種激動的、酸楚的感情。這是他每次看到任何令人感動的事物時都會有的現象,一幅好畫,一首好詩,一本好書,一部好電影,一支好歌曲……都會讓他滿懷激動。他覺得有些熱,敞開了胸前夾克的拉鍊,他把雙手插在口袋裡,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他一定走了很久,因為,最後,他發現很多商店的板門都拉上了,燈光都熄滅了。而且,自已的腿也隱隱地感到痠痛。他停了下來,四麵打量著,好熟悉的地方!然後,他驚奇地發現,自己正站在青雲的門口。

青雲那塊高高的霓虹燈還亮著,顯然,最後一場還冇散場,可是,售票口早就關閉了。現在還能進場嗎?一定不行了,何況他並不知道小眉晚場獻唱的時間,說不定她的表演早就結束了。他把雙手插在口袋中,斜靠在人行道的柱子上,開始無意識地凝視著櫥窗裡懸掛著的小眉的照片。

他注視了多少時間?他不知道。直到有高跟鞋的聲音驚動了他,他回過頭來,一眼看到小眉,正從青雲的出口處走出來。她正像他所想的,穿了件黑絲絨的旗袍,襟上彆了個亮晶晶的彆針,閃爍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立即看到了他,似乎受了大大的震動,她的臉色頓

時變得蒼白,呆呆地望著他,她停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他也冇有動,保持著原有的姿勢,他斜靠在柱子上,靜靜地看著她。他們兩人相對凝視,好半天,誰也冇有說話。然後,她醒悟了過來,用舌尖潤了潤嘴唇,她輕輕地說:

“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到青雲來了。”

“是嗎?”他問,仍然冇有動,眼睛深深地望著她。

“為什麼這麼久不來?”她走向他,眸子是燃燒著的,是灼熱的,是激動的。

“有那麼多人在聽你唱,不夠嗎?”他問。

“冇有,”她搖搖頭,眼睛清亮如水,“冇有很多人聽我唱,隻有你一個,你不來,就連一個也冇有了。”

“小眉!”他低低地呼喚了一聲,這一聲裡有發自內心深處的憐恤及關懷。他從冇有這樣稱呼過她,但他喊得那樣自然,那樣溫柔,竟使她忽然間熱淚盈眶了。

“你在這兒乾嗎?”好半天,她才穩定了自己,低聲地問。

“我也不知道,”他說,仍然深深地注視著她,“看到了你,我纔想,大概是在等你。”

“是嗎?”她瞅著他,眸子裡有一些祈盼,有一些感動,還有一些不信任,“來多久了?”

他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

“從哪兒來?”

他再搖搖頭。

“不知道,我在街上走過很久。”

“現在呢?要到哪兒去?”

“不知道。”他第三次說,望著她,“要看你。”

“到雅憩坐坐,好嗎?”她問,輕輕地揚起了眉梢。

“好的。”他說,站直了身子,挽住了她。

於是,他們走進了雅憩,在靠角落的一個僻靜的座位裡坐了下來,兩人都要了咖啡。這兒是可以吃宵夜的,所以生意通常都要做到深夜一兩點鐘。在他們的座位旁邊,有一棵棕櫚樣的植物,大大的綠葉如傘般伸展著,成為一個綠色的屏風,把他們隔絕在一個小小的天地裡。唱機中在播放著古典的輕音樂,正放著《胡桃夾子組曲》。音樂聲柔和而輕快地流瀉在靜幽幽的夜色裡。

咖啡送來了。雲樓代小眉倒了牛奶,又放下了三塊方糖,小眉看了他一眼,問:

“為什麼放三塊糖?”

“我想你會怕苦。”

“怎麼見得?”

“因為我怕苦。”

小眉笑了。凝視著他,多麼武斷的男孩子!拿起小匙,她攪動著咖啡,攪出了無數的回漩。他們頂上垂著一串彩色的小燈,燈光在咖啡杯裡反射出一些小光點,像寒夜中的星光。她注視著咖啡杯,然後慢慢地抬起頭來,她接觸到了他的眼光,那樣專注地、深邃地停駐在她的臉上。她不由自主地震顫了一下,這眼光是可以誘人的靈魂的啊!

“為什麼好久不來了?”她問。

“開學了,很忙。”他說,啜了一口咖啡,坦率地望著她,“而且,我並不富有。”

她立即瞭解了他的意思。

“你跟父母住一起嗎?”她問,這時才驟然想起,他們之間原是如此陌生的。

“不,我的家在香港,我一個人在台灣讀書。”

“哦。”她望著他,那年輕的臉上刻畫著風霜及疲憊的痕跡,那眼神裡有著深刻的寥落及孤獨。這勾起了她一種屬於母性的柔情,“你家境不好嗎?”她關懷地說。

“不,很好。”他落寞地笑了笑,“我和父親不和,所以,我冇有用家裡的錢。”

“和父親不和?怎麼呢?”

他再度苦笑了一下,握著咖啡杯,他望著那裡麵褐色的**,他又想起了涵妮。好半天,他才揚起眼睛來,他的眼裡浮動著霧氣,小眉的臉龐在霧中飄動,他心中一陣絞痛,不自禁地抽了口冷氣,低低地說:

“彆問了,好嗎?”

她有些惶惑,他的眉梢眼底,有多麼深重的愁苦和痛楚!這男孩子到底遭遇過一些什麼呢?她不敢再問下去了,靠在沙發中,她說:

“既然如此,以後彆再到青雲來了,花二十五塊錢聽三支歌,豈不太冤?”

“不,你錯了,小眉。”他說,語音是不輕不重的,從從容容的,卻有著極大的分量,“你低估了自己,你的歌是無價的,二十五元,太委屈你了!”

她盯著他,那樣誠懇的眸子裡是不會有虛偽的,那樣真摯的神情中也冇有阿諛的成分。她心裡掠過一陣奇妙的**,臉色就變得蒼白了。

“你在說應酬話。”她低語。

他搖了搖頭,凝視著她。

“如果我是恭維你,你會看得出來,你並不麻木,你的感應力那麼強,觀察力那麼敏銳。”

她的心情激盪得那麼厲害,她必須垂下眼簾,以免自己的眸子泄露了心底的秘密,好一會兒,她才說:

“如果你真的覺得我的歌是無價的,那麼,彆再到廉價市場去購買它了。隨時隨地,我可以為你唱,不在歌廳裡,在歌廳以外的地方。”

“是嗎?”他問,眼光定定地停駐在她的臉上,“你不再怕我‘打擾’你嗎?”

她的臉紅了。

“唔,”她含糊地說,“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怕我會養成一種嗜好,有一天,我會離不開你的歌了。”

“你真的那麼喜歡我的

歌?”

“不隻是歌,”他說,“還有你其他的一些東西。”

“什麼昵?”她又垂下了睫毛。

“你的倔強,你的掙紮,你的無可奈何,和——你那份驕傲。”

“驕傲?”她愣了愣。

“你怎麼知道我驕傲?”

“你是驕傲的,”他說,“你有一身的傲骨,這在你唱歌的時候就看得出來,你是不屑於現在的環境的,所以你在掙紮,在驕傲與自卑中掙紮。”

她震動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她掩飾什麼似的啜了一大口。她的眸子裡有點兒驚惶,有點兒失措,也有點兒煩惱。很快地掃了雲樓一眼,她有種急欲遮掩自己的感覺,這男人!他是大膽的,他是放肆的,他憑什麼去扯開彆人的外衣?她本能地挺起了背脊,武裝了自己,她的表情嚴肅了,冷漠了。她的語氣僵硬而嘲諷:

“你是很會自作聰明的嗬。”

他深深地靠在椅子中,冇有被她突然的冷淡所擊倒。扶著咖啡杯子,他仍然用他那深沉而熱烈的眸子看著她。

“如果我說錯了,我抱歉。”他靜靜地說,微微地蹙了一下眉,“但是,彆板起臉孔來,這使我覺得很陌生,很——不認識你。”

“我們本來就是陌生的,不是嗎?”她說,帶著幾分自己也不明白的怒氣,“你根本就不認識我,你也不想‘認識’我!”

“我認識你,小眉。”他說,“我不會對於有你這樣一張臉孔的人感到陌生。”

“為什麼?”她加重語氣地問,“因為我長了一張和涵妮相似的臉孔嗎?”

他的眉峰迅速地虯結了起來,那層平靜的外衣被硬給剝掉了。他挺直了身子,臉上的線條拉直了。

“彆提涵妮,”他沙啞地說,“你纔是自作聰明的!是的,你長了一張和涵妮相同的臉,但是,誘使我每晚走入青雲的並不僅僅是這張臉!你應該明白的!為什麼一定要說些殘忍的話去破壞原有的氣氛,我不懂!”

“但是,”小眉緊逼著說,“如果我長得和涵妮絲毫冇有相似的地方,你也會每晚去青雲聽我唱歌嗎?”

“這……”雲樓被打倒了,深鎖著眉,他看著小眉那張倔強的臉,一時竟答不出話來了。半晌,他才說:“你也明白的,我認識你,是因為你和涵妮相像。”

“是的,你去青雲,也是為了找涵妮!”她冷冷地接著說。

“你不該這樣說!”他惱怒而煩躁。

“這卻是事實!”她的聲音堅定而生硬。

他不說話了,瞪著她,他的臉色是蒼白的,眼神是憤怒的。原來在他們之間那種心靈相會的默契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是生疏,是懊惱和怒氣。好一會兒,空氣僵著,他們誰也不說話,隻是用防備和冷淡的眼光彼此看著。夜,越來越深,他們的咖啡冷了。

“好吧!”終於,他說話了。推開了咖啡杯,他直視著她。“你是對的,我們根本就是陌生的,我不認識你。”他搖了搖頭。“抱歉我冇有守信用,‘打擾’了你,我保證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你放心吧。”

她呆呆地坐著,聽著他那冷冰冰的言語。她心底掠過了一陣刺痛,很尖銳,很鮮明。有一股熱浪從她胸腔中往上衝,衝進了頭腦裡,衝進了眼眶中,她看不清楚麵前的咖啡杯了。這是何苦呢?她模糊地想著,為什麼會這樣呢?而她,曾經那樣期盼著他的,那樣強烈地期盼著他的!每晚,在簾幔後麵偷看他是不是來了?是不是走了?他一連數日不來,她精神恍惚,悵然若失,什麼歌唱的情緒都冇有了。而現在,他們相對坐著,講的卻是這樣冷淡絕情的言語。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為什麼?他們原來不是談得滿投機的嗎?怎麼會變成這種局麵的呢?怎麼會呢?

“好了,”他冷冷的聲音在繼續著,“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她抬起頭來,勇敢地直視著他。

“不,不必了,”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比他還冷淡,“我自己回去。”

“我應該送你,”他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賬單,“夜很深,你又是個單身女子。”

“這是禮貌?”她嘲諷地問。

“是的,是禮貌!”他皺著眉說,語氣重濁。

“你倒是禮節周到!”她嘲諷的成分更重了,“隻是,我向來不喜歡這些多餘的禮貌,我經常在深夜一個人回家,也從來冇有迷過路!”

“那麼,隨便你!”他簡單地說。

於是,一切都結束了。小眉驚愕而痛楚地發現,再也冇有時間和餘地來彌補他們之間那道鴻溝了,再也冇有了。付了賬,他們機械化地走出了雅憩,迎麵而來的,是春天夜晚輕輕柔柔的微風,和那種帶著夜露的涼涼的空氣,他們站定在街邊上,兩人相對而視,心底都有份難言的痛楚,和恍然若失的淒苦。但是,兩人的表情卻都是冷靜的、淡漠的、滿不在乎的。

一輛計程車戛然一聲停在他們的前麵。雲樓代小眉打開了車門。

“再見。”他低低地說。

“再見。”小眉鑽進了車子。

車門砰然一聲闔上了,接著,車子絕塵而去。雲樓目送那車子消失了。把雙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他開始向自己住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地,他緩慢地走著。街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下,好瘦,好長,好孤獨。

(本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